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近中午时分,崔队长收到了技术室关于虞俊才的尸检、痕检报告。说是虞俊才确属三氧化二砷(砒霜、信石)中毒死亡。腹腔胃液内,存有些许食物及某种植物性残碎膜片。酒杯上留有各自的指纹和尹小红的指纹,酒液及菜肴内均未发现毒品成分。大家都觉得此事太不可思议了,到底是哪一点上出了纰漏呢?谁能在极短的时间内,用障眼法投毒呢?
“不行,不能傻等!要逐个地询问他们,力争打开突破口。实在不行,连锅碗瓢盆、油盐酱醋也不放过!”崔队长忿忿不平地说着。并与乐所长、毛尖尖急忙向虞沁园走去。
虞沁园内非常宁静,气氛显得沉闷。崔队长三人首先对虞芙、虞蓉进行了询问。
虞芙理直气壮地说:“我的酒里到底有没有毒,请尽管查!再说,我与阿妹坐在阿爸的对面,哪里有工夫去下毒?说实话,虽然我阿爸这次神秘地回来,让我们有点不可理解。但是,总不至于对他恨之入骨吧?何况亲生子女,怎么能忍心杀害自己的父亲呢?——家里接二连三地发生了这些不幸的事,外边早就流言蜚语满天飞;家庭出身不好,封建迷信意识笼罩着庭院,出门也都遭到别人冷眼相待;我与梅莎的恋爱关系,也得不到父辈支持和他人的公认,说不准又要毁于一旦了。想想自己家庭环境如此恶劣,我真想早日脱离凡尘为好。再想一想历史传说‘梁山伯与祝英台’、国外戏剧《罗米欧与朱丽叶》的爱情故事。与其让父亲去死,真不如我自己与梅莎,先共同殉情为好!……”说着,他便流下了眼泪。崔队长和乐所长听了此话,确实感到都是心里话,也挺值得可怜同情的。
虞蓉皱着眉头,接过话头说:“阿哥说得对。我从婴儿时起就受到母亲的百般宠爱,可是父亲20多年来,却很少对我有一点亲昵的表示。何况他又撇下我们,在外隐居五年多。说句实话,我拿对父亲与母亲的感情相比,真是有天壤之别啊!——所以,这次他突然回到家中,我觉得没有什么可值得惊喜的。相反,难以压抑的复杂心理,却使我有多少苦涩的眼泪,都往肚子里强咽。我从小脾气倔强,性格急躁。所以在父亲进家门时态度生硬辛辣,也冷嘲热讽几句。可是我对他的爱和恨是矛盾的,真是有点恨,也没有达到要将他置于死地的程度。——我总想让他早日返回香港去,以后永远也别再回来见我们。只当他死去算了,再也用不着有什么顾念之情了。……”崔队长三人听了她的话,也觉得句句在情在理。确实是失去父爱的女儿,真实的心理表达。
轮到询问朱管家了。乐所长首先开口说:“朱管家,你以前曾说过谎话,今天可不准再胡编乱造了!不然,你可要承担法律责任啊!”
朱管家突然神秘地靠近他,悄悄地说:“说实话,我跟了虞俊才30多年,真是比不上跟铁拐李这半个月的感情深哪!老李的谋略我猜不透,但是我会积极配合你们破案呀!”
