刚刚吃过中午饭的时候,两个身着藏青色制服的派出所民警沿大路上来了,其中没有辛雪安。酒仙等人满以为他们会到钱家来,他们却从屋左走过,进史红芙的家里去了。
美美婷说:“他们有没有搞错啊?进那家去干什么?又不是他们报案。”
“既然人家都以进来了,我们就主动点去找他们吧。”酒仙说,一副深谙人情世故的口气。
“我们分成两组,一组和我去红芙姐姐家,两个人去给我放牛,谁和我去?”
“肖里郎和你去!”
“行啦。酒仙,你和你的美美婷妹妹去放牛吧。”钱玉珠稍稍挤着眼睛对酒仙说。
美美婷胜利的血液冲荡得脸发红。出了门,看酒仙不大说话,她于失落中想起了一件事,就问:“昨晚你真的不是和玉珠在一起?”
“我为什么要骗你?”
“那么你去哪儿了?”
“那儿,”酒仙指着说。那是史红芙家的牛圈,上午路过这里的时候美美婷就已经知道了。
“你跑到牛圈里来了?哈哈!我知道你是喜欢牛的,你想和它睡觉吗?”
她这不伦不类的玩笑开得酒仙心里格外舒服。但是昨晚的听觉所得忽然引起了他的烦恼,他三步两步爬上牛圈的楼上去。他在想,那女的到底是谁呢?他们说不定会留下什么东西来让自己发现,也许根据留下的东西顺藤摸瓜就可以找到那个女人,然后呢,他该知道村长和红英之间的内情吧?
上面除了两团白色的卫生纸,就只有铺满整个楼面的农家农忙时候用来喂牛的玉米苞叶,其他什么也没有发现。他怏怏地走出来,看见一个人正在和美美婷说话。那个人觉察到了酒仙下楼的声音,回过头来。
“酒仙!你快来!”美美婷嘶声叫道。
酒仙走到二人身边。
“他,他,他是吕、吕、吕……”
“我知道了,”他说,“没事的。”
他想,原来疯子吕金贵就是这个样子。可是从他身上一点也看不出疯态来呀。
“哟哟哟哟好年轻的小老弟哟!我还没有见过这么年轻的人呢!这个漂亮的姑娘是你的爱人吗?”
酒仙想不到疯子冲出这样一句话来。他想直认不是,那样未免太平淡,但是又不能说是。美美婷则把头扭到一边脸红去了。
疯子并不等他回答,又说:“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呀?从哪里来赶紧回到哪里去哦,幽灵就喜欢漂亮的姑娘哪!要不回去的话,过两天它就要出来找你罗!这是真的呢,幽灵是真的,我不骗人的。”
美美婷吓得脸色苍白,求救地望着酒仙。酒仙无奈地说:“你先去把牛换一块有草的地方拴上,我和这位老兄谈谈。”
“牛?牛!你说牛?”疯子退后好几步,躬着腰说。他一边说一边用惊恐的眼光四处凌乱点击。
“不是牛,是狗。”
“哦是狗啊?”疯子直起腰来,走上前来把嘴凑到酒仙脸上说,“小老弟你别不相信幽灵呢,那是真的哦。”
酒仙一边焦急地避让着疯子口里冲出来的臭气,一边说:“我听人在说幽灵呢,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你先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还不知道啊?幽灵是冤死的,阎王不让它投生呀,它只能到处游荡,它很孤独的,它要找年轻的姑娘来作伴呀。”
“幽灵是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杀死的呗!”
“是谁杀了她?”
“她是杀死的,杀死的,杀死之后就变成幽灵了,阎王不让幽灵转生……”
酒仙看着他面无表情,顾自地说话,他认为这才显示出他脑子不正常来。
“你知道是谁杀了她吗?”
“杀死的,杀死的……”
“不是说村长杀了她吗?”
“村长?”疯子顿时发了蒙,“村长是什么东西?”
酒仙细细地看了看疯子的面孔,上面没有一寸地方有做作的痕迹。他居然不知道村长这个词的含义,酒仙想着,忽然发现自己弄差了,据说杀死幽灵的是大队长和支书,自己无意中把“大队长”说成了“村长了。
“听说是大队长杀了她呢?”
