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着那女子之魂再次走向投胎之处,阎君喃喃道:“为了你那痴情的夫君,前世我送你百味珍馐,今生我送你不知愁!”
“小青,快点,快把火烧旺些,前面客官等着洗脸呢!”
那被唤做小青的女孩子看上去不过七八岁,又黑又瘦,衣衫上也是补丁摞补丁,一张小脸瘦得只见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但那小巧的唇边,仍是挂着一丝微笑,嘴里答应着,便去抱柴。
还未走到院中,楼上又有人在叫她了:“小青,你的手脚也太慢了些!快,小宝又拉了,快去洗尿布!”
小青仍是笑笑的,先抱了把柴火,添了一些到灶下,然后迅速的跑到后面的小二楼,还未进屋,一团带着屎尿的尿布劈头扔了过来,她却依然不愠不火,将那团东西收收好,抱到门外小河里去浆洗了。
小青名叫水柔青,五岁上没了娘,六岁爹娶了后母进门,七岁上后母生下了小弟弟,后母进门不到二年,却容不下这个小小的女孩子,其实说来也没有别的,后母最讨厌的,竟然是她无论如何虐待打骂这个没有娘的孩子,她只是平静如水,从来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她那双清澈的大眼睛,似乎没有生产泪水的功能,里面只是平静无波,隐隐还有一丝笑意。
归终,后母将她赶了出来,爹爹也是狠心,竟将她卖给这个小客栈为奴为婢,小小的柔青,从此过上了与她年龄不相符的沉重的生活,但令每个人惊奇的是,这孩子竟似没有任何心事,她只是安心的做事,开心的生活,似乎受再多的苦,也剥夺不了她对生活中真善美的追求,更夺不到她生命中的种种快乐。
她就像墙角的一株蒲公英,虽然生长的环境阴冷潮湿,但却仍向往着阳光的抚慰,雨露的滋润,无论是谁,都会为她那强韧的生命力而惊叹。
一大早,鸡还未叫,柔青第一个起床,先烧上洗脸水,再准备好茶碗,预备着沏茶。
再打扫院子,擦栏杆,桌椅板凳……这些收拾好了,就又开始烧火,帮着做早饭,饭熟了,又要先给老板、老板娘盛好,端上桌去,老板娘吃饭的时候,她还得抱着孩子,那孩子时常在她怀里又拉又尿,怕惊着孩子,她从来不动,任他拉尿,然后先给孩子换尿布,再去换一身衣服,等她收拾好了,残羹冷灸已经不多了,匆匆吃两口,又要忙活了。
早饭后,要先收拾店里的桌子,洗碗,捡柴,这一切做好之后,往往已经快到中午了,又要摘菜、洗菜、烧火,夏天还好,冬天的水像针一样,直冰到骨头缝里,她的手上,脸上,都长满了冻疮。
只有午后有一点点的空闲时间,柔青往往会浆洗自己那几件破衣服,再把刮破、洗破的地方补上补丁。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空隙丝丝缕缕的落在柔青的脸上、手上,像母亲的手,往往,只有这个时候,柔青的眼里,会有点点的泪光,而一旦忙碌起来,她的脸上,仍是那浅浅的笑,别看她年纪小,可是她深深的懂得一个道理:人活着的每一天,都是一去永不回的,你开心,也是这一天,你伤心,也是这一天!与其愁眉苦脸的接受生活的苦难,不如笑逐颜开的笑对人生的考验,珍惜眼前!
