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方的地平线上,是一片起伏的山峦,空中乌云聚积,把停在山顶的日头完全给遮住了。雷声轰隆隆响了几下,大雨就要来临。
他没想停下,反而扬起马鞭,随着啪啪几声抽响,再听,马蹄声更疾了。过了那片山峦就到了乌程。
大雨终于泼了下来。
劈哩啪啦。
急一阵缓一阵,交替着——雨停时。李刚到达乌程县衙,他用大手抹去脸上的雨水。
县衙大门冷冷清清,不见一个人影。李刚跃下马,系好缰绳,大踏步走进去,笔直来到大堂,四下环顾,还是空荡荡的。
他大喊一声:“有人吗!?”
“有没有!”接着又吆喝一声。
从边侧的柱子后面,一前一后钻出两名捕快。李刚皱皱眉头,漠然问道:“万彧,万县令可在?”
“先打招呼,有冤要诉,一张状纸十两银子。”高个子捕快抢先答道。
听闻此言,李刚勃然大怒,大声喝叱道:“我由建业远道来此,有要事找万县令!速去通报!”这一路上他日夜兼程,本来就鞍马劳累,刚刚还淋了一场雨,现在又遭此对待,李刚不由心头火起。
另外一个矮个子察言观色,看来者不善,抢上前,接过话头:“县老爷出外私访,不在衙内。您稍坐片刻,我这就给你找去。”
说话的正是石平安,说完后他把旗杆留在衙里,自己赶紧跑出去,在家肉摊前看到刘二,他正在和人喝酒吹牛。
石平安跑上前,喘息的说:“刘捕头,建业来人了,说有急事找县老爷。”
“哦!知道是谁吗?”刘二站起来问道。
“平安不敢问,这人看上去不好惹,火气很大。”
刘二不敢怠慢,连忙召来几个差役分头去找。找了半天,终于在一家茶楼找到万彧,他正在和茶友侃侃而谈,谈得是不亦乐乎。
听说建业来人,万彧心中甚奇,半点都不敢停留,跟着刘二急急忙忙回到县衙。
一个瘦高个子抱臂站立堂中,紧绷绷的脸上,毫无表情。旗杆傻傻的站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
万彧不认识,脸上堆起笑容,大步迎上前,双手作揖:“请问尊驾姓甚名谁,找万彧有何要事。”
那人一只眼睨视着万彧,傲然的说道,“我是皇上亲封的督军校尉李刚,今受张布张大将军之命,专程来此。”
听到张布的名号,众差役面面相觑,吃了一惊。特别是石平安,只觉浑身血液沸腾,心跳得厉害。
万彧不敢怠慢,马上抖擞精神,小心翼翼的探询:“有何要事,李校尉尽管吩咐,万彧毕当竭尽所能,效犬马之劳。”
李刚默不作声,看看两边——人在路上,心中就有了打算:如果剪兰没有订亲,事情会好办许多。要折断这多余的枝节——必须让万彧出面,他究竟是乌程的父母官,说话算话。
万彧心中明了,脸上作色,两边差役赶紧退下。然后走到李刚跟前,陪着笑脸低声问道:“现在只剩下你我,请校尉指示。”
李刚取下身后的油布包裹,解开,里边是个画匣。他打开画匣从内拿出一幅画卷,双手奉上,“这是张将军思慕的女子,现居乌程。”
“哦,是嘛。”万彧急忙接过画卷,展开细细端详。
“将军希望由万县令作媒,成全这件好事。”李刚不动声色把这副重任移到万彧的肩上。万彧眼睛盯着画,嘴里连声说“好,好,好。”
好什么。
——好画。
——好人。
——好差事。
——好机会。
答案只有他自己知道。
将李刚在驿馆妥善安顿后。万彧就去了乌程侯府,他觉得这件事应当让孙皓知道,或者他会有什么想法。
县衙后院的细沙小径上,一前一后走来两个人。
刘捕头走在前边,石平安垂着双手紧跟其后,两人走进一扇拱型圆门,穿过一条爬满藤枝的长廊,来到一间厢房。
万彧一人在房里踱来踱去,双臂抱在胸前,抬起一只手托住下颔,似乎在思索什么。看见他们进屋,万彧停下脚步。
二人行完礼。
刘捕头弓着腰,用一种谦卑的口吻介绍道:“老爷,他就是石平安。”
“嗯,知道了。”万彧点点头,挥手示意刘二退下。石平安低着头站在一旁动也不动,心里百思不解——县老爷找自己究竟何事。
万彧慢慢走到石平安面前,轻轻的舒了口气,伸出手指捻了捻胡髭,脸上泛着微笑,温和的问道:“你就是石平安?”
