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剪兰坐在头一乘马车里,她把脸探出窗外,左右顾盼。张布骑着一匹棕色的骏马行驶在车旁,剪兰笑着问道:“将军,你到底带我去看什么呀。”
她来来回回已问了几遍。
“快说呀!”
“兰儿,到了,你就知道了。”张布笑而不答,一脸神秘。
马车在江边停下。张布纵身跃下马,几个大步走到马车跟前,伸手把剪兰扶下马车,牵着她往堤上走去。
跟在后面的一行人也纷纷下车下马。
琼花从后面的马车里跳下来,走到石平安的身边,同行的还有万彧和几名侍卫。他们跟在张布的身后一起来到堤上。
此时,正是晌午。
太阳泛着耀眼的白光,把青草葱葱的江堤和绿涛滚滚的江面,全照成白花花的一色,反射刺目的亮光。
剪兰被照得睁不开眼,她用手挡住前额,赶紧低下头。
风被阳光照得暖暖的,带着一股狂劲,使力卷起他们的裙裾和衣摆,还有飘落在空中的发丝。
张布紧了紧握在手中的手,唤了一声:“兰儿。”剪兰抬起眼帘,顺着张布的目光,眯缝着双眼往江面望去。
江上停着一艘楼船。船上盖着数丈长宽的红绸布。甲板上站着几个人,正在翘首以待。远远的看到张布,赶紧跪下叩拜。
“免礼!”
张布作个手势。几个人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扯落红绸。
楼船在众人眼中露出全面,船楼高三层,船身七丈有余。木板上雕刻着各种图形,有山水人物,有翎毛花绘,富贵华丽,气势磅礴。船上插满了各色彩旗,还有一串串红色纱笼,在呼呼的江风中飘舞。
最让剪兰兴奋的是,船身刻着二个大字:兰舫。
“好气派。”剪兰发出由衷的赞叹。
“喜欢吗,这是送给你的。”
“噢,将军,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当然。”张布沉声道:“我对你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中。”
张布曾经许诺,送艘船给她。剪兰以为是戏言,早就忘了。谁知他竟然这么认真。不顾众目睽睽,她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柔声说:“将军,你让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哈哈哈………”张布纵声大笑,他近来心情甚佳,剪兰大病痊愈,对他比从前体贴许多,性格也变得开朗活泼。
他们亲昵的偎在一起,旁若无人,好象船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似的。
琼花站在旁边,鼻腔里冷冷的哼了一声,她高高挑起眉稍,乜斜眼睛,撇着嘴唇,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她不喜欢剪兰。因为她觉得剪兰不喜欢自己。
琼花进门后,恰是剪兰昏睡期间。琼花认为她是平安的姐姐,也就是自己的姐姐,天天都去探望。
以为剪兰醒后,自己会多个闺中密友,多个姐姐疼爱自己。
谁知——剪兰醒来对自己的态度十分冷淡,有的只是礼貌上的客气。心里失望,对剪兰的这颗心也慢慢的由热转冷。
此刻,忍不住小声嘀咕:“送艘船,就喜成这样。”
石平安站在她的身边,闭着嘴一语不发。剪兰现在对他的确象个姐姐,偶尔见到他,也很少说话,就算是说,也是嘱咐他要勤勉用功抱效朝廷。
她的转变令石平安感到若有所失,惆怅伤怀之余,暗想剪兰之所以这样做,无非是生自己的气。他表面平静,心里对剪兰说了无数次——等等,兰儿,等等,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可惜,他的心声并没得到回应。
由船顶下来一人,大约三十多岁,瘦小身材,穿着举止象个领头。他越过众人,走到张布跟前,抱拳行礼,“辛虚这厢有礼。”
张布点点头,“辛老板辛苦了。”
辛虚是濮阳兴的内弟,经营一家造船厂。这次张布看在濮阳兴的份上,给了他一笔大订单。这艘船是他答谢张布的一点心意。和他所得的好处相比,这艘船实在算不了什么。
今天是兰舫试航。
除了造船师,其他都是自己人。
“兰儿,不带我上你的兰舫转转吗?”张布调侃道,心里实在高兴,可惜高兴的时间并不长,让他头疼的事发生了。
这日,孙休收到一封密折,参奏张布倾吞抚恤官银,所举数额详细明了。阅读完毕,他龙颜大怒,传旨张布速来乾龙殿见驾。
他孤单单的坐在殿上,手托住额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可铁证如山,让人不得不信。孙休实在给寒透了心。
手下有众多的臣子,有谁是忠心报效于自己,有吗?以前——他认为有。张布、濮阳兴等等。
可现在?
他不得不怀疑一切。
他是天子,拥有天下,却无法拥有一颗忠心。
张布接到圣旨,不敢慢怠半会,立马赶到乾龙殿。迎面是一张布满寒冰的脸,凜凜地侵袭过来,冷得张布不由缩起脖子,接连打了几个寒颤。
“张布!你可知罪!”
孙休劈头一记闷棍,张布只觉得晕头转向,不知所以。惶惶然匍伏在地,颇感委曲的说道:“臣不知犯有何罪?”
