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石平安穿一件灰色宽松中襟,脸上布满了惊愕,双眼盯着剪兰小声的问道:“怎么这个时侯来了。”
“熬了鸡汤,给你送来。”
剪兰把鸡汤放在桌上,尽量装着若无其事,心里盘算,如何开口。
“这种事可以要小慧做嘛,姐,你现在的身份和从前不一样了,要学会使唤人。”石平安埋怨道。
“平安!”剪兰喊了一声,打断他的话头。
石平安蓦地一惊,当他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时,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哦,姐,我,我……”
“你究竟在说什么呀!”
“姐,你要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剪兰质问道,声音里带着些微颤抖,“我的意思是……”
石平安感到心里一紧,嘴里越是结结巴巴地说不清楚。他怕又一个不小心,那样,姐姐心里会更加难受。在他的记忆里,姐姐还从来没有发过脾气。
剪兰的脸霎时白了,一双眼睛瞪着石平安,积压多日的苦闷一下子渲泄出来。
“我和从前怎么不一样了,你以为我每天都在享福,是不是。你知道我每天过的是什么日子,你知道吗。”
说到这里,剪兰把身子抵着桌沿,低着头,泪水止不住地往下落,一滴滴的落到桌面上;一滴滴的敲在石平安的心上——象针扎。
他冲到剪兰身边,急促的说道:“姐!我该死,我错了,我真的不是那意思。”
“噢,平安——”剪兰仰起脸望着他,脸上已是泪流成河。
“姐姐,你别哭。”石平安挽起衣袖轻轻的揩掉她脸上的泪水,歉疚地说:“我以后会小心的,再不惹你生气了。”
“没事,我哭完就没事了。”
“姐,我正有点饿呢。刚好你就把汤送来了。”石平安连忙转移话题,他端起汤碗,捧到嘴边美滋滋的喝了一口。
“嗯,好味道。”坐下来,端起碗里的汤匙,大口大口的吃起来。
剪兰听他这一说,看他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样,泪痕犹在的脸庞露出一丝浅浅的笑容,柔声地问道:“真的?”
“真的。”
石平安低着头,再不言语,注意力集中在汤上,他要尽快的把汤吃完,这样,姐姐就会早点回去——他不想发生意外。
剪兰一直沉默的看着石平安喝汤,看到碗里的汤差不多了,她吞了一口唾沫,嗫嚅的嘴唇,说:“平安——”
“唔。”石平安应了一声,他感到剪兰有话要对自己说,不由一阵心乱。头也不抬,直顾喝汤,发出呼呼响声。
剪兰盯着他,再也忍不住了“我们走吧,这种日子我实在过不下去了,我们走,好不好,好不好……”
石平安放下手中的碗,从怀里掏出手巾,揩净嘴巴。然后站起身,盯着剪兰,压低嗓子严肃地说:“姐,别说傻话,现在走,等于我们所有的牺牲都是白费。姐,知道当初送你上建业,我心里是什么感受吗?我的心就象被人捅了一刀,难受的要死!我们好不容易熬到今天,怎么可以放弃呢。”
说到这里,石平安转过身去,背对剪兰,她挑起他心中的仇恨,仇恨促使他滔滔不绝,“我们要坚持,坚持到最后……无论用什么手段,我要让他们一个个不得好死,不管是孙休还是张布,一个都休想活着……”
这时,房门“咯吱”一声推开了。
从外面进来一个人。
松明子映在他的脸上,细长的眼睛,熠熠的闪亮。薄薄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嘴角带着冷酷得意的笑纹,正是李刚。
石平安和剪兰完全惊呆了,他们相互交错一下目光,又一起望着李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屋里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窗户开着,风从外面涌进来,本来是舒适的,此刻却让人觉得凉意浓浓。空气重得狠,好象要压到他们的额头上一样。
李刚首先打破了寂静。
他不慌不忙,慢条斯理的说:“你们二位,我一直很奇怪呢,可没料到你们竟然这么大胆!”说这话时,李刚的神情得意万分,尖利的目光在他俩脸上扫来扫去,这些时日,他一直潜伏在暗处,盯石平安的稍,他想找出石平安的秘密。一天天过去,他一无所获,什么都没发现。
李刚开始怀疑自己,想要放弃——目标出现。
他看见石夫人,心事重重的进了石平安的屋子。
哈哈哈!哈哈哈!
