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丁南不分昼夜睡了几天。某一天突然醒了,模模糊糊从床上起来,就那么走出门去。身上犹自裹着棉被。他走过门口时,卫生间的马桶堵塞得更厉害了,污水一点点漫溢。他缓缓在大街上走着,像一头怀孕的大熊。他自己尚未意识到自己是裹着棉被在大街上行走。只是梦游般茫然前行。偶尔有路人经过,大恐。
突然,丁南站住了。陡然醒悟。他这才发现自己人在街上,而且居然荒唐地裹着棉被。他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呆呆怔怔站在大街上,随着大地漂浮在茫茫宇宙。
天上微弱的星光闪烁。有些光,其实是上十亿年前发出的。而它们最初来自的星球,已然崩溃,化为无数碎块在宇宙里漫无目的地漂浮。
一阵风过,落叶犹如死去的飞鸟悠然坠过他的双眼。这时,他的棉被缓缓滑了下来。裸身站在夜凉如水的大街上。一丝不挂。
那时候,他尚不知,两个街区外的一个IP话吧,他未来的女友林天韵流离失所,正一个个给人打电话借钱求助。
话吧的角落里,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抽着烟,偷听她的谈话,若有所思。
这时,一个巡警梦一般向丁南跑去,捡起滑落在地的棉被,将他裹上,一边怒斥,一边拽着他向警車的方向而去。丁南一脸茫然。
一些行人在远处驻足观看,指指点点。街上落叶飘零,灯光清冷,白露横飞。
丁南被推上警車,路上饱受训斥,晕晕乎乎到了警局。拘留两天。不过第二天下午他就被放了出来。他身上只有一床被子,别无余物,而离家尚远。他提出用警車送他回家,哄堂大笑。于是他找警察借钱。
“你们把我拉到这么远,我总不能走回去吧。借我两元钱,我还要转車。”
“他妈的露阴癖,我们只关你一天就是便宜你了。你他妈还倒找我们要钱?”
丁南裹着大棉被,茫然走在大街上。路人纷纷侧目。
他看起来不像乞丐,被子看上去也是崭新(他前些天刚买的,供过冬用)。
莫非是从家里溜出来的疯子?
大街上車水马龙,行人如烟。黯淡的阳光洒在丁南身上,人世苍茫。
丁南走累了,决定冒险。他等在車站,看到一辆公汽过来,从后门上了車。
想不被人(尤其是售票员)注意是不可能的,一个裹着大棉被的乘客实在是太惹人注意。
那个脸若冰霜的女售票员走到他座位前,冷冷看着他,目光里微微有点惊恐。
“传染病人不许上車。”
“我不是传染病,偶染感冒而已。”丁南淡淡说。
“买票。”
“不好意思,我下次乘你的車补票好吗?”
售票员一声冷笑,“我们没这个规矩。买票!”
“不好意思,我身上没钱。”
“没钱——你还坐什么車?”售票员大怒。
“但我已经坐了。”
“下去。”
“等到了站再说。”
“个大男人怎么这不要脸?車票一块钱,我就不相信你没有?”
“还真的没有。”
“你把衣服口袋翻给我看。”
丁南迟疑了一会,说:“我没口袋。”
“莫不要脸啊,你衣服没口袋?鬼才信。把你身上被褥打开!我就不信你衣服没口袋……”
“不能打开。”
“为什么不能打开?我偏要你打开。”
停了一会,丁南淡淡说:“你真的要打开?”
“真的要打开。”
丁南叹了口气,缓缓打开裹在身上的被子。
一声恐怖之极的惊叫。
露阴癖先生丁南下車后,离家还有一大段路。天色黯淡下来,已近黄昏。
他茫然走在灰暗的人行道上,路人纷纷闪避。
这时,他看到前面有一对年轻情侣,当街热吻。
他缓缓走到跟前,默默注视他们。
这对男女突然感觉身边有人,双双扭头。看到身边突然出现一个裹着棉被的奇怪男人,两人吓一大跳。
丁南默默看着他们,看着这对幸福的人。然后,缓缓打开裹着的大被子。
一声恐怖之极的尖叫。
那对情侣落荒而逃。
丁南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过了一会,脸上缓缓现出狞笑,“嘿嘿嘿嘿。”
这笑声连他自己听着也害怕。一丝苦涩滑入心里。走着走着,悲怆欲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