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布每天除了上朝,处理当朝的要物。府里的一般政事,都交给石平安代为处置——他现在是张布身边的红人。
虽然得势,石平安表现的却平易近人,同府中上下关系处理的极好。
万彧感到欣喜,觉得孙皓当初没有看错人,心里对未来是愈发乐观。他不甘落后,凭借自己的经验,一方面努力博得张布的信任,一方面寻找新的缺口。
有人欢喜有人愁。
李刚近来非常的郁闷。
一直以来,他深得张布的信任和倚重。
他呢。
张布的一言一行左右他的方向;张布下达的命令就是他的思想;如今李刚很少见到张布。他变成一个没有方向没有思想的人。
李刚感到失落了。
将军变了,变成一个影子,石夫人的影子。
李刚几次直言进谏:兵将久未操练,士气疲软,请将军督查检阅……
参军谋士无所事事,人心涣散,望将军整顿鞭策……
……
张布对他的进谏是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现在他十分珍惜眼前的平静和安宁,也珍惜同剪兰的每时每刻。
统兵打仗多年,什么事他不知道?
只是他的观念有些改变,脑子有了新的想法。
身为将军,他清楚,在这乱世,战火随时会燃起,他随时要率领部队奔赴沙场,随时可能血溅沙场,为国捐躯。以前倒也罢了。
——如今。
他有了牵挂。
无法再象从前那样洒脱。
这些,李刚不曾体会,也不会懂。
张布不想和他多说。开始冷落他,避免和他接触。石平安处理政事比较得当,能力也不错,现在还有一个万彧帮他,把公务甩给他们,张布觉得十分放心。
李刚越来越觉得自己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
他不甘心这样的转变,想找回失去的重视,于是破釜沉舟,向张布请辞。
“禀报将军,李刚带兵打仗多年,深感疲惫。现想辞职回家种田……”
还没等他说完,张布马上拉长脸,很不高兴的说:“李刚,你跟我多年,怎么能说走就走呢。难道你就这样来报答我对你这些年的苦心栽培?”
“我……”李刚欲言又止,满脸的委曲,多希望将军能洞悉他真正的用意。
紧接着,张布只是轻描淡写的宽慰道:“别胡思乱想了,放心留下来,我决不会亏待你的,这话以后不要再提了……”
就这样驳回他的辞呈。
张布心里还是信任李刚,否则早就把他调出将军府。只是眼下,这张脸让他有点扫兴而已。
有一点,李刚心里十分清楚:石平安是不会轻易放过自己的。但他不在乎,他一直没把石平安放在眼里。
今非昔比。
现在这小子得势了,他,还有他那位姐姐一定在将军面前说了自己不少的坏话。要不,将军怎么会突然冷落自己?
现在又来了一个万彧!
这人是石平安在乌程的故交,他的加入对石平安来说可谓如虎添翼。两人若是联合在一起的话,迟早会拔去自己这颗眼中钉肉中刺。
李刚突然感到岌岌可危,可又无可奈何。
怪只怪,形势逆转太快,等他意识过来时,才发现自己原来是单枪匹马,势弱力孤,完全处在劣势。
想到这些,李刚心烦意乱,不由意志消沉。这时,他发现酒的好处,开始用酒精麻木自己,腰间多了一个酒葫芦。整天喝得醉醺醺的,性格更加暴躁。府里的人,谁见到他都躲着远远的,尽量避免冒犯他。
月亮探出头来,象一把弯刀,散发冷冷的光。
李刚喝完酒,从外面回到府中,摇摇晃晃地穿过一扇又一扇的门。忽然感到头胀欲裂,就着台阶随地坐下。
他闭上双眼,什么都不想,只想安静坐一会儿。
这时,传来两个人的对话:“今天手气怎样?”
