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发现,我们好像失去了激情。”有天,丁南停下脚步,望着天韵说。
天韵点头。
“但我们依然相爱。”天韵说。
丁南点头。
“那么,走吧。”天韵转过身体。
“嗯,继续走吧。”丁南握住她的手。两人继续前行。
黄昏的时候,他们会怅然返回。
然而,在他们返回的路上,已经失去了阳光。
他们愈来愈喜欢往偏僻处散步。天空是那么悲凉,他们沉默行走。他们越走越远,人们渐渐看不见他们了。
我们往何处去?
为什么我们的喉间总是哽噎呢?
“如果有时空隧道的话,”丁南说,“我想回到史前,从侏罗纪到寒武纪甚至更远。那时候,生物诞生不久,海水渐渐退去,露出陆地,一些藻类爬上岸来。空气稀薄,温暖潮湿。
我们光着脚丫,在狭窄的陆地上,沿着辽阔的海岸线散步,越走越远。温暖的海水不时漫过脚踝,细砂柔软。太阳永远是红色的。每天总有很多的流星坠落在我们四周。因为稀薄的大气很难将它们燃尽。茫茫天地唯有我们两人,剩余的只是一些低级藻类。“两人久久不语,各自遐想。
有一回他们在城郊的大道旁看到一匹死去的马。
大白马。膘肥体壮,好像刚死不久,微有余温。它是怎么死在这里的呢?
后来,他们隔两天就去观看。马就死在道旁,来往的车辆视若无睹,纷纷驰过。也没人运走它,任由腐烂。
他们看着这匹死马一点点腐烂,蛆虫爬出,身体渐渐消瘪,最后剩下一张马皮,贴在地面,依旧保持马的形状。
奇怪的是,马皮并没有变得乌黑,而是越来越红。粉红粉红。有点像刚生出的小老鼠的颜色。
某一天他们在来的路上,天昏地暗,大风扬尘,两人几乎睁不开眼,跌跌撞撞。突然,丁南说,“你看。”手一指。天韵顺着看去。只见一只奇怪的粉色大鸟在天空飞腾。不,不是鸟,是那张马皮。他们惊呆了。
只见那张马皮在风里飘飞,好像忽然有了生命,矫健异常。越飞越高,好像要飞离地球。渐渐消失在高远的天空,再也看不见。他们在风里等了很久,也没见落下。也许真的是飞出地球了。丁南和天韵手抓着手,一片茫然。忽然,天韵倒在丁南怀里哭了。
当天夜里,丁南和天韵几乎同时惊醒。
“你刚才听到马叫没有?”丁南问。
天韵点点头,脸色煞白。
他们胆战心惊地望向窗口。刚才,他们在梦里听到马的叫声。醒来的一刹,好像看见一匹马的影子从窗口飘过。是幻觉吗?
他们起床,走到窗口。暗夜沉沉,一无所有。
两人走出屋。月光如水。有流星划过天穹。两人携手徘徊良久,霏霏凉露沾衣。
就在他们要回屋的时候,突然头顶一声马嘶,遽然抬头。只见一匹大白马梦幻般飘过银河,无声无息。最后,消失在天际。
两人久久地颤栗。
那一天是星期天,他们照例出门散步,走了很远。一大早出发,不知道现在什么时候了,只知道是下午。
“我不想回去了。”天韵突然说。
丁南沉默了一会,说:“那我们就不回去了。”
两人默默走着,越走搂得越紧。天韵突然身子颤栗着哭了。泪水滴在满是灰尘的路上。
两边是无垠的田野,触目荒凉。田埂上孤零零几棵枯树,歪歪扭扭。一些鸟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树,发出凄厉的鸣声。
“再也不想回去了……”天韵哽咽道。
“是的,不回去了。”丁南说,“那些走过的,我们就永远将它们丢到身后好了。”
“离开这城市,离开家,离开朋友,一切的一切,我们都不要了。我恨这里。”天韵决绝地说。
“是的,都不要了……”丁南痛楚地说,“跟过去一刀两断。从现在起,我们就开始流亡,漂到哪里是哪里。”
“是逃亡,不是流亡。”天韵说。
“是的,逃亡……我们不能停下来,危险就在身后。”
“永远不回去了!”
两人忽然精神振奋,携手大踏步向未知的前方走去。太阳大放光芒。
这时,一辆长途公汽从他们身边驶过,缓缓停在前方不远处的路边。有人挑担下車。
一个土里土气的男售票员从窗口鬼鬼祟祟探出头,看见他们走过来。“上不上車?”他随口问。
丁南和天韵相互望了望,点点头,上了車。
长途汽車颠簸在乡间道路上。窗外的风景,乃至一切都在迅速流逝。
“去哪里?”售票员走到他们座位前。
丁南一怔,他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实际上这辆車要经过哪些站他一无所知。
“终点。”天韵淡淡道。
“嗯?”售票员没听明白。
“终点站。”丁南静静地说。
汽車颠簸行驶。两人呆呆望着窗外陌生的风景。他们不知道这車究竟要将他们带往何方。不过,这并不重要。他们需要的只是——离开。永无休止的离开。丁南心里忽然有些悲凉。这座城市,他出生到成长的城市,洒过那么多欢笑和泪水的城市,海岸线般正迢迢远去。他们也许永远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