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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唐伊健虽然认得老翟头,也知道一点大概的情况,细节却语焉不详,被唐欣问得吱吱唔唔的,吃过饭接了一个电话便出去了。
唐欣虽然呆在家里听母亲唠叨得有点烦,却因为日子不吉利,也不敢出门,看了一阵电视,上了一阵网,都觉得没意思,便一个人关在闺房里,想起舒志明,却没办法跟他联系。胡思乱想的便睡着了。
睡到半夜,忽被一个噩梦惊醒,醒来只觉得心慌意乱,偏想不起刚才到底做的是什么梦。心怦怦跳着在床上坐了一阵,感觉有些便意,趿着拖鞋便起来上卫生间。
一开门,却听见父母房间里传出些异样的响动,由于房门关得严严实实的,听不怎么真切,便蹑手蹑脚走到门口听了听,原来是母亲在对父亲发牢骚,骂他是个不中用的窝囊废,然后便听见父亲低声下气作检讨,说是女儿在家里,今天晚上就请老婆高抬贵手饶过这一回,改天一定好好侍候。
唐欣听出是父母在作闺房之戏,自觉偷听不便,便打算走开。刚要迈步,忽听见父亲哎哟哎哟低声叫唤,好象是受到母亲的攻击,觉得有些好玩,欲行又止,心想再听听看他们到底玩些什么把戏。
就听见母亲厉声呵斥父亲,问他还有个戒指到底拿到哪里去了,是不是送给了小情人?父亲连声喊冤,仿佛有些招架不住。唐欣忍不住摸了摸自己脐上的环,才知道这戒指原来是有一对的。从母亲对它并不珍爱的情形来看,这戒指并不像是父母亲的定情之物或是结婚钻戒,不知怎么竟然也是成双配对的。
正在走神之时,又听见母亲好象在哭诉埋怨,断续听得出一些在外面如何神气在家里如何泻泥之类的,一阵之后却又如受到慰藉一般的又哼又笑起来。听得唐欣有些肉麻心跳,连忙偷偷走开了。
屏声静气上完洗手间,冲洗马桶的水声却暴露了行踪,她听见母亲在房里喊了一声自己,便装作睡眼惺忪刚起来的样子粗声答应了一句,踢踢踏踏地回了自己屋里。
由于白日睡了一天,又受了刚才父母嬉戏的刺激,她再也无法入睡,一双手便止不住地在自己身上到处摸索起来。渐渐入了佳境,竟然高潮迭起,折腾了半日才又迷糊睡去。
这一睡直到日上三杆才又起来,只觉得有些头晕脑胀,在床上又翻滚了一阵,起来洗漱完毕,吃了母亲留下的早点,只觉百无聊赖,便往舒志明寝室里打了个电话,心里明明知道他回家了,却盼望着奇迹出现。
电话刚响了两声,竟然真的有人接起了,倒让唐欣出乎意料地吃了一惊。原来是舒志明同室的刘医生。唐欣问候了一声,知道舒志明果然不在,便怏怏挂了电话。在客厅里闷坐了一阵,想起昨天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今天应该更不至于有什么问题了,都是自己疑心生鬼而已。也不再担心,收拾一下便出了门。
一个人在大街上转了转,感受了一下男人女人艳羡或嫉妒的目光,突然又想起昨晚上有关老翟头的疑问并未解开,看看离医学院并不远,心想不如到医学院的人事处找那个三天两头到自己家里来问候唐局长的赵叔叔调查一下老翟头的历史。
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了解别人的历史,可以使自己变得深刻。2005年6月的一天,当唐欣从医学院档案室灰尘扑扑的故纸堆里钻出来,她觉得自己年轻的生命仿佛经历了一场沧海桑田的洗礼,对人生的认识忽然变得像哲学家一样深刻。
在人事处电脑的毕业生花名册上,唐欣没有找到翟抗日的名字,但是在她不屈不挠的努力之下,档案室尘封的大门终于为她打开,在1965年的学生档案中,她找到了翟抗日的学籍记录。
翟抗日,1945年12月生于本市,父翟振军,母水野良。这真是一个奇怪的名字。
当历史的画卷翻回到上个世纪的1945年,在中国广柔的土地上蹂躏践踏了八年之久的日寇的铁蹄终于在这一年的8月15日在中国湘西一个名叫芷江的小城止步。日本侵略军代表向中国受降代表递交了降书。
这一年的十月,一个名叫翟振军的年轻人带着一个腆着大肚子的女人回到了离别两年的家乡市郊卧虎村,
两年前,当日本军队扫荡卧虎山时,翟振军正在城里的中学念书,参加了著名的省会保卫战。在日本军队撤退之后,他回到家乡,却找不到自己的父母和妹妹,听人说自己的亲人可能被扫荡日寇掳走,忧心如焚的翟振军便开始了对日寇长达两年的追踪,可直到抗日战争结束,他都没能寻找到自己的亲人,只带回来这个名叫水野良的女子。年底的时候,女人产下一名男婴,翟振军给他起名叫翟抗日。
