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剪兰木塑般的坐在椅上,桌上的饭菜丝毫未动。
她眉头紧蹙,怔怔地望着桌上的烛台。一抹残火闪着微弱的光,她和石平安就象这烛火,随时都会被人捻灭。
如果烛台翻倒。一把火。一切就这样结束。不在逃,不在躲,恩恩怨怨,是是非非,注之一焚……
她解脱了,可平安怎么办呢?一颗豆大的泪珠从眼眶里滚下来。门轻轻打开,她抬起头,灯火阑珊,石平安缓缓走进来。
“平安!”剪兰跳起来,奔上前投入石平安的怀中,双手用力拽住他的肩膀,感受到了石平安的体温,这颗心才陡然的放下——“他们没把你怎样吧。”
“没有。”“那就好。”她松了一口气,终于又在一起,不管将来如何。
“兰儿。”石平安在她耳畔轻唤。
“嗯。
“——答应吧。”他说,音若蚊鸣,又象梦呓。
剪兰扬起头,呆呆地望着石平安,一时没明白过来。
房间里陷入沉默之中。
石平安注视着剪兰,坚决的重复:“答应吧!”
剪兰感到一阵眩晕,如果不是石平安抓住她的双臂。她会倒下去。脸刷的苍白,周身冰凉,脑子里恍恍惚惚的闪动一个念头:“他要扔下我了。他要扔下我了。”
嘴里脱口而出,“不!”
“平安,你怎么能这样狠心。”说完,泪水象断线的珠子落下来。
“姐,你别哭!听我说——”石平安用手指揩掉剪兰脸上的泪水,把自己的计划向剪兰侃侃道来:“……。姐。要是成功了,我们找个地方,安安静静过日子……。要是输了。大不了我们一起死……这世界很大,可是,你应当明白,我们可以依靠的只有我们自己……姐。你知道吗,我们能靠得只有我们自己!……”
“平安,想一想,我们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剪兰泣不成声。
“没有,没有,这是唯一的法子!”石平安抱紧怀里的剪兰,喃喃的说着,说着说着,眼睛开始模糊。
由哪里来再回哪里去,他逃不过命运这张网。
经过二天一夜的颠簸,李刚、石平安和剪兰在傍晚时分到达建业。
建业还是从前那样繁华,鳞次栉比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密密的,拥挤却很整齐。川流不息的人潮,马车,气氛和乌程大不相同。
石平安作梦也没想到,会这样回到建业。他盯着对面的小窗,下巴颏扬起,瘦削的脸庞异常的凝重。他记起来了,快到家了——马车从孙府门前驶过。
一切没变,威武的石狮,高高的台阶,还有那大红漆门,只是门上的匾给换了。还来不及细瞧,马车就嘚嘚嘚疾驶而过。里边究竟是空着,还是住有人家?
他搞不清楚。
眼下要完全投入到角色里,不受任何情绪的控制。至于其他一些事情都要暂且搁在一旁,日后再说。
剪兰坐在对面,紧闭双眼,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
马车又驶了半会,才到达张府,李刚驾着马车绕到后门停下。
和孙府相比,张布的府邸显得要简陋的多。四周的围墙有些地方已经脱落,大门上的漆彩好久没有涂涮,略显昏暗——象一座中等人家的宅院。只有蹲在大门两边的石狮,才显出这是座官邸。
看见他们,守门的家仆赶紧上来牵马,搬行李。李刚吩咐一个家仆进去通报,自己昂首阔步,带着石平安和剪兰从后门进去。
他们走过一道笔直的甬道,穿进一条弯曲的长廊。那报信的小厮从另一头飞奔过来:将军在书房等着他们。
剪兰忍不住打个寒颤,惊慌、害怕、恐惧一起涌上心头,在里边交织翻滚。她朝石平安偷偷瞥了一眼——石平安的话就在耳边响起:——情不自禁只会功亏一篑。
剪兰把目光赶紧收回。从乌程出发那刻起,她就开始遵循两人的约定——他们是姐弟关系。这关系一直要延续到那一天。
那一天!
究竟是哪一天?
经过一个个笔直站立的侍卫,李刚领着二人走进一间书房。
书房宽敞明亮,纤尘不染。张布坐在一张红木书案后面,手中捧一杯香茗,正在细细品味。他今天穿一件灰色袍衣,面色红润,显得神采奕奕。
李刚进来首先行礼,沉声道:“拜见将军。”石平安与剪兰也跟在后面弯摇作揖。
“免礼,免礼。”
张布哈哈大笑,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他们面前一个个的问候。当他走到剪兰面前,双目炯然发亮;她来了,由画中走来,由遥远的地方走来——站在他的面前——比画中更多了一份真实的美丽。
剪兰向他微微颔首,柔声道:“拜见将军。”
“不必拘礼。”张布的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来日方长。依依不舍把目光从她身边挪开——转身打量石平安,张布微微有些惊诧,这张脸,似曾相识。
“你是——”
“小人石平安,石剪兰是家姊。”
“哦,我听李刚说你们无父无母,姐弟相依为命。”
“不错。这世上,小人只有姐姐一个亲人。今日亲眼目睹将军的神威,平安可以安心的回去了。”
“回去?”