她虽然没有读过书,也不认得几个字,大道理她讲不出来,可她冰雪聪明,这道理,她心里明白,虽然讲不出来,但她一直是那么做的。
早饭,午饭,晚饭,柔青都是如此忙碌着,虽然从早到晚根本就没有休息的时间,可她的嘴角仍挂着笑意。
这笑容,鼓励着她自己,再苦再难,也会一直向前,这笑容,也温暖着和她一样可怜人的心。
不知什么时候,后门外总会有几个年老力衰的乞丐,柔青总会趁老板不注意的时候,将那些剩饭包了,从后门悄悄的递出去,给那几个老人果腹,若不是她如此,这些老人也许早就被饥饿夺去了性命。这几个老人,不仅靠着这些剩饭活了命,还从柔青的笑脸中,找到了生活的希望。
虽然柔青十分小心,但忙中易出错,有时不免失手摔了盘子,砸了碗,老板娘就会对她又打又骂,有时赶上她心情不好,还会用头上的簪子将她的胳膊、大腿上扎得到处是伤,可柔青仍是不哭,因为她知道,哭也减轻不了痛苦,哭也徒劳无益,挨过打后,她仍是笑笑的清理伤口。
小小的柔青,就这样生活着,虽然每日里起五更,睡半夜,却仍过得开开心心。
时光如梭,柔青已经十二岁了,虽然年纪尚小,还未长成,但仍似小荷初露,颇有少女风姿。
这小小的客栈,收费颇低,所以常常是一些贩夫走卒来此吃饭歇宿,这些人原本粗鄙,柔青本在后面做事,后来也渐渐要上菜、打扫客房,往往那些住客会对她动手动脚,柔青尽力保护自己,可随着她渐渐长大,要做到这一点,是越来越难了。
这一天,一个醉酒的客人,一把拉住柔青的胳膊,伸手就往她胸前摸去,嘴里还不干不净的胡调:“这小妞生的不错,可惜太瘦了些,让我摸摸,什么时候才能长熟?”
柔青用力挣扎,却怎么也无法挣脱,她小脸涨得通红,用力一挣,衣袖却被扯掉了半幅,那醉汉更加得意:“看不出这小妞身上还是细皮嫩肉的,来,让老子摸摸,像不像刚刚做好的豆腐!”
柔青用力全力,给了他一巴掌,趁他愣神之际,向门外跑去。
门外,是黑沉沉的夜,柔青不知该向何方。
是啊,她一个未成年的女孩子,又能有什么办法去抵抗命运的洪流呢?
想想那些还在后门苦苦等待她送去救命饭食的老人们,看看周围四野茫茫,柔青虽是千个万个不愿意,但除了回去,绝没有另一条出路可走。
夜已经深了,柔青默默的回到了客栈。
原以为,夜深人静,店中上下都休息了,就算是有再大的不是,也可以躲得过今天了,可偏偏,客栈里还是灯光通明的。
硬着头皮蹭进门去,果然,厅堂里一地的碎片,桌子椅子倒了一地,老板头上流着血,老板娘在一旁呜呜的哭着。
一见她进门,老板娘突然就不哭了,她尖叫着向她扑来:“你这个扫把星,小妖精!你看看你造的孽!你赔!”柔青没有防备,被她一把揪住头发,正正反反打了几个耳光,柔青都被打懵了,还没有反应过来,又被她扯到墙边,头被她狐狸的向墙上撞去,没几下,头上就被撞了一个大洞,血汩汩的流了下来,流得满头满脸,身子一软,早已站立不住,倒在地上,饶是如此,老板娘仍不放过她,狠狠的在她身上踹了几脚,又抄起身旁的一条竹板,没头没脑的打了起来。
柔青虽被她打得死去活来,但却咬紧牙关,一声都没有出,她只觉得自己的头越来越昏,终于,她不支昏倒。
昏昏沉沉的醒过来,她觉得浑身上下都痛,尤其是头,好像是被什么东西敲开了,又把里面的全部东西都掏空了,再塞了一团团的棉花,望了望四周的景物,她只觉得一片茫然,她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她努力回忆,但这努力除了使她感到头痛欲裂,只是徒劳。
柔青一向是豁达的的个性,索性闭上眼睛,不再多想。
不一会儿,她又沉沉睡去,再醒来时,已是薄暮黄昏。
她一睁开眼睛,几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一起凑到她的眼前,争着道:“醒了醒了!水姑娘她醒了!”
一个老婆婆用一个破了一个大口的瓷碗盛了一碗热水,颤颤巍巍的递到柔青面前:“姑娘,你将就着,喝点水吧!”
柔青感激的笑了笑,喝了几口,见她喝水,那些老人都目不转睛的盯的,仿佛她能自己喝几口水,竟是最最了不起的事情。
柔青并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这些人都是谁,但他们脸上那善意的笑容,却令她心生暖意。
定了定神,她对面前那个已经没有牙齿,但却仍笑容可掬的老公公问道:“老人家,你们是谁?我怎么会在这儿?”