“大队长?哦是是!大队长不是好东西!大队长和支书杀了她,别人问起,你要这样说哦。”
疯子不知道村长而知道大队长。酒仙把大队长说成村长,是因为思想停留在了现时的称呼上,而疯子的思维则停留在了那以前的称呼上,也就是说,从村里的最高长官还被称为是“大队长”的某一个时间起,吕金贵就对新生事物无法接受了。
酒仙又问了他一些问题,从他文不对题的回答来看,他对“大队长”时代的事情也记不起来什么。
酒仙又想起他刚才的“别人问起,你要这样说哦”这话也很有内涵,似乎可以理解为,幽灵并不是大队长和支书杀的,但是对人必须用这句话来掩饰。酒仙就这个问题问他,也探寻不出什么新的信息。
美美婷畏畏缩缩地回来了,她似乎并不愿意一个人放牛,而只是把它换了一个地方拴上。疯子一抬头看见了她,立即两眼放光,迎上去说:“你是从哪儿来的?这么漂亮的姑娘,你快些回去哦,幽灵就喜欢年轻漂亮的姑娘,它会找你作伴的。”
美美婷不再那么惊恐了,然而脸色还是苍白得可怕。酒仙却没有注意到这点,他注意到的是另外一件事情;他问:“你刚才不是见过这位姑娘了吗?”
“刚才我见过了?在哪儿?”
疯子一脸的惊讶不像是伪装的,酒仙相信他完全不能记忆了。
那么,假如他是杀人凶手的话,他也记不起自己杀了人了吧?
为什么要怀疑他是凶手呢?酒仙想,这可不是毫无道理的,连续多年杀死了三十多个人,恐怕只有疯子才能干得出来。当然,这推理当中很多很多的漏洞,不过以酒仙的性格,他是不会去管它们的,谁愿意跟自己做对呢?
“老兄,我到你家里去做客,欢迎不欢迎呀?”
吕金贵“哦、哦、哦”了几声,没有回答也没有拒绝,回身走了。酒仙想了想,跟了上去。
美美婷跺着脚大叫:”我呢?你把我怎么办?”
“你也去呀!”
“不干!他要说些鬼话!”
“那么你一个人去放狗吧。”
“放狗?”美美婷问。她满是恼怒的脸色下面荡漾着撑不住的笑意。
酒仙走到她跟前,低声向她解释了“放狗”的含义,她终于忍不住笑得枝摇叶舞。
“不行!我不会一个人去的!”美美婷声嘶力竭地喊。酒仙不再理她,追逐疯子去了,身影渐渐湮没在玉米的绿丛中。
美美婷浊怒盈胸,赌气不去放牛,在路边随便找了个石头坐了下来。然而日头不懂怜花惜玉,照后脑脊背向她直射下来,她一会儿就两眼昏昏花花,影影绰绰,脑子也渐趋鸿蒙混沌而且发疼了。她努力睁开眼看看四周,眼光落到红芙家的牛圈上,那里阴凉,虽然不适合美女这种身份的人,但是临时避避日头也是使得的,并且刚才酒仙瞒着自己上去不知捣了什么鬼,也值得去探索一探索。她于是轻舒玉臂,攀着木架爬了上去。
楼上是被竹壁围封了的,虽然东西两头各有一道门可以照进光线来,但是乍从烈日下进来,还是显得昏暗不清。好一会儿,她才看清楚里面什么值得发现的东西都没有。她气鼓鼓地坐下来,双目瞑瞑,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虽然牛圈楼下苍蝇不停地“嗡嗡”闹着,牛粪的臭味也随风时浓时淡地传上来,但是美美婷因为烈日的催眠,再加上几日来都没有睡足,她依然睡得很沉很香。她梦见了大观园中史湘云醉卧芍药,红香满地,蜂缠蝶绕。
2
两位民警是所长周青和警员申明礼。
史红芙家刚刚吃晚饭。他们急忙招呼警察坐下。周青问:“昨晚你们参加打架的有哪些人?”
史红芙的丈夫叫陈兴高。他说:“他们有三个人,陈伟,陈全德,陈全国,都动了手。”
“你们这方呢?”
陈兴高低了头说:“只有我和我老丈人。”
“陈长远在现场吗?”
“没有,但是陈全有在,他……他劝了劝。是帮着陈全德说话的。”
周青吩咐陈兴高的父亲:“你去把陈家三兄弟叫来,还有陈长远和陈全有。”又对史红芙说:“你去叫你的父亲来。”
史红芙走出门来,迎面看见钱玉珠和肖里郎。她呆了一呆,说:“玉珠,你们来了?里面坐。”
钱玉珠也呆了一呆才说话:“你上哪儿去?”
史红芙说了,钱玉珠问:“警察到你们家来干什么?”
“昨晚不是争水打架吗?”
“原来他们是解决这件事情来的呀?”钱玉珠大失所望地说,“我还以为是调查我们的事呢。”
“你们?你们的什么事?”
钱玉珠想了想,说:“红芙姐姐,你现在忙去吧,你什么时候有空了到我家来,我们有话问你。”
“什么话?不可以现在问吗?”
