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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欣跟刘护士眉飞色舞地聊天的时候,小安先是安安静静站在旁边听了一阵。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乱哄哄的,小安发现自己根本就没听懂两个女人在说些什么,只看见她们殷红的嘴巴一张一合的,像两条就要被水淹死的鱼。
小安感到自己呼吸有些紧张,最近他经常有这样的感觉,一看见女人殷红的嘴唇白晰的皮肤圆滚的屁股就有些发呆,全身的血都燥动不安地往头上涌,让他懵懵懂懂神志不清。每当这个时候他的耳朵里就会出现那个看不见的女人悲怆的嚎啕声,那女人的嚎啕也没什么新意,翻来覆去总是那一句:我的个——儿呀!
听到女人的呼唤,小安意识到自己原本是跟唐欣来看一个失踪的死婴的,如今唐欣正在跟刘护士起劲地谈论什么,小安不敢惊动她,他看了一眼大厅里的电子告示牌,发现只差一刻钟就要到二点钟,他想,快到上班时间了,也不跟唐欣打招呼,迈动脚步往电梯走去。
小安来到开发区中心医院以后,死婴的事情已经碰到过好多次。他记得头一次自己心里有一丝丝可惜的感觉。他知道女人怀胎养一个婴儿要十个月的时间,怀胎这么久,天天期盼着生下一个白白胖胖的婴儿,一出娘胎却是个死的,所有的心血全都白费了,确实让人伤心。
但是随着在城里呆的时间长了,乱七八糟的见得多了,小安便也开始麻木,有时甚至会产生一丝恶毒的快感:让你们狗日的狗男女们乱搞,做个儿子也养不活!
小安已经25岁了,在老家乡下,男子到他这个年纪大多已经结婚生子。他妈妈也一直念叨着要他找个媳妇养个儿子传宗接代,可他却连女朋友都找不到。倒也怪不得他,如今的乡下,除了偶尔能遇上几个怀里奶着娃娃的嫂子,哪里还能看见年轻姑娘的影子?都跑进城里来了。要是还呆在那穷乡僻壤之地,别说他小安,就算是一点毛病没有,就算他长得像刘德华,恐怕也只能打光棍。
小安是院长办公室的勤杂工。他上班的地点在B1层的行政科后勤组,但每天上班的时间他必须到办公室报个到,看看办公室的陈护士有什么安排,没什么事的话,他就到B1层后勤组的屋里跟翟师父他们呆在一起。
大楼的一层二层是门诊,三层是医院的办公室,四到八层都是住院部,九层是手术室,顶层是资料室档案室会议室和职工活动中心。由于医院开业时间不长,业务量还不是很大,有很多房间暂时都是锁着没用。
电梯启动以后小安才想起要去按那个“3”字,却发现那个3字是亮着的。他想原来还有人也到三楼,可是同在电梯里的几个人都不认识,不象是他们医院的,
“3”字熄灭了,电梯已经停在了三楼。小安从电梯里出来,站在三楼静悄悄的大厅里,发现电梯里并没有其他人跟着出来,到三层的其实只有他一个人,他有点奇怪:刚才是谁按了三层的电梯却不下来呢?
时间离上班还有十来分钟,三楼的办公室里没来几个人,小安走到院长办公室看了一下,发现里头根本没有人。他有些困惑,最近因为天气干旱,上午小安在绿化组帮着浇水,下班的时候,小安也到三楼来了一趟,院长跟陈护士都没在,他也没看见办公室里有什么人,倒是听见行政科李科长办公室有人吵吵闹闹的,当时他没敢过去,下到员工食堂打了一份饭就回宿舍了。
今天中午翟师父没回宿舍,这让小安觉得唐欣说的死婴失踪的事肯定是有依据的。平常哪怕再忙,如果没有特殊情况,翟师父照例要回宿舍抿几口酒迷糊一会的。
但是从三楼目前的情况看,又不像发生了什么事。按照经验,只要是医院里死了人,院长办公室总是乱糟糟的,别说是尸体失踪这样的怪事了。有两次小安在办公室看见林院长被死者家属闹得满头大汗的样子,心里很有些解气。他幸灾乐祸地想:看你还把我当二百五!