李刚笑着,从喉咙里发出刺耳的笑声,阴沉沉的,笑声让屋里另外的两个人感到毛骨悚然。
“你想怎样!”石平安竭力让自己保持镇静。
“我想怎样?你说呢,你说呢!!”李刚狂嚣地反问。
石平安怔怔的没有做声。剪兰在他身边僵挺挺的站着,睁着一双眼睛,茫然失神的盯着李刚。
“你们俩跟我一起去见将军。”李刚讥讽道。
他朝剪兰瞥了一眼继续说:“你们也不必太害怕,说不定将军看在你们夫妻之情,给你们一副全尸!哈哈……。”
好久都没此刻这般痛快。他要他们补偿自己多日来蒙受的委屈。同时,他还要将军知道,他!李刚才是最忠心的。一直都是!
剪兰感到心提到嗓子口;不该来,不该来。
她不来就不会发生这一切。
“好吧。我们跟你走。”
石平安淡淡的说道,转身往左边走了几步,取下挂在墙上的外袍。外袍后面还挂着一把匕首——也被他一并取了下来。
外袍遮住他的手。他散开衣袍,抖了陡,伸出右手拔出刀。使出浑身的力气朝李刚冲了过去。
李刚早就提防,仗着艺高胆大,想和石平安玩玩猫捉老鼠的游戏。看他扑来,不急不忙,侧身避开。
石平安扑了个空,倏地收脚,转身,再刺。
李刚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笑,伸出手抓住石平安的手腕,猛得使力,猫腰给他一个大甩背。
呯的一声,石平安重重的落在地下。毫不迟疑,就地十八滚,滚到李刚身畔,匕首往他胯下刺去。
李刚抬腿躲开。
石平安脚下一勾——李刚一个踉跄,身子不稳,倒在地上。他勃然大怒,一个虎跃,骑到石平安身上。一只手掐住石平安的喉咙,手下用劲——恨上心头,手下再用劲!石平安咬紧嘴唇,一声不吭,脸开始变色。
李刚伸出另一只手抢夺石平安手中的匕首,口里喝道:“松!”
石平安呲着牙,双手紧握匕首死死不放。这是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战斗,两人争斗的异常激烈。
剪兰如梦方醒,刹那间什么都不想,转眼看到桌上那碗鸡汤。想也不想,双手捧起,一阵风似地冲到李刚背后——汤罐高顶过头,不管不顾,对准李刚的脑袋狠狠砸下来。
力量太大,汤罐在李刚的头上“呯”的一声碎裂,汤水热气尤存,从他的头上往下流淌。
李刚吃痛,嚎叫一声,双手松开。双手抱头,心头一冷,胸口多了一个冷冰冰的硬物,刀身已完全插入他的胸膛,直留一截刀柄在外面。
——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人软软的倒下。
石平安掀开他的脚,翻身坐起来,看着仰面躺在地上的尸体。
李刚双目圆睁,死不瞑目。因为轻敌,他赔上一条性命。胜负也在瞬间改写。
“哈哈……。”石平安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笑声。想到旗杆,想到平素他对自己的压迫。石平安对尸体恨恨的说道:“你!早就该死了!!”
剪兰瘫软在地上,她吓坏了,浑身剧烈颤抖。含糊不清的说道:“平安,他死了,他死了,我们逃吧——”
“不!”
“张布知道他死了,不会放过我们的。”
“不!!”石平安吼了一声。
“他们马上就会发现尸体,到时想走就来不及了。” 剪兰继续说道,心里后悔万分,都怪自己,惹下这场大祸。
室内凝聚一股血腥。
石平安用尽一生的力气,终于让自己恢复了常态,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从地上站起来。然后向剪兰伸出手,用一种格外温柔的语气安抚她。“姐,你放心,我会想出办法,不会有事的。”
此刻,她需要的是勇气和力量——而这要看他的态度。
他抓住她的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然后把她的脸贴在自己的胸口,在她耳边小声的说:“姐,你这就回去,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这里有我,我会妥当处置的……姐,在忍一忍,我们出头的那一天就快来了……”
他喃喃的说着,另一只手停在她的背上,柔得不能再柔的,上下移动。
剪兰仰起脸,望着石平安的眼睛,看见藏在里面的坚持。她张了张嘴,话未出口,眼泪叭叭地落在他的肩上,顷刻间,打湿了一大片。
她揩干眼泪,轻轻的说:“平安,我以后再不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