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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欣刚到护士办公室更完衣准备上班,突然接到林院长的电话,问她怎么被关到太平间里去了?警告她要守规矩,不然他要限制她的行动自由了。唐欣胡编了几句搪塞过去,林院长叹口气,说:你们这两个活宝!把电话挂了。两个活宝?唐欣想,林院长肯定也把自己当成小安一样的傻瓜了。
她心里骂他妈的谁的嘴这么快,都到林院长那里去了。她想是谁呢?最先想可能是武正安,她不喜欢这个人,有坏事自然第一个想到他。想想又觉得不是,看武正安那样,不像跟林院长有什么特殊关系。是张长空?老翟头?小安?舒志明?都有可能,又都不像。她知道凡能进这医院的人,大多是有些关系的,什么关系没有,要想留在市里的大医院?门都没有。
接班先查房,她有些晕晕乎乎的,也就是随便对付一下。内科大多是些长期病号,点滴白班就打完了,除了24床那个壮汉大约是有些发情,纠缠了她一阵,别的病人都没什么事。
下一步的工作就是按处方分发第三次口服药,这时候父亲的电话也打到手机上来了,问她是怎么回事?她撒娇说没什么,就是今天医院有个死婴失踪了,她去太平间看看是怎么了。
父亲唐依健问她怎么给关在里面了?她强词夺理说把门关上不就关在里头了?外面有人,马上就把门打开了。
父亲说叫你不要到那个鬼地方去,邪气很重的,还是把你调回附一来吧,跟你妈妈在一起放心点。
唐欣说不,你想叫我妈逼死我呀?她听见父亲在电话里头半天没说话,便说我挂了啊。把电话挂断了。
她知道父亲是在脑子里考虑怎么对付她。她不太怕父亲,父亲是个做领导的,什么事情不急不躁,只在脑子里转,倒是她母亲,总是火急火燎的,像个程咬金,唐欣经常说她是更年期综合症。
接完父亲的电话就到了吃饭的时间。医院食堂每天管一顿工作餐,唐欣下去吃饭的时候才发现几乎全院的人都知道了她被关在太平间里的事。
即使是在现代化的都市里,大多数人的生活也是很单调乏味的,每天除了起早贪黑为生活疲于奔忙之外,难得有一件与已相关的激动人心的事情,很多人因此而变成了装在套子里的人,躲进小楼成一统,不管春夏与秋冬。
由于一天之内医院里连续发生了好几件离奇的事,消息传得很快,人人都产生了一种恐惧感,那帮年轻的值班护士更是把个闹鬼的故事传得很神奇,忧心忡忡的样子。一进食堂大家就一个个过来跟她问长问短,连一些平常交道很少的人也过来嘘寒问暖趁机沟通感情。
唐欣心想真他妈好事不出门糗事传千里,由于是自己亲身经历,又不好不理人家,只好做出平常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推说自己想到太平间找老翟头去问问死婴的事,门是自己不小心关上的,至于小安看见的那个怪物,自己并没有见到。
看到大家都在七嘴八舌地议论,各人都讲述自己的古怪经历,唐欣心里有些烦,她想要不是小安听见自己的喊声,说不定现在自己还关在太平间里呢,要是我失踪了,不知道今天这个时候食堂里会是一副什么样子。
也许谁也不会知道我被关在太平间里,她突然恐怖地想,大家会以为我只是回家了或者到哪会朋友去了,直到明天早晨老翟头打开太平间的门,发现我僵硬的尸体!
想到这里唐欣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冷颤,一股悲观的情绪猛然袭扰了她,她想,人其实是很脆弱很无助的,别看这世界上芸芸众生熙来攘往,关心你惦记你的人其实没有几个,除了你的父母。她一时对自己平常对父母那种横不打斜的态度感到内疚。
她想起了舒志明,今天要不是舒志明找她,可能谁也想不到她会去地下室,那么即使有人偶然到B3去,也不会留意她在太平间里的求救声。
想起舒志明,她开始在食堂里找他,她突然意识到舒志明今天没有来吃饭。这个时间他应该跟大家一样出现在食堂里,但直到现在唐欣都没有发现他的踪影。是不是他们外科新进来了住院病人?或许他有什么紧急事情临时请假了?那我等下可不是要一个人半夜回宿舍去?
