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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六、七节

作者:佚名 来源:互联网 文章点击数:


    钱玉珠的母亲把肥硕壮实的水牯牛牵出来,使得肖里郎突发灵感,“我们去放牛!”他对美美婷说。    
  “你看我这样子能出去吗?”美美婷说。她气得把脚一甩,一直拖鞋便直飞出门,打在牛头上。牛吓得后退几步,却又上来伸出舌头把拖鞋卷进嘴里。肖里郎和钱父钱母都吓得大叫,肖里郎急忙抓起牛绳,硬生生把牛头提起来,把沾满唾液的拖鞋撕扯出来。那牛还来抢,引得大家大笑,美美婷也撑不住笑了。钱母重新拿了一双拖鞋出来给她换上。    
  “你爬到牛背上去,让它驼你走,就不用穿鞋了。”    
  美美婷想想也是,而且还很有情趣的,于是笑吟吟地走出来了。  肖里郎端来了一条高板凳,放到牛身边,等到美美婷爬上去了,他才牵着牛走了。到了荒地,牛自动走到一处高坎前,让美美婷下来,它却不吃草,去舔美美婷的光脚,痒得她大笑,却又浑身无力,无法躲开。肖里郎忍住笑,把牛拉开了。    
  “肖里郎,你要准备回家吗?”    
  “回家?你要回家?”    
  “在人家这儿呆久了不好。”    
  肖里郎明白她还在生钱玉珠的气。他无法劝解她。“酒仙对这个案子很感兴趣,”他说。    
  “关他屁事!你以为这个案子他真能破吗?”    
  “不知道,但是看起来很简单的。只要村长招供,就什么都明白了。”    
  “但是怎么样才能让村长招供呢?”    
  肖里郎暗笑了。美美婷嚷着要回去,其实也是对案子很有兴趣的,一句话就把她引到这上面来了。    
  他们正讨论着,冷不防洪亮的声音传来,吓了二人一大跳。    “你们是哪儿来的?”    
  一个头缠白布的壮实老头站在他们身边。这人五十来岁,脸上颈上全是伤痕愈合后留下的红斑。两人犹豫着不答他话,他也不等两人搭话,死命地把美美婷看了很久,说:“这么漂亮的大姑娘呀?你从哪儿来的赶紧回哪儿去哟!幽灵就喜欢你这种漂亮的大姑娘呢。”   二人大吃一惊。美美婷心中怦怦直跳,呼吸急促起来。肖里郎看见美美婷的脸色完全苍白,便拼命的压制自己的惊慌。他刚想问来者话时,又听到窸窸声响,原来牛过来了。来人一见牛,立即跪了下来,脸上惊慌万状,口里说:“爸爸爸爸爸爸!你饶了我吧,快饶了我吧!”    
  牛不理他,又舔起美美婷的光脚来。美美婷急得直跳。    
  肖里郎急忙把牛拉得远远的。    
  那人站起来,什么事也没有似的,对美美婷说:“你别不相信幽灵哟,那是真的呢!你这样漂亮的姑娘,死了就可惜了。”    
  说完,他回头走了,步履蹒跚。    
  肖里郎过来了。“别理他,”他说,“他是个疯子。”    
  “我知道,玉珠说过,叫……叫个什么来着?”    
  “吕金贵,赶着牛叫爸爸的。”    
  “对呀。可是我感觉他见了牛就疯,没见到牛时也有点正常的。” 
  “没有的事,完全是疯子。”肖里郎说。可是他心里也承认美美婷的话跟自己的想法是一样的。吕金贵似乎是有明确的目的到这儿来的,就为了来说这几句话的。他是好心的来劝说我们呢,还是来威胁我们呢?    他搜索千般语言来打消美美婷的疑虑,终于说得她的粉红色又回到了脸上。“他在吓唬我们,不让我们查案。哼!青天荡荡的,看他敢把我们怎么样!”美美婷说。她这种年纪的人,都是“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的,越压越挺,毫不屈服。   日上中天,小龙来叫他们吃饭了。    
  美美婷看见小龙口里包着一块水果糖在挪来挪去的吃,就问:“你姑姑回来了吗?”    
  “没有。”    
  “那你哪来的糖呢?上一次的不是已经吃完了吗?”    
  小龙登时着了急。幸亏美美婷不再问,她在为自己的事情发愁:赤着脚走不回去怎么办?大姑娘家又不好意思叫肖里郎背着回去。倒是肖里郎善解人意,又牵了牛过来驼了她回去。吃完饭,又把她驼回来。    
  “你真好,”下了地来,美美婷对肖里郎说,“事事都为我着想,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呢?”    
