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离她两个街区之遥的大街上,一个巡警梦一般向丁南跑去,捡起滑落在地的棉被,将他裹上,怒斥着什么,拽着他向警局的方向而去。丁南一脸茫然。
一些行人在远处驻足观看,指指点点。街上落叶飘零,灯光清冷,白露横飞。
車站。天韵,两手掩面,头深深埋在膝上,埋在深深的悲恸里,秀发披散。
一辆公汽从远处驶来,停在天韵附近。无人下車。
司机等了天韵一会,见她兀自埋头,犹豫片刻,关上車门,車缓缓离去,消失在街的尽头。
路灯下,那个伫足观望她的中年男人,好像终于下定决心,慢慢向她走来。
男人面容清瘦,身材中等,随随便便穿着一套西装,但并不显邋遢。他在天韵面前站了一会,然后说:“小姐,没地方去,是吧?”
天韵抬头,冷冷看了看他,没理。又埋下头去。
男人咳了一声,“也许……我可以帮你。”
“滚。”天韵冷冷道。
男人一愣,随即笑了,在天韵旁边的座椅坐下。
“刚才我就在话吧,”他说,“很不好意思,你打的那些电话我都听到了……你现在走投无路,身无分文……哦不,你还剩两角钱,呵呵。你住不了旅馆了,这地方也没有你的亲戚朋友。你好几天没吃饭了,而且我也知道你对上吉尼斯绝食记录不感兴趣,你很想吃点什么,哪怕一个烧饼也能满足你。要不了多久,你就会加入乞丐的行列。当然,如果你想生活得稍好一点,也可以去卖淫。对不起,我说话有点粗鲁。”男人抽了一口烟,烟头明灭。
“我知道你闪过自杀的念头,”男人继续说,“但你绝不会去自杀,这一点我非常肯定。你不是那些想死就可以死的人。”
男人扔掉烟头,脚碾了碾,咳了一声,提高声调,“不妨我们来做个交易。我包了你。你跟我一两个月。我给地方你住,让你吃好,买衣服给你。还有电视供你看,电脑供你玩,等等,总之是不错的生活。一两个月后,我会给你一小笔钱,足够你回家的了,还可以好好过上一段。具体数目我们可以谈。至于你要拿什么来交换这一切,我们心照不宣。”
久久的沉默。
过了一会,天韵埋着头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男人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一,你年轻;二,你长得还不错;三,我想在我未婚妻到来之前,尝一尝年轻女人的滋味。”
“你他妈的怎么不找妓女?”天韵说。
“很简单,我要的不是妓女,是少女。”
良久,天韵问:“你他妈有未婚妻?”
男人笑了,“可笑,是吧?我这么一大把年纪,还有未婚妻什么的。不错,我有一个未婚妻。一个老同学介绍的。远在浙江。卓越。卓越的‘卓’,卓越的‘越’。三十八了。年轻时是一个空姐,结过四次婚,三个离异,一个死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过得不是很好,因此找人征婚,寻一个依靠。于是我就要了。我们见过两次。一次是我去她那里,一次是她来我这里。彼此还算满意。三个月后我们结婚。”男人话语间有点玩世不恭。
过了会,天韵问:“你以前的老婆呢?”
男人苦涩一笑:“我以前没有老婆……一直没结婚。”他抬起头,望着夜空,凄凉地叹了一口气,“甚至都没正式谈过一次恋爱……忽然一下子四十三了,嘿嘿……现在我很想尝一尝和年轻女孩在一起是什么滋味……因为我从未有过……”若有所思。
天韵的头自始至终埋在膝上。两人久久地沉默。男人又一支烟就要吸完了。
天韵忽然说:“走吧。”然后抬起头,呆呆望着街对面,幽暗的灯影驻留在她脸庞的凹处。
男人一怔。不知为什么,他好像突然有点失望。他悲凉地看着天韵,良久道:“走吧。”站起身,径自往前走去。
天韵望着灯光下他的背影,咬了咬嘴唇,然后跟了上去。
“我可以把手放到你肩膀上吗?”男人彬彬有礼道。
良久,天韵道:“你想怎么放就怎么放吧。”
男人迟疑着将手放到天韵的右肩上。天韵可以感觉到他微微颤栗。
两人慢慢前行。不一会,消失在茫茫暗夜。
街心。蹲坐的老虎静静望着他们去远,琥珀色的大眼一眨不眨。几片叶子飘过。它挺立的后背颀长壮硕,十分迷人。
不知为何,这只老虎从此留在这座神秘之城,再也没走。它将会遇到一个总在每晚零点一刻出门散步的失忆男人,展开另一段跌宕起伏的故事。
这只流浪老虎经过驼子店镇时,留下一堆虎粪。
因为它从不食肉,以吃树叶为生,因此它的粪便呈现出瑰丽的绿色。
翌晨。驼子店镇捡粪的人来到这堆来历不明的粪便前,低头困惑不已。他见过牛粪、猪粪、人粪、马粪、骡子粪、鸡粪之类,但从没见过虎粪。他不知道该捡还是不该捡,有些惶恐。而且捡了后不知道派什么用场。最后他只有茫然离去。任这堆怪粪屹立在天地间,凛然不可侵犯。
虎粪一天天糜烂。后来,从里面爬出一些绿莹莹的蛆来。
一天,一个不想上学的小女孩在逃学路上,看到这些奇怪的蛆,就蹲下来拿着小树棍拨弄玩耍。她很寂寞。
那时候,一个大哥哥正好路过。他们彼此相识,住在一个大院,但两人不是很熟。大哥哥低下身好奇地看她玩什么。她察觉有人在跟前,抬头一看,是他,于是不好意思地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