唐欣禁不住有点担忧起来,她甚至开始有些后悔,觉得当初其实应该听父母的话,就到附一上班,不该一意孤行到这个破郊区医院来。
唐欣坐在食堂里出神,那份饭几乎没怎么动,同事们觉得她下午受了刺激,有好几个人离开食堂的时候都过来宽慰她。她在食堂坐到快要打烊,一直没有看到舒志明来吃饭,这才把饭菜倒进潲桶,洗了盆子。
上楼的时候她特意先到了5楼的外科病房,舒志明并不在值班医生办公室,他的同事们也询问安慰了她一回,告诉她舒志明吃饭没回来。
唐欣忐忑不安地回到内科病房呆了一阵,给病人发完药,又应付了几个病人的呼叫,一看时间,才七点刚过,她觉得今天这个班特别漫长,她觉得自己对这份差事有些腻烦起来,每天面对这么些愁眉苦脸的病人,每天进行这么些单调烦琐的工作,跟自己原先想像的情形大相径庭,一想到要这么窝窝囊囊过一辈子,觉得简直要把人委曲死了。
翻过来一想,谁又不是这么过?医院里的同事,自己的父母,整座城市甚至整个世界的人,大家还不都是在无奈地过着这么乏味的日子?
一时她感觉自己的心情又像曾经多次经历过的那样悲观绝望到了极点,当初她就是因为感觉生活太没意思而想去追求激动人心的生活,而今天,自己刚刚遭遇了一回惊心动魄的经历,为什么心情还是这样灰暗呢?
她很想找个人说说话。她拿起电话,拔了外科医生值班室的电话。这回舒志明在办公室,她问舒志明晚上怎么不去吃饭,舒志明说去了,只是去得晚一点。她知道舒志明在撒谎,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撒谎,但她不想揭穿他,她对舒志明说我烦死了!舒志明说可能是下午受了刺激情绪低落的缘故。胡乱聊了几句,唐欣觉得也没什么意思,叮咛舒志明下班一起回宿舍,舒志明说下班你在办公室等着,我来叫你。
唐欣心不在蔫地熬过了这个夜班,零点差十分,唐欣还在交班,舒志明就下来了,等她交完班换完衣服,两人坐电梯下到一楼大厅。夜间后门上了锁,所以他们从正门出来。
舒志明问唐欣饿不饿,要不要到外环桥下去吃点宵夜,唐欣说我不想吃我有点累。舒志明说我有点饿了你陪我去吃碗馄饨吧。
唐欣跟着舒志明来到外环桥下。宵夜摊子挺热闹,对于习惯过夜生活的都市人来说,这个时间夜生活刚才开始,两人在一个简易的桌子边坐下,舒志明叫了两碗馄饨,馄饨刚一端上来,舒志明就狼吞虎咽吃了起来,三下五除二连汤也喝干了,一看唐欣,动也没动。
舒志明问:唐欣,给我点面子,是不是我这客请的档次太低了?
唐欣把自己那碗馄饨推到舒志明面前,笑笑说:我真的不想吃。书白念,我告诉你,这是我第一次跟男生出来吃宵夜。
舒志明看了唐欣一眼,眼神透出明显的不相信。
唐欣眼睛一瞪说:你看什么看?再看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你老实交代,你为什么撒谎?吃晚饭的时候你搞什么鬼去了?
舒志明不敢看她,低着头说:唐欣,你跟踪我?
唐欣不屑地说:拷,你以为你是谁呢?我才懒得跟踪你。我在食堂等你一直到食堂下班都没看见你去,你老实交代吧,是不是跟哪个恐龙约会去了?
舒志明四下里张望了一下,周围的人都沉浸在自己的夜生活里,谁也没有注意他们的存在,他低声说:我告诉你,唐欣,我又到B3去了一趟。
唐欣惊讶地看着他说:你一个人?你疯了?
