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消息随风传向东西南北。
有人叹息,有人庆幸,有人漠不关心。还有人疑惑——早晨皇上还好好的,怎么下午就驾崩了呢?何况皇上年方卅岁,正是壮年。
心中胡乱猜测,眉眼不敢流露分毫,一张张嘴抿得不透风的。惟恐不小心,说错什么,惹来杀身灭族之祸。
一夜之间,宫里宫外,平空多出许多耳目。
明的是手持利器,身披盔甲到处巡逻的士兵。暗的是夹杂在人群中,鱼目混珠的密探。他们的首领——大将军张布怕有人趁皇上升天之际,谋反造乱,故而严阵以待。
谁敢以卵击石。
谁敢以身试“法”。
人们在沉默中等待局势的变化。——谁将是新的储君。
太子?
答案——不!
张布和濮阳兴是不会让太子登上宝座的。
眼下,太子年龄尚幼,对自己构不成威胁。一旦成年,追根究底,一定不会放过自己。他们可不想给自己种下隐患。
——但,国不能一日无君。
正在举棋不定,左右为难之时。万彧向张布推荐了一人——乌程侯孙皓。
他?
孙皓。
一个被遗忘的人。他能活下来本是幸运,更幸运的是有人想推他为帝。
“他是谁的子嗣呀?”张布疑惑的问。也难怪,皇族血脉众多,又分流在吴国各地,他哪能个个都认识。
“是大帝的孙子,父亲孙和曾被册封为太子,后被人陷害而遭到废黜。”万戫继续鼓吹道:“属下和他交往多年,觉得他待人温和宽厚,谦虚贤良。办事英明果断,才识卓越,实在是最佳的人选啊……”
“哦,我想起来了。”张布眯缝双眼,暗自思量片刻后,他侧过脸,就这问题询问石平安,“你说呢。”
石平安的回答和万彧是一样的:“禀报将军,我心中所思所想也是此人。”
立孙皓为帝,不会让人不服。
当年他父亲孙和遭人陷害,才丢掉继承权。这是举国皆知的事情。今日将皇位还于他,既深得民心,孙皓对自己也会感激涕零——定会知恩图报。张布不再犹豫,马上叫人请来濮阳兴,把这个提议告知与他。濮阳兴犹豫一会,也表示赞同。
就这样三言二语,决定了一件关系国家命脉的大事。
天空被一片紫色的雾蔼笼罩,黎明还没来临。一队人马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悄的离开建业,带着皇上专用的车驾,前往乌程。
他们是去执行张布的命令,奉迎新帝回朝。
仿佛自然而然,如同冥冥注定。
有谁知道内中玄机。
三日后,孙皓从张布手中接过玉玺符节,上朝即位。大殿上,百官叩首膜拜,称颂声中,孙皓大赦天下,改年号元兴。
——转眼,又是一个天。
这是万彧的天,是石平安的天,却不是张布的天。
孙皓坐在宝座上,当他和石平安四目相对时,他的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似在嘉奖,似在鼓劲。
继续!
眼下,张布手握军权,还不能轻举妄动。
孙皓登位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有功之臣加官授赏。这也是历朝历代的惯例。加封濮阳兴侍郎衔。加封张布为骠骑将军,授侍中衔。加封万彧为右将军,加封石平安为卫将军……
一朝君主一朝臣,一点不虚。
张布无限感激中有一丝遗憾。新帝对他虽然又是加职,又是封衔,同时——收回他手中的部分兵权,分给万彧及石平安手中。
新帝这样做的目的只为体恤老臣,减轻张布的负担。
实质是削弱了他的兵权。
但——石平安是自己的内弟,万彧是自己的门生。军权在谁的手中都是一样。原本想不通的事张布就这样想通了。
除去心中的隐患,又加官授赏,真可谓峰回路转。张布心里高兴,邀请石平安夫妇晚上到馨香院喝酒庆贺。
石平安和琼花早在二月前就搬出了菱红院,自打搬出去后琼花还未曾到将军府来过。张布怕剪兰不高兴,再三嘱咐石平安一定要琼花同来。
张布的提议,正中石平安的下怀,他满口答应。
这个时刻,他非常想念剪兰,很想见她一面,他想她现在一定很高兴——他除掉了一个仇人,还当上将军。
快到掌灯时分,石平安夫妇带着礼物来到馨香院。他见到了剪兰,人比以往略显丰满,脸色也不那么苍白,还有了淡淡的红晕。
石平安将礼品奉上,躬身请安,满腔温情的问候道:“姐姐近来可好。”
“好。”剪兰说:“听说弟弟荣升卫将军,恭喜了。”
“一切荣耀全拜姐姐所赐。”石平安说这话时,抬起双眼看着剪兰,准备下文——剪兰漫不经心地把脸转向一旁,向琼花和气的招呼道:“你来了。”
