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决心已下,她就开始动手。
向父母亲要了一个小小院落,收拾出一间书房,一间厨房,地方就算齐备了,只要再找来厨艺高超的师傅,就可以边写边做,验证她的一些想法是否正确了。
这事难就难在去哪里找这样的人呢?家里的厨师虽然厨艺不低,却因总是为那几个人制作膳食,局限性较大,加之见识不够广博,不能符合红影的条件。
眼见万事具备,只欠东风,这可真让红影犯了愁。
这一天正发愁时,却见洪英手里托着一个纸包,兴冲冲的来了:“我记得你最爱吃这灯影牛肉,看,这是我去三绝楼专为你买来的,快尝尝!”
红影一听“三绝楼”三个字,心内不由一动,连跟在后面的辛元又说怪话,她都没有听到,辛元冷笑道:“唉,在外面由南吃到北,整整三年都没有吃够,我看这丫头要想改了这嘴馋的毛病,是难了!”
红影却还连连点头,嘴里喃喃道:“是了,是了!”
顾不上说别的,拉着洪英就往外冲,把个一头雾水的贾辛元晾在当地。
来到三绝楼,直接冲进去,找到老板赵古星,洪英恰好碰到一个熟人,说话了几句话,就找不到她的影子了!
红影此时满腔兴奋,可是由于三年多的时间,红影的容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赵古星本与她是一面之缘,此时更是认不出她。
她忙着解释一番,同他讲了三年来她为了这本食经所付出的努力,以及现下要完善食经的决心,只是现下需要他的帮助。
赵古星本是喜好美食之人,为此都不惜倾家荡产,听说红影一个女孩儿家,竟为了这“吃”字下了如此功夫,不由大为钦佩,笑道:“薛姑娘莫要着急,三年前与那张老先生一席谈,已使赵某受益匪浅,此时姑娘如要完善食经,赵某自当尽力相助,我这三绝楼上,厨艺高超的厨师却还真有几个,这样吧,姑娘不是以地域为章节么?写到哪个地方,赵某就派擅长做此地菜肴或是在当地生长的师傅去帮忙,你意下如何?”
红影大喜:“多谢赵老板,红影无以为报,只能尽早完成。若写作之中有疑问,还要请赵老板多多帮助!”
赵古星又道:“在下认为姑娘以地域为界此法甚妙,在下开这三绝楼虽然时间不算长,但却对人们的口味有所了解,比如川、陕、鄂、湘、黔人喜辣,但这辣味却各有不同,川人好麻辣,喜鲜香;陕西人素喜面食,其中最爱则为面条、麻食之类,常于汤中放些辣椒,故尤好油泼辣子;湘鄂两省因其地潮湿,所以有些干辣的感觉,但我个人感觉湖北更胜于湖南;云贵之地更是喜好辣味!”
红影在心中对一些自己去过的地方一一印证,不由点头笑道:“果然如此。我最好麻辣口味,在川中竟耽了四五个月,当地的水煮肉片、夫妻肺片、毛血旺、棒棒鸡、红油抄手,无一不麻,无一不辣!”说到这里,想起张妈和辛元天天吃辣的那幅苦相,脸上笑意更深,又接着道,“在长安时,当地的羊肉泡馍、麻食面、棍棍面乃至酸汤饺子里都要放上一些油泼辣子,汤上红通通的一层,这种辣椒又香又辣,常听他们说,油泼辣子啪啪(biang)面,美得很呢!湘菜中的剁椒鱼头,泡椒有些甜辣之味,而在湖北,由于时间短促,匆匆而过,只对一样东西念念不忘,那是在一家家常小店里吃到的猪血丸子,是当地特产,主人用蒜苗和辣椒炒得极香,吃起来却是辣得够劲,就连当地的卤味,看上去没有一点辣的样子,但真正吃起来,却是辣到了极点,初入口时不觉,但回味起来,越来越辣,最后竟然辣得一边流泪一边吃,而摸过那卤味的手,再去摸脸上的皮肤,竟也热辣辣的!”想起当日“边哭边吃”的情景,红影不由开怀大笑!
赵古星接口道:“光这一个辣字,便可做多少文章,薛姑娘还要加油啊!”