“水姑娘,你难道不记得我们了?这几年来,我们几个老不死的,都是靠着你从牙缝里省下的那些饭菜活下来的!”
“水姑娘?我姓水么?”柔青一脸的困惑。
“水姑娘,你怎么了?你现在还头昏么?”
“我的头是有点昏,只是你们说的什么,我怎么全不明白呢?”
一个老婆婆用手摸摸她的额头:“没事,可能是惊吓过度,再加上流的血太多了,身子虚,脑子有点糊涂了,水姑娘,你不记得了么?你原姓水,叫柔青,大家都叫你小青,你一直在那家客栈里帮忙的,那天你因为不甘被调戏,打了一个醉鬼,然后你就跑出去了,可是那个醉鬼气不过,又在那里摔桌子打板凳,还打破了许多盘碗,老板娘心疼家伙,就过去说了几句,谁知他酒醉的人,原本被你打了就是心头有气,现在更听不得半句唠叨,手里没轻没重的上去就推了老板娘一把,谁想那老板娘手里还抱着孩子,男人力大,一把推过来,把个老板娘推个趔趄,孩子的头正触在桌角,当时连哭声都没有了,老板这时也不能放了那醉汉,上去撕打,那醉汉此时酒也醒了几分,将老板劈头打了几下,趁空跑了,这边乱着请了大夫,大夫看了,说是虽可保得性命,但这一下碰的不轻,恐怕将来可能成个半傻子,那孩子可是老板娘的心肝宝贝,听了这消息,老板娘将满腔的恨意全记在你的身上,只等着你回来。
谁想你这孩子不知这些事情,竟真的又回去了,自然被她打得半死,直到把你打昏过去了,她仍不住手,只说你是装样,把你扔进了柴房,你昏迷了一整天,她仍骂不绝口,直到老板觉得事情不对,怕惹出人命官司,才把你偷偷丢到外面,我们几个知道你出了事,一直在附近探听消息,所以才及时找到你。
只是我们实在是自身难保,没有钱去请医生,好在我们上了岁数,也实得几样草药,四处寻了些来,为你煎了几服,硬扳开你的嘴巴喂了些,天可怜见,你终于醒过来了!“
那老婆婆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有些累了,坐在一旁微微喘气,柔青听了,却像是在听一个离奇的故事一般,眨着眼睛想了半日,方笑道:“我倒仿佛想起我叫水柔青,只是实在想不起被人打的事情了!”
几个老人面面相觑,半日,其中一个道:“这姑娘是不是头脑发昏,失去记忆了?”
“可她偏偏还记得她是谁!”
柔青又皱眉沉思了半日,道:“我真的想不起来什么挨打、挨骂的事情,只记得好像是看见院子里开了一株小小的黄花,十分漂亮。还有那天厨房里的姚妈偷偷给了我一小块桂花糕,好香啊!还有……”
她一直说了好多,都是那些开心的事情,而那些发生过的不快,似乎一丝一毫都想不起来了!
几个老人面面相觑,但也只好接受这个现实,好在这小青看上去并没有变傻,再说,要是一个人只记得欢乐,不记得痛苦,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夕阳西下,已是到了晚饭时分了,小青只听得自己的肚子咕噜咕噜直叫,那几个老人不知是哪一个人,肚子里也是咕咕乱响。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笑眯眯的招呼大家:“开饭了!开饭了!都来吃饭吧!”她那亲切的笑容,热情的声音,真像是招呼大家去吃大餐一样,小青一看,地上铺了一张破席,席子上热腾腾的放着一大碗颜色可疑的东西,她实在是不知道那些都是什么,一个老人笑道:“今天的饭菜还真是丰盛,一定很香!”