“不行,这几天老输。”
“听说你们昨天站岗玩骰子给曹令史逮住了。”
“是啊,我当时吓得魂都飞了,双腿直打哆嗦,连话都不会说。不过曹令史也没说什么,只要我们克制一点。”
“这位曹令史待人蛮很和气的,瞧他那身气度,准是当大官的料。”
“那还用说,他可是将军的内弟啊!再说,人本来就很能干,你没瞧见,将军现在什么事都交给曹令史打理吗。”
“那位李校尉可没从前那样得意了。”
“这个当然!再怎么说他也是个外人,将军现在有自己人了……”
李刚静静地听着。是啊,如今他的确不象以往那么风光了。忽然想到恨。如果不是他,如果不是她。
这对姐弟抢走了将军对他的器重!
“狗日的!——”李刚闷闷的骂了一句,他伸出手一把抓住地上的青草,连根扯起,揉成一团,愤怒的朝黑暗里投去。
心里立下誓言:石平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猛得抬起头,天空黝黑无比,只有几颗闪着碧荧的星星,黯淡的象萤火虫一样,若明若暗。
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风,把对面的老槐树给惊动了。重重叠叠的树叶晃动着,四下伸展的树枝,张牙舞爪的向他挥舞。
沙沙沙——一声声,急一阵,缓一阵。
李刚觉得这声音好熟,好似号鼓,在他心里敲击。又好似战场,他在千军万马中浴血奋战,耳朵里听见的是:杀!杀!杀!
万籁俱寂。
可仇恨的浪潮这寂静里汹涌。
李刚长吁口气,脑子慢慢的清醒,一切杂念都隐退在夜色里。思路一条条全部集中在石平安及石剪兰这对姐弟身上。
回忆从乌程开始。
那天,这对姐弟在他的剑下毫无惧色,宁死不从……除了觉得他们姐弟情深,李刚还发现他们身上藏匿一种寻常百姓没有的东西。
究竟是什么,他无从知晓。
还记得自己杀死那名捕快,石平安当时的眼神他至今记忆犹新——象一头被激怒的狼,凶狠,暴戾。过了一晚,石平安的态度突然完全改变——他顺从的象只羊。
眼里的仇恨消失了……
仇恨去了哪里!?
莫非,藏在心底。如果是藏在心底!这人心底究竟藏了多少秘密——这人究竟想要干什么。
李刚取下腰间的酒葫芦,仰起头咕噜咕噜喝下几大口。喝完后,他用力揩了揩嘴唇。不能总是处于劣势,他要找到石平安的软肋,击倒他!
夺回自己失去的一切。
石平安的厢房位于将军府东面,和麒麟堂尾部相接,环境偏僻幽静。
门前有一小片空地,上面长着青青的草。空地过去种植一排竹子,起风的时侯,薄薄的竹叶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竹林过去就是高高的围墙——墙外是另一个世界。
厢房分里外两间,外间正中摆着一张方桌。除此之外,沿着窗户摆着几张椅子,一个放满书籍文案的木架,和一个锁的严实的大木柜。柜子里都是些重要公文。
里间是寝室。
如今,府里的公务,事无巨细,杂七杂八,先要经过他这一关。石平安一个人,起居随意,每日办完公事就到后面安歇,很方便。
此刻,石平安就坐在桌旁,专心致志地整理堆在桌上的批文信件。
这些文件是各地方军队递交上来的。他将文件分类,不足轻重的小事由他回复,比较重要的转交张布。
眼下时局稳定,也没什么大事,大部分文件都由石平安自行处置。
门卫前来通报:有位濮阳公子求见。
濮阳公子?
石平安微怔片刻,脑海里出现了一个刁蛮任性的身影——一定是她。
尊贵的丞相千金亲自上门造访,不知何事?石平安心里纳闷,不敢迟疑,连忙放下手中的笔,起身往大门走去。
将军府门口。
濮阳琼花双手背后来回走动,目光熠熠的向门内頻頻张望。
她今天依旧作男儿装扮。银白长襟,腰间系条白色暗纹玉带,外面罩着一袭白色袍衣。看那背影,玉树临风;细观正面,却是柔弱纤细。
明眼人一瞧就知是个女子。
看到石平安,马上跳起来,挥着手,大声喊道:“石平安!”
