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炎炎烈日下,一个瘦削的女孩子手里挎着一篮瓦罐向市集走去,虽然那个篮子看上去又大又沉,她走得仍然不算慢。
“如眉”是个好名字,想想叫这个名字的女孩子有着弯弯的柳叶眉,必定是个清秀佳人,可惜,她姓什么不好,偏偏姓“黑”,姓了黑,又叫做如眉,再加上她生下来就黑的出奇,家里又是制陶的,真真是“黑如煤”了!细看起来,如眉生得不丑,除了肤色黑些外,五官精致,虽说略显瘦削,但仍不失苗条。
如眉长出一口气,市集就在眼前了,来到日常摆摊的街角,先铺上一张备好的粗布,再把篮中的瓦罐一个一个摆好,今天出来得略晚了些,还是做生意要紧。
黑家的手艺是祖传的,在这小镇中也是颇有名声,只是爹爹坚守祖训,绝不开店,所以自她懂事以来,就每日在这里摆摊了。
今天的生意不太好,也许是天气太热了,市集上的顾客并不是很多,已经时近中午了,还只卖了两个小罐。如眉似乎并不着急,也不招揽生意,坐在摊子后面,一心一意的绣她手中的小小荷包。
忽然,一阵急匆匆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听那蹄声,竟似有着三五十匹的样子,这个小镇并非什么军事要地,所以虽然现在诸侯纷争,逐鹿问鼎,战乱却并没有蔓延到这个小镇。所以一下子有这么多人马过来,人们不禁纷纷观看。
只一忽而,那队人马就来到近前,领头一人身披战甲,头带战盔,皂袍黑马,谁知他刚刚转过弯来,经过如眉摊前时,那匹看着极为神骏的黑马却好似被什么惊到了,两只前蹄高高抬起,竟是要将那骑手甩下马来!只见那骑手双手紧紧勒住缰绳,竟由马背上站了起来,那马吃痛,前蹄左右乱踏,如眉摊子上的瓦罐几乎全被踏破了,那骑手好不容易才将马儿稳住,他刚要继续前进,如眉的小小身体却挡在了马前:“你就算不打算赔偿我,也要道歉吧?”她的声音不大,却十分坚决。
骑手挑起眉头:“为什么我要道歉?我的马走的好好的,你为什么要吓它?我还没有要你赔偿呢!”
显见这个骑手并非一个讲道理的人,可如眉仍不退缩:“不行,你一定要赔!”
那骑手居高临下,用手中马鞭抬起她的小脸,他的心里不禁一动,这小妞黑是有点太黑,但生得十分清秀,那一双眼睛波光盈盈,心念电转之间他有了一个决定,左手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子,扬手扔进那唯一完好的罐子中,右手却用马鞭缠住如眉的小手,略一使力便将她带到马上:“银子可以赔,但你必须赔我的马,跟我走吧!”
街上众人还未做出反应,就见他已将如眉放到鞍前,转眼功夫竟已去得远了!
如眉突逢此变,心内也是不安,可她却一言不发。那骑手并不知自己为何忽然有这种冲动,要将她带在身边,却也十分诧异,这小女子看上去黑黑瘦瘦,却十分沉稳,一路上没有说一句话,更不像一般的女孩子一样又哭又闹。
走了半日,已离小镇远了,早就过了午饭时间,骑手大手一挥,命令全队在前方小店打尖吃饭。黑袍骑手先跳下马背,再将如眉小小的身子抱下马来,一边似乎有些不满的问道:“你饿了么?”她点点头,并不多话。
“难道你不想问问我为什么要带你到这里来?”他的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她摇摇头:“你要做什么,必然有你的道理。”
“你真让我大吃一惊,看来我没有选错!不过你拜托你有一点正常女孩子的反应好不好?”
“怎么呢?一定要我大哭大闹外加寻死才算正常吗?”她清澈的眼眸里带着戏谑。
“可是你也总得表示表示啊!难道我看着就那么像个好良民不成?再说,你就一点也不好奇我把你强抢了来要做什么吗?”他的眼里唇角全是“坏笑”。
“我知道你要把我抢来做舒什么!”她小小的脸上仍是一派淡然,“为官或为匪强抢民女,不外乎两种可能,一是做妻做妾,二是做牛做马,也就是做丫环啦!我又不是什么美女,所以,做妻做妾是不可能了,只好做牛做马喽!”