那老婆婆又端来一个小碗,里面竟是满满一碗肉汤泡白饭,上面还撒了碧绿的葱末,几个老人都目不转睛的盯的那碗汤泡饭,似乎都在偷偷的咽口水,那婆婆急忙护住那只小碗:“这可是特为了小青做的,她现在有病,必须吃些有营养的东西补补身子,可惜,我们能找到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说到这里,她似乎有些伤感,不过她很快就振作起来:“没有关系的,明天一大早我们就出去,多要一些回来!”说着,她用小匙舀了满满一匙汤饭,向小青口中喂去。
小青看着这些可亲的老人,眼睛不由得红了,心想,自己一定要尽快好起来,不能成为这些老人的包袱,而且还要为他们多做一些好事。
她没有多说什么感激的话,只是大口大口的吃着婆婆喂的饭,她从来不知道,一碗肉汤泡饭,可以这么香。
一共是七位老人,七位老人分吃那一碗“饭”,而这些,也是他们整整一天辛苦讨来的剩饭,这些老人,原本应该在家中安享晚年,尽享小孙孙、小孙女绕膝承欢的天伦之乐,而此刻,因为时世动荡,他们被迫流落街头,所幸,他们遇到了彼此,还能几个人在一起互相照应。
几个老人谦让着吃完了那一碗黑乎乎的东西,他们还不时发出惊喜的声音:“哎!我吃到一块萝卜!”
“这是谁的功劳,谁讨来的?我吃到了一条骨头,虽然没有什么肉,但却还有肉味!”
看着这些苦中作乐的老人,柔青的心中充满了感动与温暖。
三天后,柔青已经可以下地了,她迫不及待的想快些好起来,她年轻,有力气,不怕吃苦,她要用自己的双手挣来食物与衣服,来养活这些可怜的老人,让他们老有所养,有一个温暖的家。
眼下因为她的伤还没有痊愈,老人们坚持不让她出去,她只好留在这间破败的小屋里。
柔青是个勤快人,虽然身子还未好全,但仍挣扎着下了地,把小屋简单收拾了一下。
这小屋里外两间,外间生火做饭,里间铺了几张破席,就是床了。柔青先扫了一遍地,然后把外间屋里唯一一只瘸了腿的小柜擦得亮亮的,再找来块石头把柜脚垫平,又把热饭用的一只破瓦罐,几只破碗和几张破席拿到门前小河边洗得干干净净,洗碗时对着河水一照,却发现额头上落了不大不小一个疤,试着用流海盖盖,却怎么也掩盖不住,实在盖不住,她也只得做罢了。
这些活,她干干歇歇,也干了小半天。
老人们为了多要几口吃的,中午是不回来的,她吃了半块冷馍,也没有多休息,便到外面去拾柴。拾了几抱柴火后,她突然发现林间有一种极有韧性的草。
柔青灵机一动,把柴火送回家,拿了一把刀,开始割草,这一个下午,她割了一人多高的草,一点点的搬了回去,放在门口晾晒。
到了傍晚,草上的湿气已经基本去净了,她又一点点的搬到里屋铺好,再把洗干净的席子铺上,一张张柔软的“床”就铺好了。
老人们回到小屋,发现这里已经变了一个样子,看着他们惊诧的样子,柔青笑道:“虽然我们几乎一无所有,那我们也要尽力生活的舒服一些!”
第二天,柔青一大早就把小屋里所有的破床单、被子都洗洗晾上,然后又去打草、还挖了一些野菜,晚上除了有剩饭,还用野菜煮了一罐汤,这一顿饭,大家都吃得非常开心。
饭后收拾完毕,柔青笑道:“各位公公婆婆,这段时间以来,多亏各位的照顾,现在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从明天开始,我想出去找个活干,咱们这么多人,总不能一直靠着要饭过活吧?再说,时间过得飞快,现在虽是夏天,可是一转眼就到秋冬,我想攒点钱,给大家添些冬衣和棉被,我还好凑合,可是你们上了岁数,实在不能再受风寒之苦了!”
她的话刚一说完,老人们一致反对:“你的伤还没有好全,不能这么着急去干活,再说,你一个女孩子,又能干什么呢?”
“现在已经是民国了,女孩子也可以出去做事的。我虽然不识什么字,可是我可以去帮佣啊!我不怕吃苦。”
“可是你在那小客栈做工的时候,不是一分钱也没有,还总会挨打挨骂的!”
柔青心里也有些没底,不知到哪儿去找份工来做,可是,她心意已决,明天,她要先出去打听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做的。
一天下来,柔青才知道,现在的时世,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孩子,想要凭自己的双手来赚钱养活自己,竟是如此之难!找了一天,不但没有一份能做的工,反倒有些不四不三的人凑上来,幸亏柔青年纪虽然不大,但却极为机灵,三转二绕躲开了那些闲人,她不敢直接回去,生怕那些无聊的人跟着她,找到她的住处,那些可怜的老人,是无法保护她的。
她左右躲藏,不知不觉,竟来到一个大宅院前,她出神的望着那门前的两个石狮子,心里暗想:“这家人不知得多么有钱,竟有这么大一所宅院!我们不奢求什么大宅深院,只想有一间不会四处漏风的小屋,再能得以温饭,就足够了!”