舒志明神色严峻地说:唐欣,你回忆一下,当时B3真的就没有别人?我特别注意了,太平间的铁门挺笨的,如果没有人动,绝对不可能自己关上。
唐欣紧张起来:不会吧。我哪知道呀。我从电梯里出来,鬼都见不到一个,心里本来就有点怕,刚好看见楼梯间里有动静,还以为是老翟头呢,谁知一推门,小安这家伙就喊救命,把我吓懵了,都没听出是他的声音,只看见前面有灯亮着,赶紧跑进去,哪想到是太平间呀?你是说有人想害我?谁也不是神仙,他怎么算得到我那个时间会去呢?也可能是我害怕,自己稀里糊涂就把门关上了。那门也是做得蹊跷,设计成两面都要用钥匙才能打开,把我急得。说着她好象又回到了当时的情境,把手捂到了高高挺起的胸脯上。
舒志明说:我只是推测。你那么漂亮,说起话来又不饶人,反正你自己要留点神,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书白念,你说我漂亮?唐欣有点兴奋起来。
舒志明有点不好意思:那还用我说吗?
我漂亮那你平常怎么都不正眼看我?
就因为你漂亮才不敢正眼看你嘛。你要是个丑八怪谁不敢看呀?舒志明把唐欣那碗馄饨也吃完了,唐欣递给他一张面巾纸,他接过来擦了一下嘴:不过,也没人看,不想看。
唐欣低落了一晚上的情绪终于起来了:书白念,平常看你对人爱理不理的,还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谁知道也是个油嘴滑舌的家伙。
舒志明说:你今天受了惊,我们早点回去休息吧。叫老板娘收了钱,两人便往回转。
白日虽然炎热,半夜时分的气候倒还凉爽,转到医院大楼后面的砂石路上,远远可以看见他们住的院子在一片漆黑之中还有几点灯光。
唐欣说:书白念,你说人是不是真的有预感,今天中午我跟小安过来的时候,走到这条路上,大白天的突然有一种害怕的感觉,我甚至真像小安说的那样听见有一个女人在哭。她发现舒志明跟自己有些距离,便停下来,说:你走近一点,这么黑咕隆咚的,我有点怕。
舒志明说:我还以为都是人家怕你呢,原来你也害怕。
唐欣说:我又不是魔鬼,又不会吃人,你们怕什么?
舒志明说:你不会吃人,可你那张嘴会杀人。你今天下午骂武正安什么?日本人。他笑起来:亏你想得出来。
唐欣也笑起来:谁叫他下流!我这都是在语聊室里操出来的,你不知道,那里头尽是些变态的家伙,一上来就骂人,什么下流话都说得出来,我刚进去的时候也是让人家骂得一愣一愣的,气不过,就跟他们对骂,慢慢就操出来了。
舒志明感叹道:这他妈都什么世道。
唐欣道:得了,你别装得跟正人君子似的,这年头,男人全是杂种,女人全是骚货,你不欺负人家,人家就要欺负你。喂,书白念,我听李玉琴说你去年就毕业了,怎么才到这里做实习医生呀?
舒志明没回答。隔了一阵,他说:你不是叫我书白念吗?
唐欣说:哟,你是不是生气呀?
舒志明苦笑了一声:有什么生气的,这不就是现实吗?你不明白的,我读四年医学院,货款了两万,出来找个工作,他妈的工资才600,连自己都养不活,还得还贷款,你说我上什么班?还不如就在家里呆着。
唐欣从小衣食无忧,从来没想过这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事,一时无语。
唉,呆在家里也不行啊,父母把我供出来,我读完大学不但不养他们,还要吃他们那把老骨头。
那你怎么不找个工资高点的地方?
眼高手低呀。舒志明叹了一口气。好的地方进不去,差的地方不想去。
唐欣还想说什么,舒志明突然拉了她一把:唐欣,你别动,你看前面是个什么东西?
一个白色的影子从靠近老卫生院围墙的路面上蹿过。
唐欣一弹就躲到舒志明背后。
舒志明用手护着唐欣:好象是一只猫。
唐欣说:不是小安说的那个什么血糊鬼吧?书白念,我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