“看不出,你的头脑还满好使的嘛!”他的笑意更深,“那你何不继续分析下去,分析的具体一点。”
“你差点被马儿从背上摔下来,一定是恼羞成怒,我又拦路要求赔偿,所以你为了面子只好把我带来,再加上我又没有大哭大闹,所以你十分意外,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不会喜欢对着我这张脸孔,更不会想见到我这个人,端茶倒水这种细活是不会叫我做的了,做粗活嘛,我也不是没有做过,做就做喽,但是,有没有工钱啊?”她的眼珠转来转去的,其实还有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做粗活又想拿工钱,明明是想逃跑嘛,这个就不用说出来了吧?
这丫头似乎分析得很有道理,但作为一名堂堂的大将军手下的先锋官,他怎会不知道她有想逃跑的“野心”,他在唇边绽开一个无害的笑容,“你说的没有错,这样好了,我看你长得黑乎乎的,和我的乌云很相配,以后就由你来照顾它吧!”他拍了拍身旁的“高头大马”。
天哪!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家伙不单穿黑衣骑黑马,就连心也是黑的,怪不得人家说“小白脸没有好心眼!”如眉心里一阵大骂,她和这匹马相比,就像一枝细弱的芦苇,再说,这匹马看上去脾气很不好的样子,她心里很害怕,但表面上仍是一派淡然。
“你叫什么名字?”他还不打算放过她。
“黑如眉!”
幸亏他现在没有吃饭,也没有喝水,要不现在站在他对面的人就要倒霉了,强忍住笑的他差点没有把自己给呛死!这个名字太贴切了!
“那你叫什么名字?”有什么好笑的?如眉因为愤怒脸有些发红,不过因为皮肤太黑,一时也看不出来。
“以后要是有人问起,你说就,你是赵国大将军廉颇帐下先锋官季路的部下,记住了吗?”他倒是笑得面如重枣!
“记住了!”这个季路,我这辈子不会忘记你!如眉紧紧的咬住下唇。
真不知道是如何从一名在市集上卖瓦罐的女子,转变成一个“先锋官”的马夫的!不过,好在是一名不漂亮的女子,所以即使是在军中,也没有受到什么骚扰,也许是部队里纪律比较严明吧。从家中穿出来的那身衣服,早已又脏又破,这不,和如眉一起喂马的林春给她拿来了一身最小号的士兵衣服。
“快换上吧!”可他却没有自觉,也不闪远一点。
别看林春年纪不大,可人却很好,记得第一天和那“乌云”见面时,它又踢又跳,吓得如眉不敢近前,多亏了林春帮忙,要不然,估计如眉早就落荒而逃了。
军中的生活倒也过得去,如眉在闲暇之余,也不免欣赏周围的美景,也多亏了那个季路,要不是他带她出来,她是没有可能四处闯荡的,不也得像村里其他女孩子一样,早早嫁人,生几个孩子,就此平淡的过此一生?
现在乌云和林春倒成了如眉的好朋友,可惜,这种平淡如水的生活没有持续多久。
一日,如眉早早的打扫完马厩,又给马儿们都喂了草料,林春这小子打听到部队正在操练,于是两个人高高兴兴的溜出营房,来到附近的一个湖边游玩,别看林春比如眉大了两岁,却依然像个孩子,他转到一个如眉看不到的角落里跳下湖去捉鱼,而如眉也趁机把长发散开,好好洗了洗,然后一心一意在湖边洗衣服,刚刚洗好,林春就抓了两条大鱼回来,他兴高采烈的说:“小黑,我给你烤鱼吃吧!”
“好啊!那我去多拾点柴来!”
别看林春样子长得粗粗笨笨,可烤鱼的本领却是一绝,不一会两条鱼就烤得出得油,两面都焦焦的,香飘十里,虽然没有盐味,可两个人仍吃得津津有味,比起军营伙房里的大锅饭,这简直是人间美味!
一边吃,林春一边和如眉聊天:“小黑,你有没有想过,将来你怎么办?你一个女孩子家,总不能一辈子留在这里吧?”
是呀,他说的有道理,可是,如眉又能做出什么选择呢?“那你呢?”她反问道。
“现在时世太乱,到处都在打仗,我想有朝一日太平了,我就回老家去,种地,娶个媳妇,再生个儿子!”林春的脸上全是憧憬。
“我也不知道我将来怎么办,只是,我和你们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了,再回到家里,不一定会被他们说些什么!”如眉也有一些担忧。
“不如将来你和我一起回家乡吧!”林春一派天真的样子。
还不容如眉做出什么反应,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他们面前,是季路,哎呀,明明在带队操练的人此时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平日里白白的脸庞此时却与如眉的小黑脸有一拼, “林春,你不会忘记吧?这个女孩是我带回来的,她就是要走,也不是跟你走!”转过身威严的看着她:“你不觉得你这样做有什么不妥吗?”
