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永远不回来了。一切归零。过去有如死去的躯壳,人生从头开始。或者,再也没有开始。余下的都是终结。
天韵的手突然紧紧抓住他,有如溺水之人。他转头望着她苍白的面容,绝望到一无所有的空洞眼眶,心头一热,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
一切丢失。我们剩下的——唯有爱。
亲爱的,我们一起浪迹天涯!
“你看。”天韵突然指向车窗外。
右前方远远出现一座古老的石桥。桥的下边好像是河。河的上面绝对是桥。
是一条河,一条干涸的河。河道生满野草,触目荒凉。
天韵闪出喜悦的目光。抓着丁南的衣服,说:“我喜欢这座桥。”
就在这时,車缓缓停下来。这里有个站点。
丁南一拉天韵,“走。”两人匆忙下車。
售票员还记得这对奇怪的男女。他们不是说到终点站的吗?車开了,他兀自转着头凝望他们。犹如两条小舟越去越远。
这里是一个破破烂烂的小镇。石桥座落在小镇边缘。
他们走到石桥,站在右侧的中央,凭栏俯视。
桥高约四、五米。河道里大部分是车前草,还有一些紫云英,蝴蝶飞舞,偶尔一只深绿的大螳螂在草尖跃过。
“这草好深啊。”天韵感叹。
“藏尸的好地方。”丁南坏坏笑道。
“去死吧,”天韵笑着推了他一下。过了一会,问:“有蛇吗?”
“我想有吧。”
“蓝精灵呢?”
“大概也有吧。”
“格格巫呢?”
“没有。”
“为什么没有?”
“他不知道这里。蓝精灵们是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偷偷搬来这里的。格格巫永远也不知道这里。”
“这么说蓝精灵们再也不会受到骚扰,永远太平,幸福地生活了?”
“是的,他们就在这里幸福生活,一直到世界末日。”
“他们真幸福啊。”
“他们真幸福。”
这时,一阵风有如叹息般吹过,野草波涌。他们感叹不已。
两人默然良久。丁南突然笑了。
“笑什么?”
“忽然想到我们站在这里,有如粉多年前庄子和惠子在桥上观鱼。”
“粉多年前,这里也有鱼的。”天韵注视着生满野草的河道说,想像着过去的流水。有一部分现在已经凝为头顶的白云。
丁南感慨地拍了拍这座古老的石桥,“也许当年庄子和惠子就是在这里,我们现在正站的位置观鱼。”
“粉有可能。”天韵笑道。“可惜那时的流水变成现在的野草。那些鱼,大概也没有后代了。”
“未必。”丁南一笑,“或许庄子那时候,这条河也是干枯的,和现在一模一样。”
“那他们怎么观鱼呢?”天韵诧异道。
“看到下面的车前草没有?”
“嗯。”
“车前草,古代又叫‘芣芑’。古人认为,车前子煎水喝可以让妇人多生子。那时候正是春夏之交,成群结队的女子从四面八方涌到这条干涸的河道,采摘车前子。就像《诗经》里唱的,‘采采芣芑,薄言采之;采采芣芑,薄言有之。’当时,风和日丽,那些女人在河道里,边采摘,边唱着这歌,此起彼伏。庄子和惠子两个好色之徒专程前来,在桥上观赏美女。”
“那为虾米说是观‘鱼’捏?”
“因为里面有一个叫‘鱼’的女子。”丁南伤感地说。
这个小镇唯一条煞有介事的小街,混凝土浇灌。居然有路灯。但大多数灯泡残破,夜晚想来是亮不起来的。两边是些低矮的楼房,商铺什么的。行人或者土里土气,或者俗里俗气。有一段的摊点比较热闹,卖些廉价的衣服鞋子胸罩水果糕点之类,琳琅满目,林林立立。满地狼藉。汽車驶过,灰尘满天。“陌上楼头,皆向尘中老。”
人们奇怪地望着这俩不速之客。他们走过时,很多头颅向日葵般缓缓跟随转动。
天韵不停念叨着路边的一些招牌,时或望向某些注视她的行人。
天要黑了。
他们奇迹般发现一家三层楼的小旅馆。
匾额上大言不惭写着:欧迪雅大酒店门前。憨态可掬的两个石狮,上面都搭着一些被褥、门垫什么的,苍蝇飞舞。大概是为了晾晒。
仿古的建筑,大屋顶,檐角飞翘,门口两个大柱子涂着俗不可耐的红漆。
他们走了进去。一股阴冷之气扑面而来,仿如鬼屋。
不大的大厅里一些人在聊天,烟雾缭绕,时有淫笑响起。登记处是个圆脸女孩,粗劣的纹眉,小嘴涂了太多口红,有如染色的塑胶樱桃。姿色尚有。笑起来倒也可亲。有个年轻男子正坐在她面前的桌上,眉飞色舞。另几个男子歪歪扭扭坐在墙边的沙发上。看到他们进来,都不说话了,饶有兴致地打量他们。坐在桌上的男子赶忙下来。
双人间,16元。
好像……不贵。
登记时,那女孩笑眯眯问:“来这里做什么的?”
丁南一下子愣住了。迟疑一会,说:“旅游。”
哄堂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