两人一说起美食,真是棋逢对手,不知不觉天都快黑了,红影这才惊觉时间不早了,匆匆告辞,赵古星当下选了两名厨师,第二天就去薛府报到。
从此,红影的小院中,日日饭菜飘香,从南北大菜到各地小吃,还有汤羹药膳,无一不备,无一不精,而红影一边试菜,一边不断的完善着食经,遇有什么疑难,不是查书,就是向三绝楼老板赵古星请教,有时来不及亲自前往,便叫个小厮来往传信,两个年纪相差甚远之人,竟因了这天下美食,成了忘年之交。
只是,在此过程之中,仍有少数无法解决之问题,此时红影便会怀念那位张姓老人,不知他能否为她答疑解惑,只是那老人将食经交与红影后,便似是了一桩心事,不知云游何方了,有如见首不见尾的神龙,一派高人风范。
不说红影在这里安心著书立说,薛府上下也在为红影暗暗担心。
那日红影拉着洪英跑到三绝楼,洪英开始不知她去做了什么,后来才得知她去找那老板赵古星,回来后薛老夫人把他叫去询问半日,也知道了红影与那赵古星“密谈”良久的事情。
自从红影拒婚后,老夫人便一直在暗暗观察红影,开始她认为红影是人大心大,在出外这三年里认识了别的男子,可是观察了一段时间似乎不像,一开始红影似乎十分安分,只是在家进而看书,可自从找了一次赵古星后,她又开始“活动”起来,又是找人做菜,又是自己查书,而且不时与那赵古星书信往来,这事让老夫人犯了嘀咕,难道这丫头竟看上了那姓赵的老板?于是她派人去探查赵古星的身世,派去的人回道:“赵古星,男,四十三岁,本地人。赵家原本大富,至他一代虽稍有没落,但仍富足,赵古星一生好美食,竟不惜为此倾家荡产,妻李氏因其败家,四年前归于娘家,三年前另嫁。无子无女。现开有酒楼一家,生意兴隆,但酒楼规定,凡美食高手来此就餐,与其一席倾谈,便不必付账,故而虽生意不错,却收入并不太丰。”
老夫人一听其中“一生喜好美食”与“四年前妻子归家,三年前另嫁”这样的话,又想起三年前,红影有一天偷偷溜出去,正是去了这三绝楼,回来后,就有些不对劲,又是看书,又是闹着要出去游历,不禁忧心忡忡,照着她的想法,这红影竟是被这赵古星给迷住了!
老夫人正在生气,忽解压房门一响,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祖母,红影给您送点心来了!”
来的正是红影。
只见她一身红色衫裙,三年的时间,她已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一张圆圆的小脸白里透红,像一个美味多汁的新鲜苹果,一双大大的眼睛清澈透明,眼波流转间闪动着成熟与智慧的光芒。老夫人心下暗想,这孩子虽然并不是十分的漂亮,但人材却是出众,聪明可爱,若是被那姓赵的酒楼老板骗了,就太不值了,一定要阻止这件事!
红影哪里知道老夫人的此时心内所想,放下手中的食盒,从里面一样样向外拿:“今天的点心是蟹黄汤包,是这几天刚来的苏州师傅做的,我给您配了一碟红醋,这汤包皮薄馅香汤味浓郁,我还特别沏了一壶菊花普洱,您尝尝吧!”
老夫人此时虽然心内不乐,但见红影如此乖巧孝顺,不由面色稍和,只见小小的笼屉中放着四个小小的汤包,细细看去,那汤包皮色半透明,隐隐可见里面半是浓汤半是馅心,于是用筷子拈起一个,正要放入口中,红影又笑道:“这汤包刚刚出锅,还烫着呢,尤其是里面的汤,更容易烫嘴,祖母您先咬开一个小口,吸了汤后再吃!”
老夫人依法吃了一个,果然美味鲜香,又蘸了红醋再吃了一个,味道更是浓郁,一时高兴,竟将四个汤包全部吃光了,红影忙倒了一杯茶来,吃过了如此鲜味,再以菊花普洱清口,不但能品出菊花的清香,普洱的醇厚,还越发回味出汤包的鲜美,这鬼丫头,是越来越会吃了!
红影一进来就看出老夫人心下不快,现在见她吃得高兴,更是凑趣道:“祖母可知这蟹黄汤包的来由么?”