“是啊!本来说好今天到爹那边去的。可他说要先来看望将军和姐姐,至于我爹嘛,那要看他有空再说……”
琼花脸上余怒未消。她很生气,为得不到重视,但她不想为这事激怒他,最后还是选择让步。
爱情很神奇,它可以不动声色的改变一个人。
琼花现在已彻头彻底的变成石家妇,每天想的是怎样当好一个妻子。石平安爱吃什么,爱喝什么,爱穿什么,是她最关心的。
“琼花,昨日有人送过来几件貂皮短襟,你过来看看,有没有喜欢的。”剪兰微笑的拉住她的手。
琼花不由喜出望外,在她印象里,剪兰对自己可是不苟言笑的,今天居然完完全全换了一种态度,真是又惊又喜。脸上那丝不快顷刻间荡然无存,她喜笑颜开,和剪兰一起进了内室。
石平安感到一阵失落。
时至今日,他已是操纵情绪的高手,瞬间恢复自然。
晚宴开席,石平安向张布举杯敬酒,“祝将军官运亨通,步步高升。”
“哈哈哈——,你也别光祝福我了,你也一样。”张布兴致极高,满满的一盏酒被他一饮而尽。
石平安看着他鼓动的咽喉,心里想到,下一个就是你了。他不经意的瞟了一眼,发现剪兰的一双眼睛,盈满了忧伤,呆呆的注视着张布。
一股酸意,从胃里往上涌、翻腾、扩散,直冲入石平安的脑门,还在里边搅,搅,不停地搅,搅得他一片混乱。
他拿杯子的手开始抖,不知不觉,用劲——呯的一声,杯子碎了。
“平安!”
琼花尖叫起来。
石平安跳了起来,装模作样抹身上的酒水,这才发现,手给划开了几道口子,血一个劲的往外冒。
琼花飞快的掏出纱巾,缠缠绕绕,替他绑住伤口,嘴里埋怨道,“你怎么回事啊。”
“平安,没事吧。”张布关切的问。
“没事。”石平安淡淡的笑了笑,“我今天是太高兴了,一时忘形。”
“唉!我就猜到了,你是喜不自禁!”张布哈哈大笑。
石平安点点头,深深吸了口气,再不敢看剪兰一眼。
这天,张布喝得比往常要多,若非剪兰劝阻,很可能就喝醉了。回到馨香院,躺在床上,倒头就睡了——他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气,从下面往上窜升,他感觉不对劲,寒意愈来愈重,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张布睁开眼睛,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他又把眼睛闭上,再睁开,还是黑的。他忽然感到恐惧——莫非自己突然瞎了。
他连忙抬起手,想揉眼睛。手刚刚抬起,又放下,摸了摸下面,松软松软。
——他记得自己是躺在床上的。
可这松软和床榻的感觉不一样!他想坐起来,可身体动弹不得,手掌朝下,来回摸索,尝试的抓了一把。
真的抓了一把。
但又不知是什么?只感到潮湿,伸到鼻子前,闻了闻,闻了又闻,辨清了这是泥土的味道。
他慌了!——挥舞双手四下乱抓,抓到的是墙壁,滑滑的。
这时由上面突然射进一道强光,照着他睁不开眼,慌得他举起双手护住眼睛,偷偷的打量四周。
原来,他躺在一口井里。
他张开嘴大喊:我怎么躺在这里!?我怎么躺在这里!?
没人理他。
这时,耳朵听见哗啦啦的一阵水响,从下往上涌出水来。
他陷入极度的恐慌中,水位越来越高,越来越高,他除了挥舞双手外,没有一点办法。他无法动弹。
水慢慢的——最后把他淹没了。
他象个孩子似的号哭起来:兰儿,兰儿,救我……兰儿,救我……救我啊……
“将军,将军,醒醒。”耳朵里传来他熟悉的声音。
张布睁大眼,看见剪兰焦虑的瞅着自己,满脸的关切。他猛得坐起,一把抓住她,大呼一声:“兰儿,救我!”
全身冷汗涔涔。
“噢,将军,你怎么了,莫非做恶梦了。”剪兰抓住他的手问道。
张布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过了半晌,才平静过来,余悸由存的说:“是啊,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
“梦见什么了。”
“我梦见自己躺在一口井里……”张布说,感到手哆嗦了一下。
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和剪兰的手正紧紧的握在一起。他不知道,刚才究竟是谁在哆嗦。是自己,还是剪兰。或者,是他们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