正出神间,只听那大宅院的角门“吱呀”一响,一个中年妇人走了出来,门里人不知叮嘱了几句什么,语声模糊,但可隐约听出是个女人,那中年妇人笑道:“放心吧,这次一定给太太选个好的!”
又说了几句,两个人才道了别,直到那角门关好,那妇人才转身走开。
她边走,嘴里还嘟囔着:“如今时世太乱,买个小丫头还不是小事,只是伶俐清秀些的,都被胡老三给整到窑子里去了,这倒让我犯了难了!”
柔青一听她这话的意思竟是要为这宅买丫头,不由大喜,顾不得许多,急忙冲了上去:“这位大婶,可是要帮这大宅里寻个丫头?您看我行么?”
那妇人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见她虽然清瘦了些,但身条修长,虽然满面菜色,但却掩不住她那满面清秀之色,只是额前却有着一条疤,她问道:“姑娘,你多大了?”
柔青忙道:“大婶,我叫水柔青,过了年就满十三了!”
那妇人道:“我正是要为这田家寻个小丫头,不知你家在何方,为何要卖身为奴呢?”
柔青急道:“我是个孤儿,娘死的早,爹爹娶了后娘,把我卖到一家小客栈做工,后来因为得罪了客人,被老板娘赶出来了,现在我无依无靠,只想用双手来养活自己,我可以做佣人,但不卖身,我什么活都会做,我不怕吃苦。”
“不卖身?不卖身恐怕不行!”那妇人不顾柔青的哀求,径自去了。
眼见一线希望又要破灭,柔青心里,别提有多难受了。她只好先回去,再做打算。
回到小屋,天已经很晚了,老人们仍在等她吃饭,一见她回来了,顾不上埋怨她到处乱跑,先给她盛上热饭,那个头发花白的婆婆道:“身子骨还没有好利索,来,这个给你!”
说着,把一条还有些肉丝的鸡腿挟到她的碗里,这小小的举动,这温和的语句,让柔青的心里更加不是滋味,她决定,从明天起,就守在那大宅的门外,看能不能等到机会。
吃过晚饭,几口人在一起说说笑笑,此时正是仲夏,柔青把席子铺在外在,大家都在外面乘凉,只见天上繁星点点,一条光带如河水般轻泻,一位老仅仅指点道:“小青啊,那就是银河了,看,那两边的,就是牛郎织女星,那是北斗七星,那是北极星……”说话间,只见天上星光一闪,一颗星星似从天而降,老人道:“看到流星的时候,如果能在衣带上打个结,心里再默默许愿,那愿望一定可以实现的!”
柔青听了,不再说话,只是仰望星空,忽见天际一颗流星划过,她忙在衣带打结,心里想道:“我一定要照顾好这些老人,让他们安享晚年!”
第二天一大清早,柔青就揣着半个干馒头来到田家大宅外苦苦等待。
那小小的角门开了又关,出来了几个行色匆匆的佣人,又进去几队送菜送肉的商户,有一个送菜的中年男子,大约是因为担子太沉,差一点滑倒,箩筐里面的茄子、黄瓜滚了一地,眼见人来人往,柔青见那人大为着急,忙上前帮忙,她年青,手脚也快,一下子就把掉在地上的菜收拢起来,收拾到筐子里面。
那中年男子擦擦额角的汗,笑道:“谢谢你了,小姑娘,这会儿我赶着送菜,先走了!”说着,递了一个黄瓜过来:“我没有什么好东西,这菜是我家里种的,很新鲜,你要是不嫌弃,就尝尝吧!”
柔青摆手道:“大叔,不要客气,你们种菜也很辛苦,我帮忙是应该的,你快些去送菜吧!”
那男子似乎也是憨厚之人,笑了笑,把那条黄瓜放在柔青的身边,转身就要进那小门,柔青虽然穷,但却生性要强,拿起那条黄瓜,追了上去,口里还道:“大叔,这个我不能收下!”