“濮阳公子大驾光临,小可有失远迎,真是罪该万死。”石平安快步迎上前,陪着笑脸说道。
“你也知道自己该死啊!”琼花板着面孔啧道:“哼!我可等你好多天了。你倒好,连照面都不打一个。”
“等我?——”石平安感到一头雾水。
“那天说好的,你赢了钱,该你请客,你忘了?”琼花瞪着他说。
“哦。”石平安恍然大悟:“怎会忘呢,我很想请的。就这样去找你,惟恐冒失,所以不敢。”
“我猜就是这样,干脆来找你。”
濮阳琼花原本很生气,可见到石平安,心花怒放,怨气顷刻间消失的一干二净。
这些天来,她食不甘味,寐不安神。
有个东西老在脑里晃来晃去,挥之不去,慢慢梳理,这东西变成一个人的模样——石平安。她回味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刻,每一刻都令她回味无穷。
她等着他来找自己,可是一天,二天……
天天都在失望中度过。
不甘心这样被动的等待。他不来,她去——说来就来了。
经她这一说,石平安也想起那天随口的许诺。
他早就忘了,可看她生气的模样,连忙陪着小心,小心的搪塞:“只是,现在,我还有活没干完。”
“我等你。”
“——既然这样,你先跟我进来。”
石平安带着濮阳琼花进入府内,穿过长满紫藤的长廊,来到自己的屋子。
“你屋子挺整齐嘛。”濮阳琼花一进门就是满口称赞。
“多谢夸奖,坐一会儿,马上就完了。”石平安说完给她沏了杯香茶,继续批手中的没批完的公文。
濮阳琼花哪里坐的住,她东张西望。石平安的一切对她来说都值得关注。
从外面进来一位女孩,穿翠绿短襟,水红长裙,正是剪兰贴身婢女小慧。她手中捧着几件衣袍,进屋后一双眼睛好奇的打量琼花。
当琼花一本正经地盯着她时,她的脸颊就通红了,佯装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到石平安面前细声细气的说:“小慧给曹令史请安。”
“嗯,什么事?”石平安边问边把手中最后一张批文折叠放好。
“天气热了,夫人给曹令史缝制了几件单衣。”
“哦,先放下吧。”
小慧将衣袍放在桌上,又说:“石夫人要奴婢问曹令史还缺什么?”
“什么都不缺。”石平安顿了顿,问了一声:“夫人还好吧。”
“夫人?夫人还好。只是——”小慧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
小慧抿了抿嘴唇,“奴婢觉得夫人表面没事,可心底里藏着事儿,近来总是闷闷不乐的。奴婢怕夫人闷坏身体,今天抖胆说一声,请曹令史抽空看看夫人……”
“喔,大概又是在想念乌程吧。”
“这个奴婢就不知了,也不敢问。”
“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是。”小慧再不多言,缓缓退了出去。当她走到门口时,忍不住掉转头又朝琼花望了一眼。
琼花等小慧走后,伸手拿起衣袍,抖开后左看右看,赞不绝口:“手工很精细嘛。石夫人?是不是张布的新夫人?”
“是。”
“对你真好啊,她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啊?”
“为什么?石夫人是我姐姐。”
“啊!石夫人是你姐姐,那张布不就是你姐夫。”
“不多说了,我们出去。”石平安打断她的话题。
濮阳琼花点点头,笑嘻嘻地跟在他身旁,两人一起出了将军府。
站在街心,石平安不知向左向右。他望着琼花,“你想去哪儿?”
“是啊!去哪里呢?”濮阳琼花沉吟片刻,一拍脑门,高兴地说:“我想到一个好地方,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