“如今姐姐有了归属,平安的心愿已了,明日就返回乌程。”
“你孤身一人还回乌程做什么。”张布大手一挥,“干脆就留在建业,我再给你安排个空缺。这样,你们姐弟也可以经常见面了。”
“可是,将军……”
“就这样说定,以后,我也多了个贴心人。”张布打断石平安的话头,替他作了主张。侧过脸瞅了剪兰一眼,一语双关的说道:“你尽管放心,我决不会亏待你姐姐的。”
转身吩咐李刚:“你这就去给他安排一间厢房,将他妥善安置。”
“是。”李刚遵命,带着石平安退下。
两人默默走出书房,半路上,李刚突然停下脚步,望着石平安沉声说道:“那个人,是个失误。”
“哪个人?!”
“那个死掉的捕快。”
“人都死了,不必再提了。”石平安淡淡的说:“我希望到建业后一切从新开始,乌程的是是非非都让它过去。”
真的吗?
李刚不相信。
死死的盯着石平安,剽悍的面孔露出怀疑的神色。
书房里静悄悄的。
剪兰垂着眼睑站在张布面前,心里怦怦乱跳,十分紧张。她咬了咬下唇,想让自己平静一点,无可奈何——还是跳得厉害。
一路上,她作了无数个设想,见面怎么开口,怎么说话,怎么怎么……她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谁知,还是张口结舌,束手无措。
真没用!
她偷偷的自责。
一、二、三,鼓起勇气,“将军——”声音轻轻柔柔,在舌尖上一溜而——过。脑子一片混乱,又不知从何说起。没奈何,只有低下头,双手使劲拽住裙摆。
“路上辛苦了。”张布满脸荡着欢喜,关切的问道。
“不辛苦。”
“怎么会,这么远,一定,一定很辛苦。”
“还好。”
“唔……”
经过一阵长久的沉默。
张布说:“这样吧,你先坐一会儿,歇息一下,然后我带你到内宅四处转转。”他又体贴的加上一句:“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剪兰蓦得抬起头,又无力的低下。
张布的身影从视角飘忽而过。魁梧,伟岸,头发挽成髻用个翡翠环扣住,鬓角已经花白,唇上两撇胡髭修得齐齐整整,尾端向上飞翘,威风凛凛。一双眼睛真灼灼的盯着自己,里边隐隐跳跃着两簇火苗。
同样的话。
他已不是他。
剪兰忽感鼻腔发酸,眼眶一热,心里头翻江蹈海,涌上千般滋味,混在一起,到最后竟是苦不堪言。
“怎么了。”张布倒是仔细。
“承蒙将军错爱,兰儿很感动。”
她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剪兰对自己不由暗暗惊讶。
——原来她也可以独挡一面。
只是。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张布有二位夫人。
原配柴夫人是父母媒妁,糠糟之妻。她和张布年龄相仿,看上去要苍老多了。布满皱纹的脸上刻满岁月的痕迹,那张干瘪的嘴唇常年累月终日紧抿——抿成一道深深的弧形,里边有苦难深埋。
虽是原配,张布对她一贯都很冷淡。柴夫人心里明了,便识趣的把自己关在屋里,尽量避免和张布碰面。
她害怕那双冷漠如寒冰的眸子。
杨夫人倒是年轻,她是张布在一次行军中收留的孤女。体态婀娜,模样俊俏,也善解人意,只是有些邋遢。不管有人没人,总爱不停擤她那漂亮的悬梁鼻。
这对她来说,算是致命的遗憾。
她自己也知道,可就是改不了。在张布面前,她忍住不敢发出哧哧之声,有时忍不住,忘乎所以,就会遭到张布严厉的训斥。
张布也搞不清,她这个习惯自己当初怎么就没发现。
两位夫人在张布面前,谨小慎微,不敢轻言更不敢妄语。张布不仅是她们的夫君,还是她们的神。
她们对他恭敬无比。
家在张布的心中,只是个稳定的驻地,他在这里策划谋略,运筹帷幄,整日想建功立业,为皇帝效忠。除此以外,再没其他的感觉。
谁知命运偏偏让他看到那幅仕女图,生活向他打开另一扇门。
幸。不幸。
张布为剪兰设宴,既是接风洗尘,也算喜事从简。
当他把剪兰引见给家人时,眼前的张布令两位夫人深感惊讶,他对剪兰是那么的细心体贴,关怀备至,连声音都是脉脉含情。
——这样的张布她们从来都不曾见过。
柴夫人表现的很识大体,言辞虽短,礼节上一点都不轻怠,很客气,还送给她一对雕凤金镯。
杨夫人则是相反,那张嘴象涂了蜜似的,嘘寒问暖,左一声妹妹右一声妹妹,叫得剪兰脸颊儿烫得发烧。
两位夫人都把心事藏得很深很深,她们心里明白,慢怠了这位新人肯定会让张布感到不悦——心中非常忌恨,却不敢流露丝毫。除了笑脸相迎,又能怎样?她们是藤,为了依附这棵大树,她们只能委曲自己。
再就寄希望于时间——将军这份柔情会随时间慢慢转淡。
到时,她也会和她们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