话音落地,脑子里闪过一件事。
莫非——全身冷汗涔涔。
果然不出所料,耳朵里听见孙休大声质问:“有人奏你欺上瞒下,虚拟账目,私自倾吞抚恤官银……”
“微臣冤枉!”张布连声喊冤。
孙休从鼻腔里冷笑数声,“冤枉,你是说朕冤枉你吗。朝廷这么大臣,为何朕偏偏要冤枉你呢。你可知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抚恤银饷按皇上指示尽数发下,只是有些人家搬迁到别处,一时半会找寻不着。臣不想有所遗漏,令属下尽力查找……”
“你且看看!这是参你的折子。”啪地一声,一道奏折摔在张布面前。
孙休怒不可遏,“竟敢愚弄朕!”
张布大致看了一遍,脑子一阵混乱,折子上写着东阳地区抚恤银两分文未见,民众议论纷纷……
折子条理清晰,数目详细,让人信服。
“朕念你当日的好处,对你恩宠有加,谁知你放任自流,胡作非为,做出这等忤逆不道之事。”孙休继续训斥道。
“这,这,这,臣实在是冤枉,这里恐有误会。臣近来身体抱恙,待身体痊愈后,一定查清此事……”
“哼!”孙休冷笑一声,眼睛死死的盯着张布,脸上青一阵绿一阵交织着,“不必多说,暂且在家养病,朕会派专人彻底调查此事。”
训斥完毕,孙休闭上眼睛,感到精疲力竭,无力的向张布挥了挥手,“退下。”
当天晚上,张布喊来石平安和万彧商量对策。
“……不知是谁和我作对,呈上密折,让皇上知晓此事。”张布咬牙切齿的说:“若让我查清此人的真面,定不饶他。”
“其实,皇上有点小题大做。”万彧不紧不慢的道:“分发捐银,哪次又是发全的,哪次又看谁上缴过。”
“可见皇上对将军没半点体恤之心,也不想想,究竟是谁忠心耿耿,舍己为国,为他打拼江山。这点小事,他居然大动干戈,实在太无情了……”
“平安,不要胡说。”张布挥手打断石平安的话头,颓然坐下,无语。
谁都知道。
每次朝廷分发的捐银捐粮,真正发到百姓手中的,最多三分之二,有的一半,更有甚者,只分三分之一。剩余的则被当事的官员分摊冒领。
张布心中懊恼,此事败落,只能怪自己遭人算计,又觉得平安的话很有道理,皇上对自己太不讲情面了。
现在,只能希望皇上念在往日的情份上,能够网开一面。
深夜。张布睡得很沉,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给惊醒。“将军!将军!”门外有人在喊,好象侍卫的声音。
“什么事?”张布冲着黑黢黢的房门喊道。
“柳都尉在麒麟堂等候将军,有要事禀报!!”侍卫答道。
“他怎么来了……”张布心头一惊,猛得坐起。
剪兰欠身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你睡吧。”
张布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赶紧下床,拿起一件外袍披在身上,打开房门——猛得灌进一股寒风,他打了一个哆嗦。
侍卫等在外面,手里拎着一只灯笼。
“前边带路。”
张布跟在侍卫的后面来到麒麟堂。
偌大的麒麟堂里只有一个人,大堂左侧的桃花烛台燃着几簇小小的火苗,散发着若明若暗的微光。幽黑的帏幔,重重叠叠,悬挂在四周。冒着一股阴森森的冷气,柳都尉。
他风霜满面,眼睛里布满血丝,右手捧着头盔,站在大堂中间来回踱步。看到张布,连忙戴好头盔。停下脚步,站直腰杆,拱手作揖道:“将军。”
他是张布的直系下属,统领一队水兵镇守边关。
张布朝他大步走去,人在跟前停下。沉声问:“究竟发生何事?”
“唔——”
“快说,不要吞吞吐吐。”
“下属统率部队在江上操练演习,天气突然转变,刮起飓风,有几艘战船经受不起,竟然沉没了。”
“怎么会?这次给你们配置的全部都是新造的战船。”张布的声音颤抖起来。
柳都尉哑声说:“启禀将军,沉下去的就是新船。”
“啊!——”张布颓然的坐在太师椅上。
“……风雨并不是很大,浪头比平常略微要猛一点,属下眼睁睁的看着那船,还有船上那些人。顷刻之间颠覆了。”
“死了多少人。”
“初步算大约两千余名……”
“通报朝廷没有。”
“此事干系重大,属下不敢造次,秉报将军再作定论。”柳都尉说:“一路上,属下不敢耽误,日夜赶程,朝廷一定还不知道。”
“好了,你辛苦了,先退下休息吧。”
张布强作镇定。
柳都尉退下,麒麟堂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烛火灰烟渺渺飞舞。
张布心思流动,眼睛里时不时闪现几道利器般的光芒。四下扫射,一个人也没发现。值勤的侍卫隐在黑暗中,看不见人影。
“人呢!?人呢!!?”张布暴嚣的喊道。
慌慌张张进来二名侍卫,诚惶诚恐听候命令。
“传石校尉万典军来麒麟堂见我,速去速来!”
侍卫不敢拖沓,飞奔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