“正是小人。”
“嗯,近来杂事繁多,来了新人我都不清楚。”万彧说这话时眯缝起双眼,免得眼里露出藏在心里的机关。
“这话可要折杀小的了!”石平安连忙奉迎道:“老爷是管大事的,平安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差役,怎敢惊扰老爷。”
嘴里说得好听,石平安心里却是惴惴不安,莫非是身份败露了?想一想又不可能。如若是的话,他早就把自己抓起来邀功请赏,又怎会这样。听他语气,似乎在和自己套近乎,这样看来,一定是另有其事。
万彧也不多绕,开门见山的说:“你有一个姐姐叫石剪兰,对吧。”
“老爷说得没错。”
“今天找你来,是想告诉你一件喜事,张布张大将军看中你姐姐……”
石平安只觉得脑袋嗡的炸开,心里七上八下,乱作一团。他竭力控制自己,可脸上的肌肉还是不由自主的抽动了几下。
“这次他差遣手下不远万里前来,就是要我当这个媒人……”万彧嘴里慢条斯理的说着,一双眼睛盯着石平安——观察他的反应。
石平安竭力想保持平静,可还是按捺不住,他声音急促的说道,“启禀老爷,可惜的是,小人的姐姐自小许配他人,无福高攀。”
“这个应该不是问题。你告诉我是哪户人家,由我出面,帮你退掉就是。”万彧的脸上依然保持着微笑,语气平淡的说道:“张将军现在深得皇上宠信,你姐姐嫁过去,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你应该高兴才是。”
“小人的姐姐只是普通的百姓,不求富贵,只想过安分守己的日子。”
“你可要三思。”
“回复老爷,不用三思那么久,小人现在就告诉结果,恕难从命。”石平安一点余地也不留,断然回绝。他以为万彧会勃然大怒,出乎意料的是——“这样啊,真是可惜。”
万彧并没发怒,只是声音里带了一点遗憾。并且,他还向石平安讲明了自己的难处,“俗话说,人各有志,不应强求。但我只是个下属,这上头的指示,我又怎敢违抗。”
“让老爷为难,小人罪该万死。”
“好了,你也是个聪明人,这天大地大,要找个容身之处还是有的。”万彧表面不动声色,可这话里有话,“不用我多说,你先回去吧。”
“多谢老爷,应该怎么做,小人心里明白。”石平安感激的说。
“嗯,明白就好,你且好自为之。”万彧微微颔首。
石平安鞠躬行礼缓缓退出厢房,失魂落魄的走在回家的路上。
怎会这样?
张布怎会知道剪兰——此时,石平安觉得命运就象一张网。他一直都在奋力的,拼命躲避,可这张网阴魂不散,如影相随,无法摆脱。
额头上痒痒的,他用手一摸,是汗珠——他使劲的揩掉。
必须离开这里!
石平安加快了脚步。
他慌慌张张回到家中,嘭的一声推开房门。
剪兰正坐在织布机前织布,听见声音,吓了一跳,蓦得抬起头,看是石平安,很意外的问道:“咦,平安,今天回来好早。”
石平安也不搭腔,趔趔趄趄的转身,插上门闩。
“怎么了,出事了!”剪兰放下手中的梭子,起身朝石平安走过来。
石平安抓住她的手腕,急切的交待道:“赶紧收拾行李,这里我们不能呆了。”
“有人认出你了。”剪兰的脸刷得白了。
“不是。”
“那为什么?”
“别问了,赶紧收拾吧。”石平安边说边走进屋里,收拾自己的行装。
看他神情严肃,剪兰猜到一定出了事情,也不多问,急急忙忙跑进自己屋里。
他们一直过得是漂泊不定的生活,随时准备转移。倾刻之间,剪兰就把行李收拾好了。等她出来时,石平安已脱掉差服背着行囊站在堂中候着。
“好了?”
“好了。”剪兰点点头。
石平安抓起靠在墙壁的哨棍,拉开门闩,打开房门。脚刚跨过门槛——“平安!”剪兰尖叫一声。
石平安抬起头,门口已经被人团团围住。
大门外齐头站立一排捕快,都是平素相熟的面孔。刚才还笑容可掬,现在个个面无表情——他们是奉命来围捕石平安和剪兰的。
至于为什么?他们并不知道。旗杆不在里边,他们没告诉他。
李刚铁青的脸,站在队伍前排正中。万彧站在李刚的身边,当他和石平安四目相对时,他作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李刚迈开脚,一步一步朝石平安逼过来,从他的眼里发出两道冷冷的寒芒,在石平安脸上来回扫视。
石平安牵着剪兰慢慢往后退,一直退入屋子顶头,已是退无可退。
“准备去哪里。”李刚冷冷的问。
“小人的亲戚有事要我们过去。”石平安慌张应道,忍不住咽下一口口水。
“胡说!明明是想逃跑。”
“大人这话说得有趣。”
“唔!——”
石平安豁出去了,大声的说:“我们又没犯法,逃什么。”
“不是,那你们就和我一起回建业!”
“大人莫非想逼迫小人。”
“不是逼迫,是命令,将军的命令你敢不从!”李刚唰的拔出腰间的佩剑,长剑发着森森的白光,闪电式的,比在石平安的要害。
“住手!”剪兰挺身而出,“要杀就先杀我!”
她的身子像个盾牌,挡在石平安的前边。危险来临时,她一心想得就是保全石平安,拼命也要保全他。
“你跟我走,他就没事。”李刚漠然的说。
“我跟你走?——”剪兰感到茫然,她不清楚究竟发生何事。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
“你死心吧,我们死也不会答应你。”石平安毫无惧色。
李刚的眉头微微抖动。他没料到事情会这样扎手,在他的脑子里,象这样的寻常百姓,能巴结到大将军,应当喜出望外才是。
结果却让他大出所料——这两人竟然如此顽固不化。他觉得有点不对劲,可又说不准原因,眼前这剑拔弩张的场面,并不是他想看到的。他现在算是骑虎难下,手中的长剑一时不知何去何从——将军肯定不想得到一具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