“没有!”她晶亮的眼里没有任何退缩,而是直直的对上他居高临下的双眼,“如果你现在给我发工钱,我想我也该告辞了!”
他的怒气迅速上升,“我不许,不许你这样,你看看你是什么样子,头发还披着!”
“也许军队里的确不应该出现女人,那就赶快打发我走吧!”
“好吧!我这就打发你走!”他的脸上已经乌云密布,“我会派人把你送走!”转过头来,“林春,你要是觉得喂马太轻松的话,从现在开始,你编到第一队去,冲锋陷阵的时候可不要怪我!”
林春吓得一言不发。
果然,当天下午,季路就派人把她送走了,还真是送到第一次见面的市集,那个“保镖”给她留下十两银子就走了。
可是,回到家里,如眉的日子反倒不好过了,所有人都看到她被“掳走”的一幕,现在过了大半年,她回来了,不论她走到哪里,背后总有人指指点点,她从来都假装没有听到,可是,爹娘却不许她再出门了,那十两银子,家里人也没有用,于是,在回到家中一个月后,如眉再一次不辞而别。
这一次,她女扮男装,怀里揣着那十两银子的一半,另一半留在了家中,来到了赵国的都城邯郸。
邯郸真大呀,让如眉大开眼界,她把那五两银子贴身收藏起来,改名黑陶,在一家小小的陶器店做了一名小伙计,凭着在家时的耳濡目染,很快就得到了店主的器重,在这家小小的店里,她一做就是二年,店主王老板对她十分信任,在一年前露出口风,竟想把女儿许配给她,这可让如眉有些发愁。
这一天,如眉正在柜上算账,忽然听见小伙计与客人争执起来,如眉赶紧过去劝解。
那是两位女客,看样子是一主一仆,那个小丫环的口齿十分伶俐,把小伙计说得哑口无言,见到如眉过去,赶紧说:“这是我们黑二掌柜,有什么事和他说吧!”
“两位,在下本店二掌柜,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小姐看上了你店里的一个花瓶,可那小伙计却偏偏不卖!”那丫环模样的女子快言快语。
如眉回头望望伙计,那伙计忙说:“二掌柜的,这个花瓶已经订出去了!”
“订出去了,为什么还摆出来?”小丫环不容如眉插嘴。
“请问小姐,您用这花瓶是供什么花呢?”如眉不慌不忙。
“那你就别管了!你只管讲这个花瓶卖不卖,何必管它有何用?”小姐还未开言,丫环倒是不饶人。
那小姐摆摆手,止住丫环,“掌柜的,我是想供梅花。”
“是红梅还是白梅?”
“白梅!”
“噢,这个瓶儿嘛,供红梅似乎还好,但要供白梅就不如这一个了!”如眉从柜里拿出一个黑色直身瓶,“小姐,你看这样可好,本身你看上的这个花瓶,已经订了出去,本店以信诚为本,不可再转卖他人,小姐也是雅人,想必也不会夺人所爱,这个瓶儿,是小人的私人收藏,一直珍爱,从未用过,但看在小姐识货的份上,取出来请小姐赏玩,若入得了小姐的眼,那就优惠些让给小姐,你看可好?”
那小姐听了这一大篇入情入理的话,又见那新拿出来的瓶儿着实可爱,于是微微点了点头,和那丫环又在店里选了几个大小不一的瓶瓶罐罐,包好后,如眉又道:“不知小姐贵姓,府上在何处,我让伙计给您直接送到府上去。”
见小姐点了点头,丫环说道:“就是前面右转后的那条大街,往南,季府。”
季府,如眉心里微微一动。
派人把季小姐买下的东西送了过去,而如眉的心里,却因了“季府”这两个字起了波澜,是啊,当初若不是那个年少轻狂的季路,也许自己已经为人妻为人母了,可是,在平淡的家庭生活中,她会甘心吗?如眉摇摇头,也许不会,因为没有人知道,在她那如水一般平静的外表下,有着一颗怎样狂热的心。她是多么渴望自由,虽然是在那个女子附属于男子的时代。
时光依然如水一般流过,而那季府小姐也成了这里的常客,可能因为她的品味的确与如眉很相近,有时如眉也会想,如果季小姐知道自己也是女儿身的话,两个人也许会成为闺中密友。半年之后,季小姐突然就不再光顾了,如眉隐隐有些失望,毕竟,在这生意场中,知音的雅人并不多见。
一日,如眉照常在柜上坐镇,一个身长玉立的男子踱了进来:“听内子说你们店里有一位黑掌柜,挑选的陶器她件件欣赏,她现在不方便出门,请黑掌柜看看人什么新货能合她的意。”
好熟悉的声音,原来是他——季路。原来,那所谓的“季小姐”,正是他的妻!