  肖里郎几乎就要说出“因为我喜欢你呀”来了,但是他考虑了一下,觉得时机还不成熟,因此只是笑笑。美美婷本是随口问的,问出来之后自己回思才发觉此话意义非凡,便红了脸低下头来。    
  “美美婷你看,那是什么花,那么红!”    
  一块大石的顶上生出一大团红来,在烈日下非常耀眼。    
  “我过去摘过来。”肖里郎说。他兴冲冲地跑过去。但越是跑近,越是看出那东西不是花。那是什么呢?上午为什么没有见到呢?  原来那是一团红布,里面似乎包裹了什么东西。肖里郎正疑惑着打不定主意该不该拿过来打开看看,忽然就听到身后有响动。他刚准备回过身来,突然听到头上“咚”的一声响,被打着了一下,紧接着天旋地转,双眼黑了,紧接着什么也不知道了。    
       
       
    7    
       
  “那天晚上看见手电筒的光,是不是在那儿?”    
  酒仙看看周围,他实在无法判断。但他不愿承认自己对方位感觉的迟钝,只好选择了沉默。    
  “就是的。”钱玉珠自己回答说,“我总觉得那光很奇怪。我们去看看,说不定能在那儿发现一点什么。”    
  酒仙踌躇着不说话。他心中有点郁闷,不知道什么原因使他总想早一点回到钱家去,细细思量来又不是怕美美婷生气的缘故,也不是因为男女相处的尴尬:他已经没有了局促,感觉很适应也很需要这种氛围。   
  “哼!那不去了吧。我知道你挂念着你的美美婷呢。”    
  酒仙急忙辩解:“美美婷不是我的,别胡说!我只不过是把她当作妹妹,她也许不愿意当我的妹妹,但是她只能做我的妹妹……”越急越辩解,越辩解越说不清楚,最后自己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了,笑声惊得周围的蝉儿“嗤儿——”“嗤儿——”地往别处飞。    
  “你看,那是什么?”    
  钱玉珠忽然紧张地抓住酒仙的手臂问。    
  就在那天发现有手电筒光的同一个地方,袅袅蓝烟升起来,一会儿又被忽起的山风搅得四处乱撞,很快消逸,但是地上还在不断地生起来。  
 情景并不可怕,但是向来临危不惧的钱玉珠为什么一反常态地紧张呢?酒仙忽然心思灵动——他认为这是和写诗的灵感是一回事情——他明白了这是钱玉珠想借故亲近自己。他想,女人这东西真怪,主动一点也无所谓嘛,偏偏要小谋小计地隐盖一下。    
  “我们去看看?”钱玉珠说。    
  她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期待。但是酒仙分明地感觉她的期待和“去看看”的建议没有什么关系,他知道钱玉珠期待的是什么,所以心渐渐跳得急了起来。他有了一个自以为是蠢蠢欲动的想法:他想回应钱玉珠的情。可是他的胳膊软得像没有了骨头似的又硬得像没有了关节似的,怎么也挪动不了一丝丝儿。他想到自己不回应会损她的面子,想到自己还真喜欢这个姑娘……什么都想过了,脑里忽然无端地出现了“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两句话,于是有了动力,转过了半个身子,抓起她的另一只手。这一下子对了面而且拉进了距离,他看见了她含羞带笑的眼,潮红润白的脸,感觉到掺香和甜的气息,看到起起伏伏的被衣裳束得半高不高的乳房,再也忍不住心神漾荡,恍惚腾云乘雾,有心紧紧地把她揽在怀里,却是半丝毫也不能动弹。    
  钱玉珠羞涩地看了他一下,又急忙垂下了眼帘。一会儿半笑着说:“放开我。”    
  酒仙没有回答她,也没有放开她。    
  “你不怕美美婷生气吗?”    