老夫人连连摇头,红影又笑道:“小时候,祖母总是给我和洪英讲故事,现在,红影来为祖母讲个故事好么?”
老夫人点点头:“你说吧,可要说得好听才行!”
红影又为老夫人倒上一杯茶,才清清嗓子,道:“传说当年刘备兵败,病死在白帝城,那东吴的孙夫人虽然多年不曾与他团聚,却伤心难过,于是在一个叫北固的地方投江而去,以死为祭,诸葛亮听说后,心内感动,于是派一个姓吴的老厨师去北固祭孙夫人。这老吴头临去之前就问诸葛武侯,不知要拿什么做祭品啊?诸葛亮就说了一句,肉馒头。这肉馒头呢,也就是今天的包子。
老吴头到了北固,想起当年孙夫人的种种好处,于是不由滴下泪来,正准备做这肉馒头时,忽然想起孙夫人当年特别看吃蟹,于是,他别出心裁把蟹蒸熟,取出蟹肉后剁碎制成馅,在包的时候,又想起孙夫人对吃的东西要求甚高,不但要求好吃,更要看上去精致,于是三扑七翻,包出二十一个折来,祭祀的时候,哭拜后扔进江中。那东吴来随祭的人看见他扔的包子,闻着味道奇香,就问他还有没有?让他再做一些,老吴头没有办法,只好用剩下的材料再包一些,只是馅子不够了,虽然还有些猪肉,但当时那些当地人不吃猪肉,正发愁间,却见锅子里还有几块炖得极烂的五花肉皮,于是灵柚 动,剁了剁放入馅中,不一会儿包子做好了,一上桌,香味扑鼻,那些人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伸手拿了便吃,谁知那包子里不但有馅,更有醇厚的汤汁,刚出笼的包子很热,人人都被烫得嘴里发麻,可是即使被烫了嘴,大家还是大吃,少时一笼包子被一抢而光,有人就问这老吴头这好吃的东西叫什么名字,老吴头随口道,蟹黄烫包,谁知他年老牙齿不全,说话漏风,被人听成了蟹黄汤包。老吴头任务完成,就想再回蜀地去,那些东吴人热情的挽留他,他一想,自己年事已高,再回不回去,也没有多大关系,再说,留在这里,还能年年来祭孙夫人,于是就留了下来,开了一家汤包店。有些人知道此包的来由,为了怀念孙夫人,常去光顾,有些人是因为滋味鲜美,也常去购买,于是,这蟹黄汤包就代代传了下来。今天我们再做的时候,不是用的肉皮,而是用肉皮等熬出的汤汁,做成皮冻后再绞碎包入馅中,加热后皮冻自然化成浓浓的汤汁了!“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老夫人也听得津津有味,红影突然话头一转:“祖母若是爱吃,红影就叫厨房常做些,不但可以当点心吃,早餐时配些白粥也很不错的!”
老夫人道:“难得你有这份孝心,我算是没有白疼了你!给你爹娘送去没有?”
“我已让洪英送去了!”
“这才是乖孩子,对了,你从何处知道这么多的?”
“一些是从书中看到的,一些是出门时听当地人说的!至于这作法么?是和三绝楼的厨师一起研究出来的,试了好多次,才有了今天这种香味呢!”
老夫人原本舒展的双眉,因了“三绝楼”这三个字,又紧紧的皱了起来!但她并没有直接就问赵古星的事。
而是面色一沉:“红影,你究竟为何拒婚呢?我看辛元这孩子很好,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
红影料想今日必是躲不过去,要过老祖母这一关了,她敛去笑容,正色道:“祖母是看着红影长大的,红影生来别无所长,且天性好吃,深知自己一无绝色容貌,二无持家主中馈之才,远远不及别的女子,若想有一桩美满姻缘,要靠自己的一双慧眼,寻一个能够理解并包容我的男子托付终生,辛元表哥没有什么不好,只是嘴上太刻薄了些,成日对红影不是冷嘲,便是热讽,便是出门在外的三年,他也是如此。再者,我与表哥,连吃饭的口味都是天差地别,红影嗜辣,表哥喜甜,这一辣一甜,原本相克,连饭都吃不到一起,怎么可能在一起生活好呢?还有,吃饭时最讲究的是心情,若是与祖母一起吃喝谈笑,那必然是心情舒畅,而若是对着一个只会嘲讽你的人,必然吃不香,就是吃下去的东西,也必然消化不了,天长日久,怎生是好?”