翟振军从不对人谈起自己这两年在外的流浪日子,带着女人和孩子开始了在乡下默默无闻的生活。水野良是个小巧温顺的女人,据说曾经是某个医院里的护士,平常沉默寡言,白日下地干活,夜晚相夫教子。人们只有偶尔从水野良半夜痛苦的呼叫声中才能窥测到一丝这个家庭平静表面下暗暗涌动的潜流。
直到解放后的土地改革运动中,一支外地的调查组来到卧虎村,人们才知道翟振军在外的两年竟然参加了外地的一支地方割据武装,既打日本鬼子,又劫富济贫,可是在接下来的三年内战当中,这支队伍既不依附于国民党,同时又抵抗共产党,因此在共产党掌握政权之后,这支武装力量被定论为土匪。
翟振军当年满怀一腔抗日复仇热情加入了地方抗日力量,曾经是一个令当地日本人闻名丧胆的小头目,抗战结束之后,因与首领产生分歧,带着几个战争中劫获的妇女儿童离开了土匪队伍,跟共产党没有血债,所以人民政府没有进一步追究他的历史错误,没有把他归入地富反坏四类分子,在土地改革中,由于翟振军当年打过土豪,发了一点浮财,在老家置了几亩薄地,划分成分的时候被划定为中农,属于基本可以依靠的革命力量。
翟抗日就这样作为贫下中农的后代在卧虎村长大,父亲在人民公社务农,当过护士的母亲则由于当时医疗技术力量缺乏在乡村卫生所帮工。父亲去世之后,翟抗日在母亲的供养之下继续读书,1965年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医学院。
进入医学院第二年,举世瞩目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爆发,热血青年翟抗日积极投身文攻武卫,成为学校里小有名气的造反派小头目,正在春风得意红极一时,一封漂洋过海辗转来到的寻亲信却一下子将这个红色后代革命接班人打入了冷宫。
这是一封从帝国主义的司令部美国洛杉矶寄来的信件,一个名叫翟振花的妇女寻找她在大陆的父母和哥哥。翟振花是本市卧虎村人,1943年日寇扫荡之时,她和另外的五名妇女被日军掳走充当随营慰安妇,后来日军战败,她在战乱之中委身了一位国民党的兵哥哥,1949年随兵哥哥溃败台湾,夫君退役后举家移居美国洛杉矶。他的哥哥名叫翟振军。
姑姑的来信让毛主席的红卫兵翟抗日突然变成了有海外关系的国民党反动派亲属。昔日文攻武卫的红卫兵对手和遭遇他抄家捆打而怀恨在心的仇家立即闻风而动,将他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
在接下来的深挖猛打之中,他的家被抄,他父亲当年曾经参加过土匪组织的历史问题重又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对水野良剃阴阳头游街批斗严刑拷打之下,革命小将又从他的家里揪出了一个深藏潜伏的阶级敌人:日本特务水野良。
翟抗日的母亲水野良子,曾经是日军某部的随营护士,在一次由翟振军带领的袭击战中被掳获,被翟振军收留作为报仇泄欲的宠物。翟振军离开队伍之时,将良子带回了家乡,虽然在生儿育女之后良子的遭遇有所改善,但翟振军还是将丧亲失家的怨恨一股脑地发泄在了这个倭婆身上,经常对她进行摧残折磨。由于乡下人对男人虐待女人的情形司空见惯,所以这些年来大家对此并没有产生什么怀疑。
虽然有时候也觉得父亲对母亲太过残忍,可是连翟抗日自己也从来没有感到这有什么异常之处。在遭遇一连串打击之后,翟抗日发现自己竟然是一个自己从小起就恨之入骨的日本杂种,在极度绝望和颓丧之下曾经“妄图自绝于党和人民”,未果。最后被开除学籍,遣送回乡。
从人事处档案室出来之后,唐欣感到自己的思维极度混乱。她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又转了很久,她想,或许每个人的一生其实都是一部书,有谁会想到在老翟头那一脸沧桑的褶子里隐藏的竟然是这样一段悲惨而传奇的故事!她有些惊诧于与老翟头同居一村的父亲对他家里这样一个故事竟然会一无所知。她极想找个人倾诉可又跟舒志明联系不上,想到母亲昨天晚上说的话,龙生九种,活法各有不同。她想,同样都是从医学院出来的,父亲的活法跟老翟头的活法竟然如此地不同,那么同样从医学院出来的舒志明,几十年后将过着一种怎样的生活?
想到这里她感到有些不寒而栗。她想我一定不能让舒志明像老翟头这样过活,我一定要帮助他,让他今后的生活能像自己的父亲一样光鲜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