“你昨天晚上,在酒过三巡和听琵琶曲时,有没有发现什么人对虞俊才有异常举动?你是这里的管家,难道能不主动承担责任?”崔队长严厉地问。
“哪里?没有呵!我只是想起白天那句‘散散心’的话,才让尹小红弹奏琵琶曲的。我自己怎能对虞老板有什么歹意呢?说心里话,我确实感激他养活了我大半辈子。40多年前,我与怀着身孕的妻子,在苏州做小生意。不料碰上几个地痞、流氓,把我妻子抢走了。后来,找了多年也没下落。无奈之下,我只好独身一人又在外打杂流浪10多年。在一个饥寒交迫、颠沛流离的夜晚,我发重病昏倒在荻蒲渡口。幸亏虞俊才发善心将我救起,并收留我当了侍从。从此,我便跟定了他。并且在生意场上,也帮他作过一些坑人的事。不管怎么说,总算是患难之交嘛!他那么信任我,我怎么会对他下毒手呢?——当然,昨天晚宴上也确实太冷场了。别说互相敬酒劝酒,就连筷子大家也懒得去动。到底为什么?真是让人猜不透啊!不过……我在这里,也真担心自己哪一天会不明不白地死去。……”
乐所长斜着眼睛盯着他许久,总担心眼前这个“老狐狸”,又会耍什么“鬼花招”。
开始询问尹小红了。只见她眯着红肿的眼睛,可怜兮兮地说道:“我在孩童时起,就被虞老板收养为丫头。是他结束了我孤独流浪卖唱的苦难生涯,同时也避免了沦落为烟花妓女的厄运。他的养育之恩,胜过父母;他的大难不死,犹如生父还世。我相信我的生身父母,在黄泉之下也该瞑目了,……可惜,没想到我那段断弦绝唱,竟成了与他告别的送魂曲。当时我悲痛欲绝,魂魄似乎已经跟他,漫游在地冥之界了。……到底是什么人,非要这样无情地割断我们之间,这不平凡的缘分呢?”
“你为什么要唱这几段小曲?是不是有什么寓意,还是临时想起来的唱段?琵琶弦断与虞俊才的死,怎么会那么巧合?”崔队长紧逼着问道。
“哎哟,这也值得当回事?我本来只想唱杜牧的《泊秦淮》,可惜有人不爱听,才换唱《牡丹亭》、《琵琶记》的。就这么几段小曲儿,难道也涉嫌谋杀?断一根琵琶弦,也能‘迸’死一个人?——您也太过奖了吧?我记得历史上有过几种传说:
褒姒一笑值千金,毁掉幽王好河山。
张飞长坂一声吼,吓退曹军五十万。
孟姜寻夫十日泣,哭倒长城八百里。
窦娥诉冤一誓愿,应验六月飞雪天。
而我尹小红区区一个小丫头,难道唱几段曲、断一根弦也能摧人一命?此话假如流传到外界,岂不神话般地惊煞世人了?我可是信而有据的呀!请你们不要误把《牡丹亭》、《琵琶记》的唱段、唱词,当成神奇的‘催命曲’了吧!”尹小红振振有辞地辩解着。
“请问,你在弹唱的时候,有没有察觉到虞俊才有什么异常举动?”
“没有!我一唱词就进入了角色,意境也就立即脱离了凡尘。我面前的景象,不再是虞沁园,而是《牡丹亭》里的‘后花园’、《琵琶记》里的‘陈留郡蔡府院’。我面前的人物,也变成杜丽娘与柳梦梅,梦死魂生;赵五娘与蔡伯喈,坚贞不屈的爱情生活了。”
尹小红似乎还要扯得更远。崔队长与乐所长,实在觉得问不出有价值的线索来,只好走出去再问别人。乐所长无奈地说:“这个小丫头,平时不太爱说话,好象也不识几个字。没想到,此时肚子里‘油水’还不少呢!我看她年龄不算大,倒是挺机灵的。很可能是卖唱时学得这样油腔滑调,我们不得不提防一手哩!”
毛尖尖把眼睛一瞪,不服气地说:“臭小丫头片子,没有什么了不起!净陈词滥调地耍贫嘴。她趁老李不在场,倒敢反守为攻了?等老李回来,一定要好好治治她!非叫他用‘铁扫帚’,把她这些‘陈糠烂谷子’都扫到垃圾桶里不可!”
接下来,又询问了兰氏夫人。这老太婆今天也一反常态,义正词严、声色俱厉地说:“怎么了?我是专门来为我女儿讨回公道,并不是来毒杀比我还大一岁的老女婿的!我丈夫要在监狱里度过晚年生涯,女儿被害、儿子也被抓。就我一个老太婆,已经够凄惨的了。如果我也来参与谋杀,岂不是连我这条老命也搭上了?将来怎能见到为女儿讨回公道、儿子放出来的那一天?”
“请不要激动!请问,你有没有察觉到什么人,对虞俊才有异常举动?”