林院长其实是个好人,小安之所以总对他耿耿于怀,主要是因为小安刚进医院打杂的时候,他只给小安开了二百五十块钱的工资,结果谁看见他都不叫他小安,叫他二百五。
当时小安并不觉得怎么不好,心里还挺得意的。小安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这个帐他还是算清楚了,一个月二百五,一年十二个月,一年下来就可以挣三千块钱呀!想想平常在家里种田,一年到头累死累活的,撑死就能收入个千八百的,连个媳妇都说不上。后来他娘找了他叔,介绍他到工程队做小工,每天挑砖扎架抬预制板,住工棚吃猪食每天只挣八块钱,一个月下来满打满算也就二百四,包头还经常拖欠。
医院里打杂的活比起做小工来可松泛多了,住的是宿舍,中午有免费午餐,每个月还可以轮休四天,不算奖金福利,一年就能挣到三千,这样的好事上哪找去?
头几个月小安一直沉浸在幸福的喜悦之中,工作特别起劲,看见介绍他进来的翟师父跟林院长就跟见了亲爹似的。但自从司机张长空来到医院之后,小安的心情就败了下来,因为他从张长空那里知道了城里人有个最低生活保障,标准是每个月240元。
人就是这么一个怪东西,原本对250心存感激的小安一听说城里人什么屁事都不用干,政府每个月也要给他们这么多钱,心态马上就失衡了。
张司机对他说:小安,你想想,他们凭什么?就凭他们是城里人?我们乡下人闲在乡里没屌事的时候你们有铁饭碗,等到我们能进城找个事干当250的时候,你们倒下岗什么也不干了,也挣240!
在张司机的撺掇下,小安忸忸怩怩地找到林院长。林院长说小安你个小兔崽子农民工还跟老子来讲价钱了,你不想干拉鸡巴倒吧,他妈的在你背后想当250的人还排着长队呢。
骂归骂,林院长对小安其实挺关照,还真给小安把工资涨到了三百。
可人的心态一变,好事也会变成坏事。当初做250的时候,小安对工钱还挺珍惜,每天省吃俭用的,每个月能存下二百块钱来,一心想攒点钱回家盖间房娶个媳妇。如今工资涨到三百了反倒存不下一分钱来,盖房娶媳妇的事也不想了,每回一发了工资就在口袋里攥着那三张老人头左思右想,盘算着是不是应该到开发区的香港街去找只鸡,破了自己修炼了25年的童子功。
原先跟他住一屋的张司机逗过他好几次,邀他去香港街打炮,说那里的鸡开价就是三百块,砍价可以砍到一百五。小安想,还是要带三百才保险。要是价钱砍不下来呢?可丢不起这个人。
小安没有办公室的钥匙,他站在走廊里等着陈护士。陈护士原来是产科的护士,是医院里少有的几位美女之一,后来调到院长办公室做秘书,做了小安的顶头上司。小安原先一直叫她陈护士,老改不过口来。
陈护士对小安很客气,说没关系小安,就这么叫。小安就是这么个人,学什么东西慢,一旦学会了,一时半会还改不过来,就一直这么叫下来了。
渐渐地办公室的人都来上班了,一个个懒懒散散的,无精打采的样子。坐办公室真是个好差事,小安想,每天就是喝喝茶看看报聊聊天,他觉得坐办公室真是天底下最清闲的工作。可大家都说整个医院里小安是最清闲的人,所以各个科室有什么脏活累活都喜欢叫他干,结果小安成了整个医院里最忙最累的人。
按照正常的工作职责,小安的任务就是在陈护士的领导下管管院长办公室的卫生花草茶水什么的,他听见行政科的李科长跟院长提了几次,说小安没什么具体事,干脆把他归到行政科后勤组管理算了。林院长没同意,说办公室有个固定的勤杂比较好,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事。
其实小安是个不会偷奸耍滑的人,干任何事情他都是竭尽全力,也肯给人家帮忙,所以在医院里的人缘不错,大家都挺喜欢他。
整个医院里小安最怕的人就是李科长,只有他每次看见小安就拿他当扒手吼。他听陈护士说李科长原来是哪个地方的乡干部,找关系调进来的。小安觉得李科长像,以前在乡下他经常看见这样的干部,每次下村都是凶神恶煞的,不是征粮催款就是搞计划生育,搞得到处鸡飞狗跳,村民们私底下总是骂他们鬼子进村。
正想着鬼鬼就来了,小安正在院办公室门口发呆想着李科长,李科长刚好过来了,看见小安就朝他吼:小安,你守到这里发什么瘟?人都在顶楼会议室开会。老翟头这个死鬼也不知道到哪里走尸去了,你还不快去帮着老翟头找人?
