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完全沉浸在追忆之中,一点都没防备。手中的铜镜“咣当”落在地上。
双唇带着潮湿的温热,在她耳畔,颈项,肆意游移。剪兰耸肩抵抗,低声断然说道:“不。弟弟。不。不——”
声音嗄然而止。
张开的口已被点火的唇实实堵住。
她拼命挣扎,想摆脱——挣到后来,身体好疲倦,不能了。
那只久别的手在抚摸她,她很多次在梦里梦见那只手——温暖,亲切,她哭了起来,泪水顺着眼角往下滑。
由死至生。由生至死。也不知经历多少个轮回,转了多少个圈。
从混乱到清晰,他们又回到现实。两人对峙着,中间保持距离,仿佛那里隔着一道无法穿越的墙。
他象还债似的,说了好多话。
兰,过去的都让它过去。我们重新开始……兰兰,你要信我。我说的是真的。这,这些,我所做的这些都是为你……唉,看你,又哭了。别哭了。别哭啊……姐,你不吭声,我说了这么多,你都不吭声……看,看着我,姐,姐姐,我是平安啊。我们又在一起了。兰,我好想你,我总把琼花当成你……
他不停地说着,最后伸出手。
他听到一声尖叫,悠长、锐利、充满痛楚的叫喊,好象积愈很久的,现在陡然暴发。 “啪”的一声,脸上挨了重重的一记。
石平安完全懵了,眼睛直勾勾的望着她。
剪兰感到手掌火辣辣的疼。红红的,那是恨的烙印,同时也印在他的脸上。负她的,一桩不少,一件不落,刻在心头。无论他怎么求,她都不会原谅他,绝不原谅。
她趔跄地冲出屋子,快步地逃,火速离开这是非之地。
只听见他在身后气急败坏的喊道:“你会回来的!”
坐着来时的马车,行在来时的路上,剪兰想快点回去,回到馨香院。平静的生活来之不易,她不想又卷入混乱之中。
马车突然停了。
前边一阵喧哗,各种哭叫声和高高低低的哼叱声纠结在一起,十分恐怖。这声音她曾经听过,那是多年前,她都快忘记了。
现在,再一次听见,她以为这是自己的幻觉。
“夫人,出事了,掉头吧。”马夫说。
“啊!……”她回过神来,掀起布帘。
眼前是一副骇人的景象。
士兵。到处是全副武装的士兵,排成队列,把将军府团团围住。
身穿盔甲的士兵,拿着明晃晃的钢刀,押解一排衣衫不整的男女,排成队,挨个的从将军府出来,然后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们相互之间喊叫,推挤,有的嘴里发出凄厉的哭声。
她看见,柴夫人面无表情,象个死人,木然的迈着脚步,从大门里走出来。紧跟在她身后的是杨夫人,她扯着袖口不停的揩着脸颊,看上去既窘迫又害怕……还有小慧,她也出来了,那双大眼睛红红的……
凡是府里的,一个不漏,统统的给押走了。
吱——呀——,厚重的兽头大门缓缓地关上,士兵拿出准备好的大红封条,往门上交叉一帖。
完了。就这样完了。
剪兰瘫软在车上。
她是条漏网的鱼,如果不是石平安强行把她拉走,她也在羁押之中。他刚刚说过,她会回去的——剪兰又来到那扇镂花门前。门虚掩着,她轻轻的推开。他在里边,还躺在床上。她感到脸颊发烫,站在门口,冲着屋里喊了一声:“出来。”
然后转身走到园子中间,心里一阵酸楚,眼眶感到湿湿的。她抬起头,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过了一会,石平安披了一件灰鼠大氅趾高气扬从房里走出来。
看他一步步走近,剪兰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当时他也是这副神情——他终于找回自己,如愿以偿。
风飒飒地,扬起地上的泥沙,剪兰觉得自己灰头土脸的,有一种沦落的感觉。
“你把张布怎样了。”她生硬的问他。
“怎样?呵,我能把他怎样。”石平安煞有介事的说:“他和濮阳兴策划谋反,阴谋败露。现已被皇上收监,等着定罪。”
“他根本都不想谋反,是你的圈套,为了制他死地,你不惜搭上自己的岳父。石平安,你真是阴险!”
“不错,我阴险,我无情。”石平安耸了耸肩,满不在乎的说:“我想他死,我又不是今天想他死,我一直都想他死。这一点,你又不是不知道。”
“平安,你放过他吧。当年张布杀死孙将军,只是奉命而行。作为一个臣子,圣命难违。这道理你现在应当明白啊。”
剪兰的声音微微颤抖,她怕自己就要哭泣,但她没有。
“你要我放过他!?哈哈!好笑,你居然要我放过他!我为什么要杀他,你应当比谁都清楚!”石平安眼里冒着火,瞪着剪兰,“当初他是怎样逼迫我们的,你忘了!?”
剪兰转过头去,避开他的眼睛。
“你变了!他给你好吃的,好穿的,你就变了。你忘了我们当初的协议。”他怒不可遏地冲她喊道。
“我是变了,因为他对我是真的好。而你呢,你是怎么对我的。”剪兰大声说:“你所做的一切真是为了报仇?石平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为了追求富贵权势。为了达到你的目的,你变得不择手段。”
说到这里,她再也忍不住,失声哭了起来,“我只是你手中的一个工具——”
石平安脸上露出一道阴翳,他沉默半晌后,缓缓的开口:“兰儿,你要明白,我变不是我想变,是这世界逼的我不得不变。”
他顿了顿,抬起头,忘着暮云层层的天空,继续说:“你想活的象个人样,就要有权有势。否则你就得陪着笑脸哄人家高兴。由着别人把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你还不能说不。别人踩死你就象踩死一只蚂蚁那样容易。这样的人,连自己都无法保护,又怎样能保护别人。你忘了,当初张布逼迫你我,凭的是什么,就是这狗日的权势!”
他忿忿不平,为她的失忆。同时,又炫耀似的显示:“今天,谁敢胁迫我?谁敢?!——若有人想从我身边抢走你。我立马杀了他!”说到这里,他侧头看着她,眼睛略略发红,很难过的——问:“兰,你说,我追求权势有错吗?”
剪兰嗤之以鼻,“你总是有道理,我说不过你。有一点我清楚,每次你作出这副可怜的样子就是想骗人。”
“你不相信我。”被她当面数落,他感到沮丧。
“你想,我还会相信你吗?”她冷笑道。
石平安转换语气,为自己开脱,“张布之所以有这样的结局,并不是完全因我。而要怪他自己。你说,哪个皇帝会容忍一个殺君的贼臣。还掌握军权。皇上想他死,才会这样。”
“……”
“一切结束了,我们不管他,好不好。”
“你放过他。我从来没求过你什么,就求你这次。”剪兰低声苦苦哀求。
石平安背过身去,闭上眼,冷漠的说:“皇上的心意,岂是随便就能左右。”
“平安,你想想办法,你有办法的。”
“唉!”石平安长叹一声,又转过身来,“你知道吗,你什么都好,唯一的缺点就是太善良。”
剪兰垂下眼睑,紧紧的绷起脸。
“我试一试。有件事你必须答应我,张布这次若能保全性命,日后是好是歹你和他两不相干。”
“嗯,我答应你。”剪兰沉吟片刻,点头应允。
他不放心地叮嘱:“你哪儿也别去,就呆在这里。有消息我会告诉你的。”
“没有消息,你不必来见我,我不会见你的。”剪兰冷冷的说完,笔直走进孙夫人的屋里,转手把门“砰”的关上。
石平安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他知道,她心里的那道结,一时半会是不会解开的。
需要时间和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