此时那小门已开,门口一个看门人模样的人迎上来,对那男子笑道:“老六,今儿送菜,来得晚了些!”
那男子也笑着说:“是啊,我今天一早,在地里摘菜,知道是给府上送的,特意的精挑细选,一点儿不敢怠慢!”说着话,人挑着担子已经进了小门,柔青情急之下顾不得许多,也夹脚跟了上去,她要是追上那被唤做“老六”的送菜人,脚步原有些急,谁知她一进门,却直直的撞上了一个人,她还没有反应过来,那人已经一个耳光打到她的脸上,柔青抬头,只见一个浓妆艳抹的少妇,一边用手中的手绢儿掸身上的土,一边斜眼打量她,口里说道:“这是哪屋里的丫头,这么没规没矩的到处乱钻,跟个没头苍蝇似的!田福,给我掌嘴,教教她规矩!”
田福原是府上的管家,大约五十多岁,他一接这个差使,似乎并不情愿,一步一蹭的走向柔青,嘴里倒是说得挺快:“你这丫头,是吓傻了吧?撞着咱们二姨太太还不快磕头认错,二姨太太是最心慈面软的了,你认个错,不就没事了么?”
一边说,一边还向柔青使眼色。柔青本是聪明之人,只是被那平白打来的耳光打得有些措手不及,此时见田福如此这般,忙跪下道:“小女子不知深浅,冲撞了太太,还请太太高抬贵手,大人别计我这小人的过!”
要知天下的姨奶奶、二房,都忌讳这个“二”字,“姨”字,此时那二姨太一听柔青有意无意无意间把那二字,姨字统统给省了,不由心里由内而外的高兴,不由眉头一松,嘴角一挑,笑道:“好了,起来吧,这小丫头说的怪可怜的!”说着,低头一看自己的右手,唉哟一声,对身后的小丫头道:“你看,我不该动手的,打她这一下,竟把我这养了这么长的指甲给弄劈了!田福,车备好了么?我得走了!”
她正在这里颐指气使,忽听一声低沉的咳嗽声,“芳如,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柔青回头一看,只见一个中年妇人款款而来,只见她虽然已不再年轻,却仍有着白皙的皮肤、优雅的风姿。她身着一袭深色丝绒旗袍,只在脖子上挂了一串珍珠项链,但却掩不住那种自来的高贵风范。
一见她,田福忙上前请安:“太太早!”
她点头表示听到了,但一双眼仍望着二姨太,等着她的回答。
二姨太一见太太,原本的嚣张气焰一下子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她低下头,不情不愿道:“今天老爷回来,我要去车站接他!”
太太道:“接老爷的事么,就不劳你费心了,连星一大早就已经去了。你不是总是说身子骨不舒服么,平日里都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的,今儿也别劳累着了,还是早点去歇着吧!”
二姨太满心想着去车站迎接老爷,可以讨老爷的欢心,谁知大太太三言两语就坏了她的好事,心里不由大怒,却又不好发作,忽见柔青还跪在当地,不由眼珠一转,笑道:“太太如今治家,竟不如过去了!”
太太一听这话头不对,眉头一皱,正待发问,二姨太哪容旁人插话,接着道:“你看,这个丫头,没规没矩的,一大清早就在这门口乱撞,差点把我撞个跟头!”
太太这才仔细打量柔青,这小姑娘衣衫破旧,却收拾的干干净净,虽然额角有着一条伤疤,却生得面容清秀,一双眼睛虽然不是很大,却炯炯有神,心下不由得对她生出几分亲切之意,开口问道:“我看着你面生,你在哪里做事的?”
柔青心想,此时万万不可连累那好心的大叔,决心一下,道:“我不是府上的丫头,我是想来问问,府上是不是还要人帮忙?”
太太一愣,道:“我倒是正想请人来帮忙,只是,看你年纪还小,你能做什么呢?”
“太太,我不小了,我已经十三了!我什么活都会做,我不怕吃苦,太太不信,可以先留下我试几天,看我行,再留下我!”
那太太不知为什么,只觉得和这小姑娘十分投缘,当下也不多问,只是说道:“那就先留下来试试,张妈,给她找身小丫头的衣服换上,带她到厨房去吧,先在那儿试试,以十天为期,十天过了,再决定留不留你!”柔青大喜,忙给太太鞠躬道谢。
太太挥手道:“你先去吧,我们家里的活计,也很辛苦的,你干不干得来,还两说呢!哦,对了,还没有问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呢!”