  “不知道,”酒仙说。他忽然感觉到身心放松了,显得很潇洒地接着说,“管她呢。”    
  “我们上去看看。”    
  上面的青烟已经消失,山野依然绿得像一块巨大无瑕的翡翠,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然而在酒仙心里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他回忆不起来刚才已经站立了多久,只觉得身上的每一块地方都患上了肌肉萎缩症一样软弱无力。    
  上去是没有路的。他们两人不得不扒开层层蕨类植物,艰难地攀行。好容易到了,见到的是灌木、杂草掩映下的断壁残墙,荒墙的中间却有一座高高的坟,是用长长的打磨得很好的条石砌成的,坟上长着密密匝匝的葱茏的茅草。坟前两米见方没有灌木,只有一些浅浅的杂草,很显见经常有人在这里料理,把生长出来的高大的植物除去了的。靠近坟的地方有一堆纸灰,还有两支摇摇欲灭的自制蜡烛,三支依然燃着的只剩下小半截的香。此外还有很多顶端黑色的竹签,看得出来是香蜡燃尽了后留下的,也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东西了。     “怎么在这儿呢?”钱玉珠说。她的语气里透出来浓浓的疑惑。  “这里以前应该是一户人家,屋中间却埋了一座坟,——哦!你姑姑就埋在这儿?”    
  “我也很奇怪,怎么是埋在这儿的。”    
  “你以前并不知道?”    
  “小时候我问过,那只是出于好奇。但是爸爸不告诉我。我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从来不知道这里有过人家,我以为自古以来就是荒地的。这就是当时支书的家了,他家如今搬到哪儿了呢?”    
  坟前空地旁边有一个大石头,大部分被掩在蕨类植物历年干枯凋落堆积的枝叶里。厚厚的枯枝叶贴着石头的地方,被人掏出一个大洞来,里面黑黑的。酒仙打亮打火机伸进去照着仔细地看,里面石头上厚厚的苔藓层不知道被谁揭开了,石上现出一道道凹下去的痕迹。他把枯枝叶全部掀到一边,看清了石头上原来刻着两行字:    
     
     我是冤死的,阎王不让我转生    
     我只能到处流浪,我好孤独呀   
     
  对于这两行字,酒仙和钱玉珠已经见惯不惊了,令他们想不到的是在这儿又发现了它。字迹和以前见到的一样拙劣,但是从这里可以看出来,并非刻字的人有意刻得如此古怪,而是一个不太会写字而且不是专业刻字的人刻下的,才成这个笨拙模样。字沟里全是黑色的苔痕,可以想见是最近有人揭开了苔藓让它显了出来。    
  “这是有人故意揭开给人看的。”    
  “是故意让我们看的,”酒仙说,“一定是我们去录取通知书回来的那天晚上揭开的。因为那时候我们已经发现了尸体,却没有叫人来抬,而在第二天下午又去了乡里,他也许就认为我们是保留现场去报案了,所以故意破坏现场,并且把我们的思维向幽灵方面引导。他知道我们要晚上才能回来,守在这儿,见到我们的电筒光了,估量是我们回来了,于是也放出光来,这是为了引我们到这儿来发现这里的字。你想,在幽灵的坟旁边和红英的尸体旁边有相同的字迹,这不就明显地显示了红英之死和幽灵的干系吗?可惜的是,他们遇到的不是一般人,而是我们。”    
  “你说得很好,就像专业侦破人员一样,”钱玉珠甜甜的笑着说。  
  “不敢不敢!谬奖谬奖!”酒仙连连谦虚说。他感觉到和刚才拉住钱玉珠的手一样的遍身燥热,几乎站不住了。    
  钱玉珠欣赏了一番酒仙的表情,然后看着字迹说:“我觉得很奇怪,这个人又要让人相信这坟里的人变成了幽灵,又要烧纸钱纪念她,这不是矛盾吗?”    
  “确实奇怪,如果坐着两件事情的是同一个人的话。”    
  “你是说,这是两个人干下的?”    
  “烧纸钱的应该是幽灵的亲人,而揭开字的,我认为不会是的。你姑姑都有些什么亲人?”    
  “最亲的就是我们和红英家嘛,其他的都是隔了两三代的堂兄弟堂姐妹。”    
  “会不会是你爸爸来烧纸钱呢?”    
  “不可能的,他还怪姑姑给他丢脸呢,怎么会祭她?”    
  “你姑姑呢?我说的是红英她妈妈。”    
  “那更不可能了。她是相信幽灵的,她一定认为红英是被幽灵掠去了,她请端公道士来驱逐幽灵还来不及呢,还会烧纸钱给她?”   “那么一定是幽灵生前的朋友。你姑姑生前有些什么朋友,你大概也不知道了?”    