她一边说,一边叹气,圆圆的苹果脸上还露出可怜巴巴的神情,一双大眼睛里似乎也蒙上了一层泪雾,老夫人一见她这楚楚可怜的样子,心里早有些软了,再一回想,可不是辛元这孩子是常常去戏弄红影,现在两人的名份是表兄妹,可能他还客气些,若是真成了夫妻,红丫头还真可能吃不好,这孩子嗜吃如命,吃不到好的,自是要了她的命了!到时她要天天往娘家跑,可就不好看了。可是即便如此,也要问清那赵古星的事情。
当下,老夫人又道:“这三绝楼的老板怎么与你很熟么?竟然不顾自己的生意,把她的厨师借给你试菜用?”
红影这才知道,老夫人这是要兴师问罪了,她思量一下,便把自己偷溜出去偶遇张姓老人,又无意间结识赵古星,现在自己要续食经,请赵古星帮忙的事情源源本本的说了一遍,老夫人这才稍稍心安,只是心里还是发愁,不知红影的终身大事最终如何。看来红丫头与那赵古星并无私情,这倒让她放下心来,但还是要防患未然,于是开口道:“这样最好不过,咱们家虽然是大户人家,但我们对小辈却甚是宽容,只要你们不做什么太过出格的事情,一般都是由着你们的性子去了,但望不要宠坏了你们,洪英自小省事,只是你让我们操了不少的心,以后三绝楼最好少去,一个女孩子家抛头露面终是不好,让你随洪英出门三年,已经是格外开恩了!要是有事定要去三绝楼的话,必须有张妈或是洪英陪着,不许单独与那赵老板谈话!”
红影连连答应,又说了很多饮食典故把老夫人哄得高高兴兴,方才退了出来,虽然天气并不热,却还真出了了头汗。
刚回到自己的小院,只见一个年约十一二岁的小僮儿正笑嘻嘻的站在那里,见她回来了,上前行个礼道:“薛姑娘,我家老爷有要事相商,请移驾三绝楼一叙!”
红影刚刚研制出这汤包的独特做法,自然是想与赵古星切磋一下,只是老夫人叮嘱的话语言犹在耳,只好派小丫头把张妈找来,一起赶往三绝楼。
一见赵古星,却见他容颜憔悴,与平日大不相同,红影不由奇道:“赵老板为何如此模样?”
赵古星长叹一声,连连摇头:“此番在下可是遇到天大的难题了!”
红影见他面色沉重,更想不出是什么事让这平日里从容淡定的赵古星愁容满面。
赵古星又道:“事到如今,还须姑娘帮忙!”
红影心内更是有些奇怪,但她并不多话,只是静待下文。
“姑娘想必早已知道,我这三绝楼有三绝,便是人绝、菜绝、客绝。”说到这里,他看了红影一眼,红影也想起当日那张老人对她说的话,微微点头,赵古星接着道:“我穷毕生之精力致力于美食,不负这人绝二字;这酒楼中菜式口味独特,总有创新,也没有亏了这菜绝;这楼上客人熙熙攘攘,美食行家也是不少,自从得遇张老先生,后来又蒙姑娘青眼,便觉这客绝二字也是名符其实,然而今日看来,我竟是大大的错了!我这小店之中,竟有了更绝的客人!”
“难道是一位赵老板生平所未见过的美食高手?”红影奇道。
赵古星摇摇头:“不,他非但不是什么美食高手,而且是一个对食物全无兴趣之人!”