“没有啊!还有什么可疑之处?如果酒菜里有毒,我们还不早就死光了?尹小红只是弹唱一会,难道她的琵琶弦一断,竟能够相隔丈余,把毒药丸一下弹到虞俊才的口中,瞬间将他毒死?再说,别人也不敢在桌面上露出‘第三只手’啊!除非是有人想方设法,硬逼着虞俊才张开口吃东西,那样也真够邪乎的了!——我看哪,你们还是小心提防那个细长脖子——麦力先生为好。天下的古董商人,都是够鬼的!”
崔队长与乐所长都苦笑着脸,摇了摇头退了出来。毛尖尖烦恼地说:“真怪了!今天这些人的嘴巴,怎么一个比一个厉害起来?说起话来都象连珠炮一样射向我们了?现在,真巴不得老李能赶快回来,让他来帮我们堵堵这些‘枪眼’。叫他们都变成‘哑枪’、‘哑炮’!……”
崔队长也赞同地说:“是啊!他们今天对案件的线索,似乎都防意如城、守口如瓶。而自我解脱起来,却对答如流、顺口成章。看来他们布下的这个‘迷魂阵’,很难在短期内打开突破口,就看老李回来能不能破解这个‘八卦阵’了。”
刚走进麦力先生的房门,就看到他穿着睡衣笑眯眯地迎上来。并且伸着细长‘鸵鸟’脖子点头哈腰,又是沏茶,又是递烟。原来胆小如鼠的神态,现在变得神气十足、道貌岸然起来。他首先羞涩地苦笑着说:“这次回来,我们在贵渡桥边上演了一场丑态百出的‘活报剧’。本来为了打掩护,让我扮演‘主角’,让虞老板‘敲边鼓’,结果很快就被你们识破了。咳!——真是既骗人又害己呀!想不到如今,他又落得了这么个下场。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呢?叫我哪有脸皮回香港向家里人交待?……我本来只想配合他,偷偷地搞件文物赚点钱财。至于谋杀害人的念头,可从来没有动过。假如真有那个意思,我还不早就利用‘卧底’之机提前掌握秘密,在香港就把他给干掉了?所以,我主动请求你们暂时扣留审查我,等到案件真相大白以后,再让我回去重新做人。”
“你的请求,可以由县公安局和外联侨务部门联系决定。但是请问,你对那本神秘的《开启秘笈》,是不是真的不懂?昨天晚上的酒席上,你是否察觉到是什么人、用什么功夫对虞俊才下毒手的?”乐所长继续问道。
麦力一本正经地说:“啊呀,那本《秘笈》只是第一次看见,里面的那些‘黑辞’,恐怕是‘真亦假来假亦真’哪!关键还是要依靠考古部门,用科学办法来解决为好。不然,仅凭抠那几个字眼就去乱挖,可不彻底毁坏这座古桥了?”
说着,他又作了个“仙鹤展翅”的姿势,自我显耀着说:“关于‘秘功’的事,我在香港看的武侠电影、小说,比你们都多几倍。那些武士侠女、道教魔头都会发神功,什么‘禅指点穴’啦、‘飞镖毒针’和‘吐雾夺魂’啦,还有那什么‘飞檐走壁’啦……”
没等他说完话,崔队长立即把手一挥。严肃地说:“好了,不要漫无边际地胡吹了!这里不是戏台和说书场,不要扯到那些江湖武侠的故事中去!”
麦力先生尴尬地坐了下来,强装笑脸说:“古人说得好,‘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看这起毒杀之案,总离不开一个‘口’字吧?酒和菜,都是朱管家和尹小红亲手忙碌的。他俩难道不会玩弄偷梁换柱、李代桃僵的伎俩?嘿嘿,故意糊弄他吃下一种什么‘美味’,将他毒死还不容易!……”
突然,民警小张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他急促地报告:“崔队长,乐所长!不好了,楼下的朱管家不见了!到处找也没见着,好象是逃跑了……”
崔队长、乐所长与毛尖尖都大吃一惊。乐所长拍着桌子大声问道:“怎么回事,大门口不是有人负责监视么?他是从哪里跑出去的?”
小张万般无奈地低声支吾着:“他……他可能是从厨房敞开的后窗口,跳出去的……因为窗台上面留有他的脚印……”
崔队长激怒地站起来,望着厨房后窗外那片葱绿的桑树林,喃喃自语:“果然不出所料,这个‘老狐狸’诡计多端,真够狡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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