  钱玉珠摇摇头,不再回答,望着远方沉思起来。在他们的西侧有一株苍老虬劲的大核桃树,透过树叶间的缝隙可以看到远处亮白如绫的大渡河和其上层层叠叠的山峦。最远处的山峰是白色的,那是雪,据说那里就是红军当年翻越过的大雪山。    
  在钱玉珠的指点下,酒仙对大雪山发生了浓厚的兴趣。其实在这里只能看见一痕淡淡的白色,但是在酒仙脑里,那一痕白色立即就变成了撑天矗地的沟沟壑壑的横亘整个地球的屏障,其上牛嘶马鸣,人行如蚁,红旗招展……大雪山面前的那座山本来叫孟公山,据说是古代彝族人的首领孟获幻化成的。红军长征过后,它就叫毛公山了,因为人们认为这山形更像毛泽东的侧面像,高高的额头,连下唇上那颗痣也清晰可辨。酒仙看看,确实酷似毛泽东,他不禁怀疑,难道自然和人事之间真有一种冥冥之中的默契吗?    
  “你在想什么?”钱玉珠含笑轻声问道。    
  “噢噢,”酒仙说,“我想到了一个题外的问题。”他们来想就刚才因毛公山而产生的怀疑和她讨论的,但是转念一想,这样就显得自己无神观立场不坚定了,于是转了话题说:“你姑姑会不会真的去请端公道士?”    
  “不知道。问这个干啥?”    
  “如果她要请的话,上哪儿请去呢?”    
  “就去找比目山三清殿里的那个道士吧。”    
  “找他?他会?”    
  比目山是一座以宗教著名的山。每年农历六月十九日,山顶上办庙会,附近几十里内农村中的善男信女们都会登上山去朝觐观音菩萨。但其实这座山是佛道并存的,山顶有玉皇殿,殿中有泥塑的抹了鲜艳色彩的玉皇大帝和他的四大天王以及太白金星等一众臣工们。玉皇殿台基下就是三清殿。玉皇殿和三清殿同由一个穿长衫的老头儿照管,酒仙在山上的时候见过他。酒仙是常自诩为天上地下无所不知古今中外无所不晓的,难得遇上了一个教门中人炫耀自己的才华,这次有意提出了三个问题为难这个老头儿:观音菩萨在玉皇大帝面前是否称臣;佛家讲究性情空灵,为什么还把佛、法、僧称作俗里俗气的“三宝”;观音菩萨三姐妹是同胎生的还是次第生的?那个老头儿一个问题也没有回答上来,吱喳了半天,出口的都是些和问题无关的话。酒仙因此把他看得很低很低,没有想到他还有驱除幽灵的本领。  “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但是村里有了邪祟都是找他的。前年吕疯子的哥哥找他画了符,吕疯子就安静了许多。说起来却是有些能耐的。”钱玉珠笑着说。    
  “他有这点能耐,村长为什么还叫我们给找端公道士呢?”  
  钱玉珠继续笑着,她说:“这个道士法力不高,他只能把幽灵驱逐出人家,不能收伏它的。这是他自己说的。”    
  酒仙立即就想起了村长说的,最初就是一个道士看出了村里有幽灵,因为法力不够高无法收伏而最终采取了走阴的方式问明了留在村里的原因。这两个道士是不是一个人呢?    
  “就是的,”钱玉珠说。    
  “三十年了,法力还没有什么进步,这个道士也算白活了,”酒仙说。    
  他以为自己说得很幽默,然而看到钱玉珠既不笑也不回答,不由得丧气。想了一想,他又说:“你不是对那些事情了解得很少吗?为什么知道此道士就是彼道士呢?”    
  “有一次陈长远在我们家和爸爸谈起这件事情,我在旁边听到了。”
  “陈长远经常到你们家来吗?”酒仙无话找话地说。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听见钱玉珠回应,有点诧异。他以为对方没有听清楚,又问:“你们两家关系好吗?”    
  钱玉珠半低着头不说话。一会儿她说:“酒仙,我们不说这件事情,还是讨论案子吧。”    
  “好吧,”酒仙无可奈何地说,“这个幽灵说起来是那个道士创造出来的呢,有机会应该问一问他,说不定能套出点真相来。他经常到村里来吗?”    
  “不经常来,但是也隔三差五的总能见到他。”    
  “有人找他驱逐过幽灵吗?我说的是最近一段时间。”    
  “我上学的时间不知道。前年有过。陈全德的妻子是外面娶进来的,过门之后老是担心幽灵找上门来,于是请了他。他来看了,说幽灵果然在屋子里。他楼上楼下跳了三天,才把幽灵赶出去了。”    “那家女人呢?没有事情吧?”    
  “没事,现在已经怀了第三个孩子了。”    
  “她漂亮吗?”    
  钱玉珠看了酒仙一眼,说:“很漂亮,要不你去看看?”    