他顿了顿,接着缓缓道:“此事还得从十日之前说起,那日方一开门,就来了三位不速之客,二男一女。那当先男子面白微须,似是一个中年文士,他左手一条大汉,神威凛凛,右手一个中年妇子,虽是徐娘半老,仍风韵不减。这三个人进得门来先是四处打量,见店内四处打扫得干净整齐,虽然面上仍是没有什么表情,但看上去似乎放松了些,三个人随便坐了,叫了几样小菜,吃喝完毕后,三个人就走了,临走时还打包了几样卤味,其中还有你最爱吃的灯影牛肉。
第二天,这三个人又来了,又是叫了几样菜,吃完就走,没有什么。
第三天,这三个人再来的时候,没有要菜,直接就来找我了。
见面之后,他们说出来意,原来,他们是魏府幕宾,到此只为府上大公子而来。
大公子原本一切如常,只是三年前偶染急病,病好后突然对所有的食物都失去了兴趣,从此茶饭不思,身体也日益羸弱,让老爷夫人日夜担心。三年中虽然遍访名医,却没有任何效果,前一段时间,听说此地开了一家三绝楼,菜品风味与众不同,所以特别派三人前来查看情况。
三人经过几次考察,回禀了府里,竟把那大公子给接过来了,就在城东租了一处宅院,现在,就让我们做来天下美食,一餐一餐的送过去,给那大公子开胃呢!“
红影笑道:“我还道是什么事,这是好事啊!”
赵古星道:“若是给大公子开了胃,去了这病根儿,这倒是件好事,若是他还是油盐不进,那我这三绝楼的招牌,可就不敢再挂了!”
红影道:“那如今进展得不顺利么?”
“是啊,我原也知道他的病来得奇怪,所以一直小心应承着,可是这眼看已有三天了,我已经使出浑身解数,这大公子那儿,还是没有什么动静!,所以这才急着把姑娘请来,给在下出出主意!”
红影听了,沉吟半日,道:“可有他的脉案看看?”
“这个倒是有,咱们城里有名的董大夫看了,说他这全身上下没有一点毛病,只是当年那场急病,让他肝气不舒,胃气不畅,所以才有今日之疾。”
“我也曾瞧过几天医书,听说我们吃东西时,品出味道是用舌头上的味蕾,那大公子的味蕾可有什么损伤?”
“姑娘真是博览群书!董大夫也想到这里了,倒还真是没有什么毛病。我听他们府上下人说,这大公子没病之前,对食物便不是特别在意。”
红影道:“如此,便好说了,我回去再想想,明天给你信!”
回到家中,红影苦苦思索,整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那个笑嘻嘻的小僮儿就在门外侯着了,红影把一封信交给他:“烦琐你转交赵老板,让他记下大公子的反应,然后来告诉我。”
那小僮儿答应着去了。
赵古星展开信纸,不由得愁容顿减,只见上面写道:“大公子为世家子弟,从小山珍野味无所不见,故而将天下美食均看得淡了,不思茶饭,乃是病后脾胃失调,肝气不舒,故而先用清淡去火之素食,去其虚火,舒肝气,开胃口,再观其效。”
第二页,便是菜谱了。
主菜四味:太白豆腐一味;释保豆腐一味;东坡豆腐一味;蒜苗香干一味。
配菜两味:干煸苦瓜一味;糖醋秋藕一味。
汤:佛手菠萝健胃汤。
以上几道菜式,味以清淡为佳,不必配主食。
赵古星忙命三绝楼上下准备菜式,午饭前将一切准备就绪,送了过去。
午后不久,红影亲赴三绝楼,赵古星知她来意,没有多做寒喧,开门见山道:“今日多谢姑娘,大公子竟每样都略尝了尝,还夸那汤好呢!”
红影点头笑道:“只是不知大公子在何处用膳的?”
“这个在下倒是没有细问!”赵古星颇有些不解其意,转身问那送菜去的厨师,“你可记得大公子是在何处用餐的?”
“是在他的卧房里,大公子说心烦,不愿出去吃!”
红影道:“这就是了!如今秋高气爽,若他在花间湖边用膳,想来还会吃得更多些。须知人要享用美食,环境也相当重要,日日都是一样的环境,就是吃得花样翻新,也未必能领略此中妙处。”
“只是不知道这清清淡淡豆腐宴究竟有何妙用?”