眼看他已来到面前,如眉只好吸一口气,迎上他探询的双眼:“小人正是黑陶!不知这位爷有什么吩咐。”
“黑陶,也姓黑!”他若有所思,只是上下打量她,嗯,有点像,尤其是那双眼睛,只要见过就不会忘记,“你是……”
话还未出口,就被如眉截断了,“哦,就是那位常来光顾的季府少奶奶吧?这儿新进了一批白陶,看看有什么喜欢的吗?”一边向他猛使眼色。
好在季路也不是愚笨之人,虽然心中十分疑惑,但也不多言,挑选了几件陶器后,请黑掌柜到对面茶楼少坐。
如眉和柜上交待一声,就随着他来到茶馆,寻了一个清静的角落,茶博士奉上清茶细点就下去了,季路情不自禁拉住如眉的小手:“你怎会在这里?又女扮男妆?不是当年把你送回家了么?”
如眉笑笑,不着痕迹的抽回自己的右手,和他说什么?难道说回家以后因为他当初的鲁莽,自己无法继续在小村里过平静的生活才逃出来?
“我现在很好,尊夫人,貌美如花,又娴静端淑,是你的福气。”又一转念,“尊夫人此次不是有恙在身,而是有喜了吧?”
“是啊。”季路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想,这个女娃子一点也没有变,还是那么条理清晰。
遇见季路,也算是他乡遇故知了,如眉不自觉的给他讲起了陶艺知识和一些见闻趣事,望着她晶亮的眼眸,季路竟有一丝失神:“还记得那个林春吗?”
“记得啊,就是因为我们两个人烤鱼吃,你才大发慈悲让我走的。他怎么样了?”
“你走后不久,我就也让他回家了,后来听说他在家种田,也已娶妻生子。说真的,那时看你和他那么有说有笑的,我心里……”
一看话题要往另一个方向滑去,如眉不安的动了动,连忙说:“时候也不早了,我还得回柜上照应,改日再见。”
可季路却并不放过她:“如眉,你总不能这样一辈子吧?让我来照顾你!跟我一起回家去吧!”
本以为如眉会低头微笑表示同意或是热情一点拉住他的手,再不济也会羞红了脸一言不发……可偏偏,一个正常女孩子的反应在她身上通常都不会出现。她的身子一震,然后还是那淡淡的表情:“不要说笑了,你有妻如此,夫复何求!”真不知道这些男人是怎么想的,因为你的一时鲁莽已经给别人带来了不便,何况在人家刚刚平静下来,又来拨动人家无波的心湖,虽然这个时代流行男人三妻四妾,可如眉是不会和一个没有感觉的人共渡一生的,何况,一个人如闲云野鹤也没有什么不好,更何况还可以日日与自己深爱的陶哭相对,更可以从这小小的店铺之中窥到大千世界,芸芸众生。
丢下呆若木鸡的季路季大将军,如眉与平日一样回到了小店。
以后的日子里,季路虽然有时会来店里看看如眉,但再也没有提起要照顾她之类的话,这让如眉安心了不少,只是常会和她说一些战事,听说廉老将军的身体已大不如前,英雄迟暮,还会有谁问尚能饭否?九个月后,季少奶奶给季路添了一个男孩儿,取名季渝,如眉送去一对银脚镯和一个黑陶制成的鱼形饰物。
又是五年时光,虽然在如眉的苦心经营下,小店的生意蒸蒸日上,但由于时局动荡,如眉坚决不同意扩大经营规模,反而,她说服王老板一家带着大部分财产搬至秦国都城咸阳定居,这些年的工钱,她分文不取,只是一个人留在这里支撑这家小店。
果然,王老板一家来到秦国不久,就传来秦国攻赵的消息,月余,邯郸城破,赵国亡,季路在决战之后不知下落,而季家人为秦兵擒获,季路的妻子跳井自尽,只有季渝不知所终,秦兵搜捕全城,最终一无所获。
若干年后,在如眉的故乡的那个小镇里,开了一家小小的陶器店,店里只有一大一小,据说掌柜也姓黑,那个小男孩小名叫鱼儿,每日里早起开店,晚上黑掌柜烧陶,小鱼儿在一旁读书。就这样,直到小鱼儿长大成人,黑掌柜一直是一个人生活,直到终老。镇上的老人说,那黑掌柜的一双眼,像极了黑家走失的那个姑娘,如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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