“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说完了的。你现在有事呢,以后吧。”
“你什么时候学会了说半句话了?说得人心痒痒的。你告诉我是哪个地方的事吧。”
钱玉珠说:“关于红英的。红芙姐姐,我们在调查是谁杀了红英呢。你相信真是幽灵杀了她吗?”她一边说,一边警惕地往四周看。
史红芙惊讶地看看钱玉珠,又把肖里郎看了整整一分钟,沉思起来。好一会儿说:“是这件事呀?好吧,我有空来,我先过去了啊。”
史红芙说完匆匆走了。肖里郎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好奇地说:“如果只看背影,我会把她看成是你的。”
“表姐妹嘛,当然相像了。在外面读初中的时候,好些人都以为我和红英是双胞胎姐妹呢。”她说着流泪了,“不说这个了,肖里郎,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进去呀。他们有可能是来调查红英的事情,顺便解决纠纷的呢。你看哪件事情大嘛。不过,你先洗洗脸。”
钱玉珠脸上泪痕道道。她走进陈兴高的厨房洗了脸,然后出来和肖里郎进堂屋去。
周青正在问陈兴高话,申明礼作记录。
陈兴高简略地招呼了钱玉珠二人,继续回答问题。他两岁的儿子看到钱玉珠,兴奋得了不得,“姑姑姑姑”地叫个不停。钱玉珠哄乖了他,不让他再说话,然后无聊地听旁边的问答。一会儿,史云清来了,陈家三兄弟和陈全有也来了。
周青很有耐心,一个个地问,都问得很仔细。最后问到肖里郎身上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肖里郎!”
“你昨晚参加打架了吗?”
“我没有!”
“那么你是陈兴高请来的证人了?”
钱玉珠说:“我们不是,我们是为了别的事情来的。”
周青拿出一个笔记本看了看,问:”你叫钱玉珠?”
“是的。”
“你们说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至于立案不立案,我们先调查一下再说。你们在家等着,这几天就别出门了,我们如果立案,会通知你们的,还要请你们协助的。”
周青对打架的几个当事人说:“事情已经很明白了,这样解决你们看行不行?陈兴高的田在上方,按道理应该是他的田灌满了再灌陈全德的田,但是昨天晚上陈全德把陈兴高的田坎开了个缺口,把水全部放到你田里了,你输了理,以后再也不许这样了。听见了吗陈全德?昨晚打架,双方都有责任,幸好没有出什么大事,也不说谁是谁非了,把这一页揭过去了,算了,以后谁也不许再借这件事情惹是生非了。陈全国撕破了史云清的衣裳,陈全德头上被打破了皮,史云清也别要求赔衣裳,陈全德也别要求赔医药费。双方不计多少,两抵了。你们看这样解决行不行?”
周青这番话,连肖里郎和钱玉珠都感觉公道,几个当事人也都无话可说,各人在调解协议书上签了名,陈全有也代表村里签了字。尔后陈伟说:“周所长,我爸爸叫你们两位到我们家吃顿便饭。”
周青笑着对陈兴高翁婿说:“现在事情也经解决了,我并没有偏向哪一方是不是?我跟陈长远是朋友,我现在到他家吃饭,你们不会怀疑吧?”
“不会不会!”陈兴高说,“何必走那么远呢?就在这儿随便做点不行吗?”一边说一边看史红芙是不是还没有回来,却没有找见。
大家散了,肖里郎和钱玉珠也只好失望地往回走。
“肖里郎,我咋听不懂他们的意思呢?”
“什么?”
“他们还要研究什么?才能决定立案不立案?”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认为他们既然是公正的,就不会不重视这件事情。大概是法律对立案有什么规定吧。”
“这么一点小事,村里自己就可以解决的,偏偏他们不怕麻烦。人命关天的大事呢,他们反而不理。我就不相信这一连串死人的事情,他们会不知道,也不相信他们就认定了这是幽灵干的。”
“是呀。他们为什么装聋作哑呢?难道这事跟他们有什么利害关系吗?”
“你是说……”
“我也没有什么具体想法,只是说说而已。你呢?”
“我不知道。照这样说来,牵涉的还相当多了。”
肖里郎想了想说:“你姑父和红英她姐夫倒还挺硬朗的。”
“是的。如果换上我爸爸,断了水就叫人家断了,他才不敢和人家村长家争呢。”
“那三个都是村长的儿子吗?”
“不,陈全国是他的侄儿,就是陈全有的哥哥。”
两人谈着走着,到了钱玉珠的家。他们刚打开门跨进去,忽然一阵风似地跑来一个人,她气喘吁吁地说:“你们还不快去!你们的那个朋友出事了!”
钱玉主吃了一惊,问:“红芙姐姐,你说的是谁呀?““在你们家的那个女孩子!”
“美美婷?她怎么啦?”
“有人要强奸她!”
“啊?在哪儿?”
“在我们牛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