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恶心,”大哥哥做了个可爱的恶心表情,“玩蛆……怎么没上课?”还未等她回答,就匆匆去了,好像要急着去做什么事。
女孩感觉很糗,懊恼之极。她拿着树棍狠狠捣着一条肥蛆,将它戳入泥土里。四下是刺目的阳光。大地璀璨。
不多久,她妈妈找来了,抓住了她,骂骂咧咧要她去上学。她不肯去。于是妈妈使劲拽着她去学校。她大哭大喊,挣扎不已,脸上泪水一塌糊涂。路人皆含笑看戏。四周的一切是那么清楚。那些树木,那些脸庞,那些幸灾乐祸的笑容……以致粉多年后她回忆起来,依然历历在目。
在学校门口时,她突然看见街边人群里,刚才那个大哥哥正站在其间,怜悯地望着她。
又被他看到了,又被他看到了。自己在他心里的形象一定粉丑陋,粉恶心。毁了,一切全毁了。她恨妈妈,她恨自己。于是她真正地悲从中来,绝望地大哭。哭得是那么的傷心。
四个月后的一个清晨,小女孩去上学。突然看见这个哥哥背着行李站在車站。他望她轻轻一笑。她也笑了。他好像是要出远门。她突然想起,前些日子偶然听人说过,他要去外地读书。她背着书包目不斜视走过他,强抑着心跳,然后在前面的一根电线杆后停下,转身偷偷看他。阳光明媚,照在他饱满的额头上,真好看。車来了,他抱着行李上去了。她眯起眼睛,竭力想透过混浊的后窗玻璃辨认他的身影。忽然她看到了他。而他似乎也隔着玻璃看到电线杆下的她,微微一怔,好像粉奇怪她怎么还在。她呆呆望着汽車去远,嗫嚅着小嘴。再也看不见了。她缓缓转身离去,若无其事地走过学校大门,走在洒满阳光的喧闹操场上,敷衍着和人打招呼。心里沉甸甸的。她发现自己很悲傷。那是难以承受的。那天,她呆呆上了一节又一节课。最后一节是音乐课。他们在音乐教室学唱一首歌。忘记是什么歌了。唱着唱着,她忽然流下了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哭了起来。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踉跄跑出教室,站在空荡荡的秋千下抽泣。远远的天上飞着一只风筝,忽上忽下,越飞越高。
女孩那座小学的对面,有一个贳器店。卖些花圈、寿衣、冥纸、冥器之类。店老板是一个矮胖的酒糟鼻老头,总是喝得醉醺醺的,赤裸着在街上飞跑,胯下某物甩来甩去,激起一波又一波惊叫和红晕。一个春天的黄昏,他在奔跑时迎面撞上一辆大卡车,赤条条的人青蛙似的飞了出去,缓慢旋转。街上很多行人皆目睹这一奇观,以后成为驼店镇经久不衰的饭后闲话。暮色里,血泊缓缓扩散。那一天,围观的人很多,很多。
店老板生前没留下什么头像照。负责给他画遗像的,是一个七十来岁的孤寡老人,他总在学校门口摆个小杂货摊,卖些粗陋的玩具之类,聊以度日。据说他年轻时是学画的,曾在法国巴黎留过学。
某天,他和几个留学生,沿着一条被称为塞纳河的臭水沟散步。同伴们谈起当时风行的共产主义思潮,热血沸腾,慷慨激昂,纷纷说要加入共产党,拯救劳苦大众。他嗤之以鼻,故意和他们唱反调。他有点孤僻,喜欢特立独行。“什么共产主义,都是骗人的。”他不屑地说。大家纷纷说他觉悟低。
他在他们那一拨人里,回国比较晚。先去拜访几个先回来的同学。有的在学校教书,有的进入政府机关,混得都还不错,个个春风得意。看到他皆皮笑肉不笑。席间他故意谈起共产主义,众人都很尴尬。“那些人之所以穷,都是因为懒惰的结果。”有人甚至说。
他对这些老同学的世故很不满,故意拿他们以前的话讥刺他们,结果不欢而散。以后谁也不睬他。
他在人介绍下,给一个大员的姨太太画像。姨太太从前是北大的高材生,天资聪明,琴棋书画都会那么一点。
他一边给她画像,一边谈起欧洲留学的一些事。姨太太很向往。叹气道,她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留过学。
那天,姨太太突然问,你们这些学西洋画的是不是总画人体?他尴尬地承认了。
我想给你画,姨太太淡淡说。那是一个春天的午后,乳燕翩飞,落花寂寂。东风微温,散发着人体的气息。幽暗的书房内,姨太太雪白的小手从他颤栗的身体上抚过,犹如鸟飞过湖面,泛起涟漪。红花绿树,风景恍惚。姨太太说,她很寂寞。我喜欢你,她说。他说,我爱你。
某天,他们正在寻拥抱,大员回来了,在书房门口目睹。她喘着气,娇美的胸脯一起一伏,脸上忽红忽白,思忖着什么。
突然,她一指他,对大员呜咽道:“他想强暴我。”
然后,扑在大员怀里哭了起来。他惊呆了,简直不敢相信这话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两天后,大员派人阉了他。“看你这王八蛋以后还怎么耍流氓?”大员说。
伤愈后,他在近乎疯癫的状态下熬过了一个多月,人人看到他避之不及,指指点点。一个月圆之夜,他彷徨在墓地,将自己那坨割下来的宝贝埋在一棵树下,在树身上用石头刻下:
王波XX之墓
他下山的时候,守墓人问他,先生,到哪里去了?
他淡淡笑了笑,说:“革命去。”
然后他启程去延安。
后来他发现自己错了。大废之人,到哪里都一样。耻辱就是他永远的铭记。
胡宗南攻入延安,他趁乱逃回白区。他死也想不到,共产党会胜利,夺得天下。他躲到了驼子店镇。但后来在历次运动里还是被人揪出。“叛徒”,“太监”,头上一顶顶的高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