  “别误会,”酒仙笑着说,“我只是想尽量了解得多一些。红英漂亮吗?”    
  “她是我们村里的第一美人。你问这个干吗?”    
  “我想,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幽灵虽然不是人,但也是人变化来的,它找人做伴一定要找漂亮的。”    
  钱玉珠对于酒仙的笑话不屑一顾,酒仙很没趣,淡淡笑着说:“这是玩笑,我问的真正的目的是想知道那些死去的女子是不是都很漂亮,这一点和她们的死去会不会有关系。比如强奸杀人,就有可能……”    
  “是呀,最近几年死去的这几个我都认识的,都是很漂亮的哦。” 
  这对于破案有没有帮助呢?酒仙想不明白。同时他也为钱玉珠担心,因为她也是很漂亮的。    
  忽然“嘭”的一生,好像有一个人从树上跳了下来。钱玉珠吓得一个急转身,却被草藤拌得斜了身子。酒仙急忙扶住了她。两人这才看清楚,原来是一只灰色的大猴子。它提了两人放在地上的塑料袋,立即翻身上树去,袋子被树枝划破了,水果糖纷纷掉下来,猴子毫不知晓,提着半截塑料袋顺着枝枝交叉的树丛腾跃着远去了。两人不禁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了才发现一个人还在另一个人的怀里。他们都不愿改变这种情状。酒仙把钱玉珠扭转了半转,两人面对了面。这时他们似乎认为离得太近了,不需要再说话,于是分别用嘴唇堵住了对方的嘴。    
  在这种时候,于情理上,男的应该对女的说:“我喜欢你。”这句话是用以解释双方接吻的理由的,若没有了这句话,接吻就名不正言不顺,这尤其在女方是很失格的。所以钱玉珠也期待着酒仙说出这句话来。她看着他,却不好意思长时间地看,上眼皮一下一下地往下耷。而酒仙并没有说这话的意思。钱玉珠很不高兴,但是她明知道此刻离自己很近的这个男人是不能用常规道理要求的,只好想办法启发他。    
  “我发现你今天话很多,”她想了想,说。    
  酒仙自己也发现了。他以前并不是这样的。他喜欢文学,从文学理论知道了惜墨如金的道理,用到了平时的说话中,客套话不说,闲话不说,可说可不说的话不说,要说话除非是自以为妙语的或者能提高自我形象的用其他方法不能表达的内容。这是他的宗旨,其实是不善言谈的自我辩解。但是他今天管不住自己,喉间的话一句抵一句地只管往外冒,因为他心里很活跃。对于钱玉珠的这句话,如果换了个人,会说出“是你让我兴奋”之类的甜话也是实话的,然而酒仙就是酒仙,他说的是:“多问一些事情对侦破案子有帮助。”    
  钱玉珠不乐。她想起了小时候玩陀螺,手向哪个方向扭,陀螺就向哪个方向转动;酒仙就像一只不听话的陀螺,把他往这个方向引导,他偏偏往那个方向动脑子。她想了想,没有办法,只好自己把两人之间的关系挑明了。“你跟我谈恋爱是很危险的,”她说。她的重点是“你跟我”是“谈恋爱”,而不是别的关系,后面的话是因为女孩子的矜持不能过于直露而附加的。说完,她看着酒仙的反应。    
  “为什么?”    
  酒仙这句话可以大致分析为,在他的心中和钱玉珠是恋爱关系,这令她放心了一些。她欲言又止,好一会儿,问:“你怕了吗?”    
  “除了成吉思汗,我怕过谁来?你告诉我,是不是有人要阻止我爱上你?”    
  钱玉珠终于完全放心了,酒仙并不是以逢场作戏的心来对待自己的爱情的。她嗤的一声笑了,说:“这又关成吉思汗什么事?你总是胡天漫地地说话,什么都拉扯上去。”    
  “问你一件事情。你考上了浙江大学外贸系,这是很热门的学校的热门专业,前途远大着呢,我想不明白,为什么要和我一个小学教师恋爱?”    
  “因为我需要,需要一个知心的人来为我办事,替我分忧。”     “你心里有很多事情没有说出来。”    
  “嗯。”    
  “现在能告诉我吗?”    
  她想了一会儿,说:“说来话长呢,以后再说吧,今天我们该回去了。”    
  说是要回家,其实两人都没有挪动脚步:他们又相吻了。身前身后的一切担忧疑虑悲喜情怀都在着阴阳合璧中消逸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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