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的春天，姹紫嫣红，丁南在杨柳低垂的湖边散步。柳絮飘飞。
　　情侣们一对对从身边经过。
　　丁南想起张楚的一首歌：“这是一个恋爱的季节，孤独的人是可耻的。”
　　　　　　　　　　　　　　　　　
　　阿烈喜欢柳絮，也就是杨花。
　　她喜欢一些与柳絮有关的诗句：“絮乱丝繁天亦迷”、“缭乱春愁如柳絮，悠悠梦里无寻处”。
　　但她最喜欢的是，苏轼的《水龙吟》。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
　　　　　　　　　　　　　　　　　
　　“我喜欢杨花。”她说。
　　那时，丁南笑了，“不会是因为你姓杨吧？”
　　阿烈姓杨，杨烈儿。
　　“那倒不是，”阿烈嫣然一笑，“反正我就是喜欢杨花，就是柳絮啦。有一度我粉想改名，叫‘杨花’。可惜有‘水性杨花’这个词，真改了名会惹来不少麻烦的。”他们约好，来年春天，到湖边看飘飞的杨花。这座城市大部分是法国梧桐，只有在湖边，才有大片的杨柳树。
　　　　　　　　　　　　　　　　　
　　又一对情侣走过。
　　那个漂亮女孩别出心裁地要在甬道的边沿上走，那其实是一块块的尖砖，露出地面。
　　她扶着男友的一只手，歪歪扭扭走着，不时发出叫嚷和笑声。
　　丁南含笑看着他们。
　　　　　　　　　　　　　　　　　
　　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丁南坐在杨花飘飞的树下，静静看着湖光山色。
　　蓝天白云，倒映在湖面。一只燕子时或掠过水面，涟漪缓缓扩散。
　　丁南不知不觉睡去。柳絮犹如雪花飘飞。轻轻落在他的头上和身上。
　　　　　　　　　　　　　　　　　
　　朦胧里，他感觉有人轻轻走到他身边，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亲爱的，你一定要幸福。”
　　　　　　　　　　　　　　　　　
　　他心头一震，急忙睁开眼，是阿烈。她正站在面前。
　　“阿烈！”他喊道，热泪盈眶。
　　此时，暮暝四合。游人早已散去。杨花依旧静静飘飞。
　　阿烈微笑着，手从他身上拂过，有如春风。然后飘然离去。
　　丁南站起身，跟了上去。“阿烈！”他大喊。
　　阿烈不答，飘到湖边，转过身来，哀怨地望着丁南。
　　丁南停住，呆呆望着她，望着这个朝思暮想的人。
　　　　　　　　　　　　　　　　　
　　“亲爱的，你一定要幸福。”
　　　　　　　　　　　　　　　　　
　　她凄然一笑，转身走向湖面，飘飘欲仙。
　　丁南追上去，要拉住她。
　　刹那间，烟然而灭。
　　一阵微风吹过水面，涟漪四起。
　　阿烈再一次销声匿迹。
　　　　　　　　　　　　　　　　　
　　燕子从昏暗的湖上飞过，时或传来鸣声。
　　漫天的柳絮静静飘飞，雪花似的落入湖里。
　　丁南呆呆怔怔望着阿烈消失的地方，涟漪微漾，柳絮轻轻浮在水面。
　　忽然，一个念头脑海里闪过：阿烈已经死了，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亲爱的，你一定要幸福。”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在湖边坐下。静静的夜里，前尘往事，一一浮现。
　　漆黑的凌晨，下起了微雨，零星闪烁，宛如他飘浮不定的思绪。
　　夜风从湖面上滑过，有呜咽声从水底隐约传来。远山朦胧。
　　天明的时候，他看到昨晚阿烈消失的水面，荡漾着很多绿色浮萍。这是昨天没有的。
　　他想起古人说的，杨花——也就是柳絮——落在水里，就会化为浮萍。
　　真的吗？
　　　　　　　　　　　　　　　　　
　　“如果我死了，我想变成洁白的杨花，在春天飘落。”他想起阿烈曾经说的。
　　　　　　　　　　　　　　　　　
　　“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苏轼：《水龙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