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燕沉吟了一下,脸有点红了,“他不知怎么和村里一个人的老婆……不过这女人一直对他感兴趣。一天他们在一起时被捉奸……我爹那时糊涂,居然答应他们,把我许给那男人的一个侄子当赔罪,还签了合同。我当初并不知道。有一天,我放学回来,在路上碰到那人的侄子,他色迷迷不怀好意看着我。我走过他身边,突然他……”燕燕的脸更红了,“那个流氓出其不意抓了一下我的胸……我大叫起来,就骂他,他笑嘻嘻说,反正你迟早是我的人。我没理他的胡言乱语,连忙往家里跑,他在后面喊,回去问你爹就知道了……”燕燕咬了一下嘴唇,继续道,“我爹正坐在门槛上喝酒,我问他,他突然痛哭流涕,说对不起我,就讲了那事。我说,爹,我不想嫁人,我要读书,考到城里的大学去,我不想在这里呆一辈子。爹哭得更厉害了,不停说对不起我,自怨自艾,后悔他当年为什么要意气用事,不回城。家里的那些亲戚都不愿意认他了。”燕燕说到这里,忙里偷闲吃了几片肉,运筷如飞。
“一天晚上,爹到我房里叫醒了我,递给我一个包袱,要我趁夜走。他说,他给我城里的叔叔写了封信,要他们收留我。还说,他听到一个政策,当年留乡没回城的知青,子女可以获得原籍的城市户口,我可以成为城里人。我说,爹,我明年就高考了,我可以考去的。他叹了口气,说,来不及了。那天晚上,他送我出村,走了很远。你再也不要回来了,他说。我说,爹,那你怎么办?他叹气道,他已经没有未来了,现在和死人没有两样。‘我的时代早就过去了。’他说。我抱着他哭了一会。他推开我,说天要亮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我终于下决心走了。我回了好多次头。他先前看到我回头,就对我挥手。后来有点恼怒了,甩着手要我快走。我走了很远后,再次回头,看到爹一个人孤单单站在天底下,忍不住又哭了。差点想跑回去。后来,我回头后再也看不到他。我边哭边走,上了車。没想到搭错了,不是直接去城里的长途汽車,而是到了这里……”燕燕泪流满面。
阳光灿烂,丁南和天韵走在驼子店镇的街上。镇子里冒出好多警察,想来是调查昨天的枪击事件的。还有一些鬼鬼祟祟的神秘人物,一看就知道不是本地人。
丁南和天韵走到驼店剧院,看到那道横幅——
“热烈欢迎天空马戏团莅临本镇!”
刚才在小餐馆和燕燕吃饭时,她还问:“你们是不是天空马戏团的人?”当时丁南和天韵都笑了。为什么大家认为他们是天空马戏团的?
昨晚他们回旅馆时,那个管登记的圆脸姑娘,人们都叫她小七,据说她在家排行第七,也招呼他们过来问,“你们俩是不是天空马戏团的人?”
“为什么这么问?”丁南粉奇怪。
小七就简要说了天空马戏团的事。“那个天空马戏团的代表,以前隔一小段时间,就要坐长途来这里,讲天空马戏团的事迹,然后宣称,天空马戏团就要来了。大家很喜欢他讲的故事,每次他宣布天空马戏团就要来了的时候,表情严肃,郑重其事,像电影里牧师布道。大家听到这里,都非常感动,有人甚至流泪。我们都相信他说的,天空马戏团就要来了。但有好久,他没来了,我们都很想念他,盼着他来。镇子里总有人到我们这里来问起。镇子里的人都等着天空马戏团到来。我们不相信天空马戏团不会来,它一定会来的。我们等着这个代表再次来,告诉我们马戏团就要来的消息。”小七眼圈有点红了。然后一笑,“我们觉得你们两人很奇怪,与众不同。有人就猜想你们是不是也是天空马戏团的代表。”
“很遗憾,”丁南淡淡道,“我们不是。”
天空马戏团还没有来。
天空马戏团一定会来。
现在,丁南和天韵久久看着这道横幅,阳光灿烂地照在它上面,以致让那几个镏金大字辉煌夺目,犹如一个伟大时代。望之令人泪落。
彼时,丁南和天韵携手往剧院下方走去。这是一条通往田野的狭窄土路,两边是高高的水杉,尖尖的树巅,让人心痛。几只硕大的鹊鸟飞来飞去,黑白交错的翅膀。他们久久抬头观望。
这是一片没有希望的田野,不是他们的家乡。
走着走着,丁南看见前面有一头蹲坐的黑色大水牛,背对他们,纹丝不动。因为低着头,看不到牛角。水牛脊背嶙峋,线条硬朗。他知道天韵眼睛有点不大好,于是故意说:“看,前面有块大石头。”
天韵眯着眼看过去,有点惊奇,“呀,好大的石头……”
丁南暗笑,兀自道:“这石头长年累月在这里,黑乎乎的了。”
“真漂亮,这石头,”天韵赞叹道,“跟水墨画里的一样。”
“是啊。”丁南郑重点头。
他们说着,渐渐走近水牛。天韵这才看明白,目瞪口呆。丁南大笑。天韵捶着他,怨道,“你肯定早就知道,戏弄我,坏死了……我恨你。”
丁南乐不可支。过了一会,他说:“不过说真的,从后面看还真像石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