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头，目光投向广场旁边那座教堂。塔楼顶端，小小的十字架刺着铅色天空，是那么的孤绝。丁南的目光在某座十字架上稍事停留，然后转身，向面塑摊走去。
　　
　　形形色色的面塑。技艺一般。大都粗陋不堪。哄哄小孩而已。
　　忽然，丁南看到最右侧陈列着一个与众不同的面塑。狮子的鬃毛，人脸。他立刻想起希腊神话里的斯芬克司。特别是，因为面塑插在一根长长的竹签上，就好像是斯芬克司蹲在高高的石柱上。刹那间，那个著名的斯芬克司之谜浮上心头。
　　
　　“这个是……”丁南指着斯芬克司。
　　“狮子王。”摊主淡淡回答。
　　丁南略有点惊讶和失望。他很希望摊主回答：“斯芬克司。”
　　“多少钱？”迟疑了一会，丁南问。
　　“这个便宜，一块钱。其余的两块。”
　　丁南轻轻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然后拿起他认为的斯芬克司，转身离去。
　　他抬起头，正看到女孩惊讶地望着他。她一定很是不解一个身边没有小孩的大男人为什么要买一根面塑。
　　
　　丁南捏着斯芬克司，不紧不慢向她走去，步履坚实。脸上涟漪似泛着微笑。时或低眉垂目，小心翼翼看一下手里的斯芬克司。
　　
　　女孩的眼睛随着他愈走愈近而愈睁愈大。犹如猫。
　　
　　就在那美妙的一瞬间，我来到你的眼前。
　　丁南站在女孩面前。
　　女孩仰着俊秀的小脸，惊讶至极望着这个手拿斯芬克司的神秘男人。
　　
　　“送给你。”丁南将斯芬克司递过去，轻轻道。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女孩猝不及防，不由自主伸手接住，脸上茫然。
　　“再见。”丁南微微一笑，转身离去，犹如一个胜者。
　　
　　彼时，女孩手里拿着斯芬克司，呆呆望着丁南远去。
　　丁南步履坚实地缓缓穿过小广场，走上大街，消失在如烟的人群里。
　　
　　忽然，一阵冷风吹来，广场上飞起纸屑和塑胶袋，飘飘浮浮。
　　
　　
　　“其实，那时我记得你。”很久以后，阿烈笑盈盈说，“你那些骗小女生的花招的确很酷。之前我们第一次相遇，你道别时，用手里别人发给你的广告传单叠了一个纸飞机，站起身，潇洒地飞了出去。‘再见。’你微笑着对我说，看也不看飞机，就转身走了。那架纸飞机在空中盘旋了一会，最后轻轻落到地上。”
　　
　　
　　人生如梦。此时，丁南坐在公汽上，久久凝望手里的斯芬克司，百感交集。
　　
　　突然，車上一些人惊呼起来。他抬起头，顺着大家的目光望去。
　　窗外，一辆好像失控的公汽发疯般向他们横向冲来，眼看就要撞上。丁南可以清楚地看见，那辆車里满载的乘客们一张张惊骇的脸。四下呼叫声沸腾。
　　丁南这边的司机惶急闪避。
　　说时迟，那时快，那辆发疯的公汽呼地擦着他们車尾冲了过去，好险。
　　丁南惊魂未定，又看到那辆疯了的公汽冲上人行道，撞塌了一堵墙，然后翻倒在地，一片狼藉。
　　到处是血污，到处是哭喊。这是一个疯狂的世界。
　　
　　丁南的这辆車也停了下来。大街上所有的車都停了下来，行人呆呆驻足。时间好像也凝固了。春夏秋冬，风雨雷电，俱瘫痪在大街上，尸横遍野。
　　
　　不知过了多久，丁南缓缓醒悟过来，终于能想起来发生什么事了。
　　旁边的窗玻璃不知怎么破了一大块，风吹了进来。
　　手上的斯芬克司不知去向。
　　忽然，他感觉脸上有一些冰凉。
　　是泪吗？
　　
　　就在那个落叶飘零的季节，他永远丢失了斯芬克司。
　　
　　亲爱的人们啊，如果你们看到她，一定要告诉我。我很想她。

　　
　　　　　　　　　　　　　　　　假如我认为，我是回答一个能转回阳世间的人，
　　　　　　　　　　　　　　　　那么，这火焰就不会再摇闪。但既然，如我听
　　　　　　　　　　　　　　　　到的果真没有人能活着离开这深渊，我回答你
　　　　　　　　　　　　　　　　就不必害怕流言。
　　　　　　　　　　　　　　　　　　　　　　　　　　　　——但丁：《神曲》
　　　　
　　混浊的玻璃窗，阴郁的天空，淅淅沥沥的秋雨，冰凉的墙壁，冷去的苦茶，落寞的丁南。天长地久的独坐，天荒地老的静默。这是一座雨水荒凉之城。
　　
　　一个多月过去了，阿烈音信杳然。
　　
　　一天晚上，丁南从梦里醒来，忽然彻底明白，阿烈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全身哆嗦起来，久久难以自己。窗外夜雨飘摇。
　　
　　阿烈突然出现在丁南的生活里，又突然消失。丁南从不知道她的家庭地址。谁也不知。她留给公司的是假身份证。谁也不知道她来自何方？
　　
　　阿烈，你现在究竟在哪里？
　　
　　“没准她真的就像她以前总是念叨的那样，出家去了……”小陆苦笑道，“现在说不定正在某个深山的尼姑庵里，青灯礼佛呢。”
　　
　　深秋的一天，丁南再次来到阿烈的租住屋。
　　小陆通知她来的。她一个人负担不起房租，又找了一个人合租。清理阿烈的物品。
　　“如果你愿意，可以把阿烈的东西都拿去。”
　　
　　丁南上楼。敲门。门开了，小陆望他一笑。她正在洗脸。
　　为什么每次来她总在洗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