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适才在客栈里,两人就商议好了南下的路线。张布说走陆地,剪兰建议先走水路,再走陆地,水路比较舒服,张布趁机可以让身体慢慢复原。
“那样的话,我们还得去租条船。”张布说。
“不用租,你忘了,我们还有兰舫啊。”
剪兰之所以提出这样的建议,是为了避开石平安。每个城门有士兵守卫,全都认识张布。石平安要是知道她和张布一起走了,一定不会放过他们。
只见灰茫茫的天,青淡淡的水,水天一色。愈发让人感到世界之大,只觉满目的沧桑荒凉,方向不知是何方。
远远望见兰鲂停在原地,它还是那样的趾高气扬,富丽堂皇。它只所以能逃脱官府的封查,或许是被遗忘了。
兰舫上有专门供养的船夫。将军府出事,船上的人都跑了。后来见兰舫没有动静,又返回来一部分,都是没有家的人,兰舫再怎么说可以让他们有一个安身之处吧。
突然看见将军和夫人,一个喊一个,从船舱里钻了出来。心里很是诧异,又不敢多问。赶紧行礼,口里齐呼:“跟将军,夫人请安。”
张布皱皱眉,懒得纠正,眼睛扫视一圈。没从前人多,但也差不多,“好了,不必多礼,马上扬帆起航。”
剪兰从包裹里取出银两,交给领头,“前段时间,较忙,没顾及过来,辛苦大家了,这是一点赏银。大家多卖点力,到时,重重有赏。”
领头连声多谢,笑嘻嘻的捧着赏银,带着一干人退了下去。
帆呼呼的鼓起来——哗啦哗啦!哗啦哗啦!浪头一阵一阵翻打。兰舫缓缓驶离岸边,逆流而上。慢慢的,建业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消失在灰蒙蒙的雾蔼中。
张布雕像似的站在甲板上,狂风鼓起他的衣襟,头发迎风乱舞,青色发带啪啪抽在他的脸上。
他保持这种姿态已经很久。
“张郎,外面风大,进来吧。”剪兰站在舱口往外喊道。
在呼啸的狂风中,她的声音极其微弱,张布是无法听清的。她迎着风走到甲板,挽着张布的胳膊,“快进去吧。”
张布跟着剪兰转身往船舱走去,脚下步履蹒跚,但仍固执的扭转头,往后面张望。这样离开,心里既不舍又不甘。
白茫茫的江面出现一艘战船,船速极快,乘风破浪,往他们这方驶过来。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船上彩旗飘扬,是吴国的战船。
张布骤然停下脚步,用手作蓬,觑起眼睛,片刻后,发出一阵狂喜的叫喊声:“兰儿,过来,你看!你看!”
“看什么。”
“你看,那个人,那个人是不是石平安!”张布显得很激动。
剪兰眯起眼睛,仔细观望。战船的船头站立一人,银盔银甲,身披猩红斗蓬,面孔虽然不是很清楚,从身形判断,剪兰已肯定那就是石平安。
她猛得打个寒颤——这快就追上来了?
他是怎么知道她坐兰舫逃走的。
“一定是皇上派他来的。皇上知道我是冤枉的,派他来接我回去。”张布狂喜道,挣脱剪兰的手腕,奔到甲板的尾端,举起手臂,用力挥动着。
剪兰又惊又怕。
都已此时此刻,他怎么还执迷不悟。
她冲过去,一把扯住张布挥舞的手臂,冲他大声喊道:“你这么肯定!?说不定是皇上要他来杀你的!”
“不会的,皇上真要杀我的话。朝廷中那么多官员,为什么偏偏叫他来。”
剪兰哑然无语。
“停下来,快叫他们停下来。”张布倏地振作起来。看见剪兰没有反应。他飞快的跑到底舱门口。大叫道:“停!停下来!”
船停了下来。
张布重又活过来,他摩拳擦掌,来回走动,兴奋不已,脸上浮出久违的笑容。剪兰呆立片刻,颤声问他,“权势真的就那好,到此刻你还恋恋不舍。”
“当然,有权势就有一切。”
张布眼眺远方,嘿嘿的笑道。
船身猛然摇晃数下后,两船靠在一齐。
随着一阵纷沓的脚步声。
石平安带着一队侍卫出现在张布及剪兰面前。
他铁青着脸,不由分说,冲上前拉住剪兰,使劲一拽,把剪兰拉到身边,气愤的喊道:“你骗我!”
“平安,我,我……” 剪兰看着他,张了张嘴,欲说还休。她想两全其美,结果却是两败俱伤。
张布走到石平安身边,颤声问:“平安。是不是皇上叫你来的。”
石平安倏的扭过头,盯看他,冷冷一笑:“不错,是皇上叫我来的。皇上叫我来取你的性命!”
说完。手中的长剑唰地对准张布的胸口。
“你,你说什么。你是来杀我的。”
张布不可置信的重复一遍,脸庞变得灰白。他盯着石平安,注视了片刻,又看着他身边的剪兰,然后用一种奇怪的声音,说:“兰儿,被你说中了,你的好弟弟真是来取我性命的。”
“张布,我今天让你死的明白。”石平安冷冷笑道:“兰兰不是我的姐姐,她是我的女人!你说,你是不是该死!”
他又转过脸望着剪兰,难过的说:“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你心里想什么,我会不知道。你给些银两打发他走我也算了,没想到你居然要扔下我——”
石平安估计剪兰不会对张布置之不理,特别安排一名士兵暗中跟随。出乎意料的是,剪兰居然陪同张布流放广州。盛怒之下,他在水部调了一艘战船追了上来。
石平安话音落地,张布倒抽一口凉气。
所有的疑问在瞬间都有了答案。
“哈哈哈!……”他蓦得仰天长笑,笑声在昏灰的长空中传荡,传得很远很远。笑声嘎然而止,他睁大一双眼睛,看看石平安,又看看剪兰,溜溜转动。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连声叹息,缓缓地屈下单膝,准备束手就擒。
当膝触地,身体向前一纵,人象弹丸一样射出。欺身到石平安跟前,掐住他的手腕,向外一扭。石平安吃痛,手一松,长剑转眼就到了张布手中,剑头迅速掉转,剑尖如蛇头直逼石平安的胸膛。
“不!”剪兰尖声呼叫,一丝都没犹豫,身体横着一拦,挡住长剑的去路。三尺青锋深深的刺入她的胸膛。
啊!——轻轻一声,如弦断余音,凄怨悲苦。
拿剑的手松了。
剑身不停的摇晃,发出刺眼的白光,上面的红樱穗飘洒似血。
张布惊恐的望着剪兰苍白的脸——他杀了她。
他怎会杀她?他从未有过这个念头,哪怕最后。他伸出手,摸摸脸颊,触及之处是温热的血水,缓缓下滑,血是由剪兰胸前迸射到他的脸上。
怎会这样?
他百思不解。士兵蜂拥而上,白晃晃的刀,没头没脑落下——他不避不闪,轰轰烈烈的一生,死得却很不明白。
剪兰摇晃的身体软软倒下。她微侧的脸,望着石平安,眼睛里没有痛苦,只有解脱,再是一丝残存的怜惜。
“不要!!”
天地一片寂静,空气又温又湿,粘在脸上。石平安悲痛呼喊着,一声一声,夹在凄厉的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