柔青忙把她的身世姓名大致说了一遍,夫人倒也是个仔细之人,对田福道:“你派个人,去查查这小姑娘说的可是实话,现在外面时世太乱,什么人都有,咱们摸不清她的底细,可不能随便把她留下。”
那边田福去找人打听柔青底细,这边柔青随着张妈、老六一起七拐八弯来到厨房。
一路上,张妈絮絮向柔青说了些府上的规矩,柔青抽个空对老六说:“大叔,是柔青莽撞了,差点连累大叔!柔青向大叔陪罪了!”
老六摆手道:“可别这么说,你这姑娘,也太心实了,一条黄瓜,还不肯收下,幸亏这是遇到了太太,不然,还不闯出大祸来!”
他不敢明说二姨太为人心狠,只得这么说。
张妈也道:“就是,你这丫头命好,太太本是个菩萨心肠,只是有一样,待咱们下人有时过于严厉些,尤其是挑选下人时,更是严格,谁想今天你倒是投了她的缘法,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柔青忙道:“张婶婶,我会听话,好好干活的,不枉太太疼我!”
张妈笑道:“好个嘴乖的伶俐丫头,叫我都不由得不疼!你先好好干活,厨房里几个姐妹,和我都是极好的,我去关照一声,让她们多照看你些,等太太点了头,把你留下,我再好好给你说说府上的规矩!”
柔青忙点头道:“如此说来,柔青可是遇着贵人了!婶婶,我如今不算在府上正式做事,我想晚上还回家去住,你看这可使得?”
“这个嘛,只要你不误了差使,我去和田福说说,应该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一时来到后厨,张妈把她交给厨房的管事杜嫂子,又叮嘱了几句,就转身去了。
此时正是准备早点之际,杜嫂也是照看这边,再指点一下那边的忙个不休,给了柔青一大盆菜让她洗,就到一边忙活去了。柔青一边洗菜,一边偷眼观察四周,这田府果然是大富之家,家下的厨房,竟也用着二三十人之多仅一顿早饭,就要做上六七样之多,有中式的小笼包、馄饨汤、豆浆油条,火烧咸肉,光是粥就是咸甜两种,也有西式的面包牛奶,火腿煎蛋,其余各式小菜、果子更是不一而足,柔青不由想道,这府上的一顿早饭,就够我们一家人吃上整整三天了!
洗菜这些活计对于柔青来说,是驾轻就熟,不一会儿,一大盆青菜就已经洗得干干净净,整齐的码在箩筐中控水,杜嫂子一见她手脚伶俐,不由赞道:“好,果然是个机灵孩子,来,来,再给你安排点活!你把这些糕点,小心的装到盘子里,每样只装六只,要依着点心的形状合着盘儿装,码得整齐些,手轻着点,千万别把酥皮给碰掉了,那样就不好看了!”
柔青答应着来到案前,只见六个纸包里是六样细点,她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仔细观察了一番,心里想好了,才开始动手。
一样咸甜适口的牛舌饼,三条在下,二条在中间,一条在上面,一条一条给它排齐,从侧面看是一个山形,好取,好看;一样梅花饼,饼身如梅花,闻上去,似乎也有着淡淡的梅花香味,摆在一个梅花形状的盘中,周围五只,中间两只,似是梅花之蕊;天津麻团和开口笑分别摆在两个船形的小盘里,一个挨一个,胖胖的,特别可爱;水晶饼配上水晶盘,别样的晶莹剔透;荷叶饼就放在一只绿色荷叶盘上,似乎那葆叶清香扑鼻而来了。
摆好盘,柔青请来杜嫂子,她一见,笑道:“这回,太太可是选对了人了!来人,快把这点心送上去吧,青丫头,来,这会子也忙得差不多了,我先给你说说咱们府上和这厨房的情况。”
柔青一听,忙搬来一个小竹凳,又沏上一杯清茶,递到杜嫂手中,她自己则安静在一边专心的听着,杜嫂笑道:“怪不得张妈那么喜欢你,说了不少好话,你这小丫头的确细心周到!来,你也坐下,听我好好讲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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