红影笑道:“豆腐,为素食佳品,五代名人陶谷《清异录》中写道:时戢为青阳丞,肉味不给,日市豆腐数崮,邑人呼豆腐为小宰羊,故而,此膳单以豆腐为主料。太白豆腐自不必说,以唐代诗人李白为名;据传唐代诗人白居易任忠州刺史时,至玉印寺拜访玉印长老,长老命释保厨师治素斋招待,其中有一道蒸豆腐味道鲜美,被白称为”释保豆腐“;宋代文学家苏东坡到景德镇宝积寺会友佛印,佛印做出一道豆腐,金黄明亮,味浓汁醇,鲜美滋香,后东坡在杭州为官,以此豆腐宴友,被称为东坡豆腐。
这几道以清淡口味为主,而那蒜苗香干则用酱爆,加上蒜苗炒后香味,吃了几筷清淡口味之后,再尝这蒜苗香干,则别有滋味。
两味配菜原本不是让他吃的,只是在颜色上略有调和。苦瓜性凉去火,秋藕可开胃健脾、增进食欲。
其实,今天这一席中,最花心思的,则是这道汤了。
这佛手菠萝健胃汤原料并不复杂,佛手瓜一斤新鲜菠萝半斤,渍树子一两,盐适量。
将佛手瓜削皮洗净,切块,菠萝洗净,切块后,一起入汤煲,加6碗水,大火煮沸,加入渍树子小火同煮至瓜肉熟透,酌加盐调即可。此汤品健胃整肠,帮助消化、改善食欲、补充养分,尤其对肠胃积滞有效。既然大公子喜欢这汤,看来明日之菜把握就大了些!“
“明日的菜式姑娘可想出来了?”
“既然这几样他都吃了些,那么看来他是喜欢吃清淡口味的,明日菜式减半,只有三样,量也要小一些,一味素烧鹅,一味生煸蚕豆,一味清蒸大闸蟹,素烧鹅与生煸蚕豆各一小碟,两匙即可,味要清淡,清蒸大闸蟹只要一只,再加一道细点水晶莲子糕,象棋子大小,四只一碟,少放一点糖就可以了。汤么,就用益肾健胃佛跳墙好了,也是只要一小钵。对了,一定要让他在庭院里对菊进膳,再加上一小壶百合花浸的烧酒,一小碟姜醋,配那蟹用。如果我料得不错,后日便可见效了,我得先去准备后日的菜式了。”说着,起身去了。
第二天,赵古星按红影的吩咐将菜送了过去,谁知送菜的厨师回来后却道:“大公子将那酒喝了两口,蟹只吃了一点夹子肉,姜醋倒是用了些。素烧鹅倒是吃了大半,蚕豆也吃了些,那水晶莲子糕吃了两只,汤却全喝光了!大公子还说庭中那两盆黄菊开得有精神呢!”
赵古星一听,不由大为高兴,请来红影,向她报喜。
红影听了,淡淡道:“这是人性使然,他从来只觉吃的东西太多,使他厌烦,却没有想到,他还有想吃,却不够的时候,再加上这几道菜虽是平常,但由于作法非同一般,再加上他突然换了进膳的环境,所以自然觉得味道特别。这道汤中除了大白菜、芋头、栗子、酸笋丝外这些素食佳品外,还有能够通利五脏、帮助消化的猴头菇。口味、功效都与众不同。
既然今天的效果这么好,那明天我就更有信心了,对了,明天的菜由我全面负责,你派人去那边传话,要明日一早,大公子只能吃我送去的早餐,否则,就不灵了!“
赵古星不知红影到底在卖什么关子,但是见她两天之内似乎调起了大公子的胃口,所以也不多做追究,只是在心内暗奇,这小姑娘比自己年纪差了很多,但在食道上的造诣,却不知高出凡几。
第三天的早晨,红影便派人送去了早餐,到正午时,竟把大公子请出别院,移驾三绝楼去用午膳了。
一行人一进店门,赵古星便迎了上去,这大公子虽然面色苍白,身体瘦弱,却有着玉树临风的男子气概,赵古星含笑施礼:“公子请楼上就座!”
二楼的一间楼座已经收拾妥当,推开窗子可以看到外面正好临湖。
大公子一坐定,红影一边吩咐上菜,一边让赵古星一定要陪着一起吃,她说:“环境重要,但和谁吃也重要,所以,一定要一位懂得吃的行家在旁边坐陪,才能吃得香!”
赵古星推辞不过,只得说出自己要作陪,那一向目高于顶的大公子竟也允了,只是菜上齐了之后,大公子笑道:“那位一直在幕后指点的高人,也一起用膳吧!”
红影不慌不忙的走进楼座,道:“不知公子何以得知不是赵老板为您安排的膳食?”
大公子笑道:“赵老板虽然对于食道研究颇深,却没有摸透在下的脾胃,是以在下觉得另有其人!在下魏康,不知姑娘贵姓?”