小安吓得一哆嗦,赶紧跑开了。
乘电梯下到一楼,迎面碰上舒大夫正要进电梯,小安冲舒大夫谄媚地笑了一下,舒大夫依旧不苟言笑地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擦身进了电梯。
小安对舒大夫很尊敬。舒大夫虽然只是个实习医生,可小安听说他是个正宗医学院出来的大学生。小安自己没读过几年书,并且读书的时候成绩也不好,他对学习成绩好的人总是很敬重。尤其是舒大夫长得清清瘦瘦,戴一副黑边眼镜,每天神经兮兮的样子,见谁都爱理不理的,看上去正像小安心目中正宗的知识分子。
回到一楼大厅,小安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往哪去,小安人高马大的,块头像模像样,但是智商有点问题,脑子反应迟钝,按照司机张长空给他作出的评价,白痴还算不上,凑合也就是个二百五。
张司机原先跟小安住一间屋,家也在郊县,是个从部队回来的特种兵,转业分配到一间国有企业开车,后来企业减员增效,把他下了岗,便应聘到医院开救护车。张长空人鬼精鬼灵的,经常要拿小安盘盘宝。
上帝创造人的时候其实是有些讲究的,一碗水端得很平,他让小安智商低,在别的方面就给了他一些补偿,比如让小安长得很帅气,叫他往街头一站,只要不开口,整个一少女杀手。
小安倒是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个弱势群体,从小就学会了保护自己,无论看见谁都是一脸的笑,从来不跟别人闹别扭。
正在发呆,产科的兰护士从电梯里出来。小安有时候对电梯充满了敬畏:你明明看见刚刚进电梯的是那个清高孤傲的舒大夫,可电梯这个妖怪就是这么神奇,当电梯门再一次打开,里面走出来的却是貌美如花的兰护士,跟大变活人似的。小安不是白痴,只是二百五,对这种幻术还是能够理解的,但正因为他是二百五,他总觉得电梯像个会变戏法的妖怪。
兰护士看见小安,便问他:小安,又在这里发什么呆?
小安说:李科长要我帮翟师父去找人,我不知道翟师父在哪里。
兰护士说:他也真是管得宽。你又不归他领导,你听他的?刚才我们科里做了一个人流,我看见老翟头推了桶子走了,可能是拿到焚烧炉烧去了吧。李科长要你帮他去找谁?是那个死婴吗?
兰护士说起话来象打机关枪,伶牙俐齿的,小安一下子没听过来,他想了一想,知道兰护士是在问自己,答道:是的。
兰护士朝楼上瞟了一眼,不屑地说:那家人也真是,生下来就死了,又不是医院弄死他的,有什么好吵的?无非是打医院的冤枉主意,想趁机捞点油水。说起来也真是怪,不是说放进太平间了吗?怎么会不见了呢?
小安看见兰护士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往门诊部那边去了,心里也寻思着:怎么会不见了呢?或许翟师父知道吧。便往B1的后勤组休息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