“小女子小姓薛,如果公子不弃,请用膳吧!”说着,却并不落座,一一向他指点菜式:“前两天针对公子的脾胃失调,只安排了一些清淡菜品,特别是昨日,一旦得知公子对食物有所需求时,便控制食量,今日早餐,又仅进了一小碗健胃什锦粥,这一切,全是为了今天这一顿大餐。”
顺着她的指点,魏康向桌上看去,只见一大桌子热腾腾的,扑鼻而来的,竟不是香味却是一阵特别的怪味,不,确切的说,是特别的臭味!
他刚一皱眉,身后的随从却开了口:“这是些什么?怎么这么臭啊!这些东西,怎么能让我们大公子吃呢?”
“这才是最特别的,魏公子对五味没有兴趣,这些都是小女子特别准备的,有云阳霉千张、清霉豆夹、霉干菜烧肉、糟熘虾仁、糟卤鸭舌、糟桂鱼、醉红菱、桂花醉鸡、压轴大菜是臭腌菜炒苋菜,还有一道红糟臭豆腐能量汤,这些臭的糟的,全都是绍兴地方的风味,这酒么,也要饮绍兴黄酒中的极品,太雕。”
说着,为他倒了一小盅,并为他夹了一筷云阳霉千张,笑盈盈的道:“唐代大诗人杜甫曾将长有白毛的豆千张用油炸制后,制成软绵细嫩,鲜美醇香的菜品,这就是名菜云阳霉千张了!”
魏康原本不敢尝试,但见红影笑盈盈的样子,不忍拒绝,只得硬着头皮咬了一小口,谁知这一小口吃了下去,竟觉得别有一种滋味,于是他拿起筷子,又吃了一口,接着呷了一口酒,再去吃菜,不知不觉的,竟将每样菜都吃了一些,他最爱的,却是那臭腌菜炒苋菜,一个人就吃了大半,而跟他前来的随从,已经多年没有见他如此开怀大吃了,全都呆呆的看着他吃。魏康吃的痛快,不觉多喝了几杯,又喝了不少汤,足足吃了一个时辰,才算吃喝完毕,他伸手抚着有些凸起的小肚子,心满意足道:“今天这一顿吃得真是痛快,要是天天都能吃上如此美味就好了!这还要多谢赵老板和薛姑娘,不知两位今后能否仍为在下安排膳食?”话单刚落,他方才发现,自己刚才吃的投入,竟连红影何时出去了,都不知道。
尾声:
三年后,魏府。
一个红衣少妇正在案前边想边写着什么,一个身长玉立的男子从后面轻轻揽住她的肩膀:“红影,又在想着什么好吃的呢?”
红影一惊,回头见是自己的夫君,笑道:“我在安排明日的菜谱呢!谁像你啊,天天也不用操心,就知道吃现成的!”
“是啊,娶个能干的媳妇真是不错,把我养得白白胖胖的。”说着话,他把她拥入怀中:“真是想不到,我这个对美食毫无兴趣的人,竟娶了个好吃的女子,这缘分二字,当真是难以说清!”转过头来,看着身旁摇篮里的熟睡的婴儿,“就是不知咱们的孩儿,是不是也像你这么贪吃!”
说着,轻点红影的鼻头。
红影笑道:“贪吃有什么不好?这几年来,你跟着我,吃到多少美味,你都忘了不成?难道你还怕我们母子把你吃穷么?再说,要说起贪吃来,你现在也不输给我,上次为了吃一口你心爱的桂花醉鸡,竟在大雪里整整赶了一天的路!”
原来,这男子正是当日病后不思茶饭的大公子魏康。
“好啊!你敢揭我的短,看我怎么收拾你!”他伸手抓向红影的腋下腰间。
红影素习触痒不禁,此时更是咯咯笑个不住,清脆的笑声惊扰了婴儿的酣梦,只见他伸手蹬脚,翻个了身,睡梦中小嘴仍在动呀动的,仿佛在吮着什么美味,夫妻二人见此,不由得相视而笑。
红影只觉此刻幸福到了极处,而眼角却不知不觉滴下泪来,她却不知是为何。
也许,有一个能够理解自己,支持自己的丈夫,是做女人一生最大的幸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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