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过了片刻工夫,石平安匆匆走进书房,因为走得太急,鼻尖冒出细微的汗珠。不知张布找自己究竟何事——石平安边行礼边猜测。
张布笑着说道:“不必多礼,平安,快坐下,我有话要对你说。”石平安心中茫然,在侧边的椅上坐下,刚刚坐稳。
张布开口了。他笑眯眯的说:“平安,我可要恭喜你了。”
他这样子让石平安感到丈二摸不着头,糊里糊涂的,心里奇怪,便小心的问道:“将军这话,平安不甚明白。”
“你和丞相千金的事,刚才濮阳丞相都对我说了。你还想对我们隐瞒到何时?”张布嘿嘿的笑道:“我今天找你来,是要告诉你,用不着那么婆妈,尽管答应就是。”
“平安想先立业,后成家。”石平安恍然大悟。
“你呀,有这份上进心是好事。但你也要明白,这门亲事可助你一臂之力。”张布顿了顿说:“很多人求都求不到的机会,你可不要错过。”
这话正击在石平安的心坎上——昨晚他一宿没睡,和琼花成亲无疑是一条最练达的捷径。他为自己感情用事而深深懊恼。
出乎意料到的是,张布又向自己提起这事。他仿佛看见张布正把自己的脖子往一根悬空的绳索上套,心里不由血液沸腾。
机会错过一次可以原谅,错过二次就无法原谅了。
石平安不在迟疑,果断的答应:“平安再无异议,全凭将军作主。”
“哈哈……你明白过来就好。”
张布满意的点点头,接着说:“李刚走了,他的职位一直空着。明日我禀告皇上,推荐你接任校尉一职。”
停顿一会。
石平安小心的问:“姐姐知道这事吗。”
“知道,我刚刚对她说了,她近来身体很虚弱,你可不要只顾讨丞相小姐的欢心,忘了自己的姐姐……”
“打死我也不敢。”石平安站起身,“我想现在就去探望,这事由我亲自对姐姐说才为妥当。”
张布点点头,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欣悦的说:“好!你自己对她说去。我来写保荐你的奏折”
从书房到馨香院,只有百步距离。石平安却感到好漫长。好不容易走到门口,看见小慧站在廊下,手中拿着一只小碗,在给关在笼中的小鸟喂食,小慧眼角的余光瞥见石平安从对面磨磨蹭蹭的走来,她连忙迎上前笑着请安,“曹令史好。”
“嗯,夫人呢。”
“夫人到后边的荷花池观鱼去了。”
“她没要你陪伴。”
“没有。”
荷花池在馨香院西边,三丈多宽,四四方方。一片片绿色的荷叶重重的叠成一片,绽放的荷花,含苞的荷箭,各显风骚,粉红娇俏的立在荷叶丛中。空气中飘荡淡淡的花香,清清幽幽的,沁人心脾。
剪兰伫立在围栏边,一副茫然的样子。
石平安停下脚步,从远处打量着剪兰,猛然发觉她比往日憔悴了好多。他慢慢走上前,站在她的身边,喉咙好象给痰塞住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这样静默了良久,终于鼓起勇气,“姐——”
剪兰置若罔闻。一双清澈的眸子呆呆望着水里,暗淡甚过忧伤。
栏杆上放着几块喂鱼的食饼。石平安拿起食饼,一点点掰碎,丢进池里,波澜顿起,鱼从四面八方游来,争先抢夺。
“姐,快看。”
石平安想缓和气氛,故意放松语调。
看着鱼儿争食,剪兰淡淡的说道:“如人一般。”
“这个自然,万物食为天,人也不例外。”
“一般的贪得无厌。”
“姐——”
“你有话要对我说,是吗?”她的声音都发哑了。
石平安越发难受,直觉得喉咙发干,讲不出话来。心里发慌,发乱,发紧,空气突然滞重压抑,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头上。
剪兰在等待真相。或者,她已感觉到了真相,只是在等石平安亲口告诉自己。
话到嘴边又生生的咽下,如此几个来回,石平安最终下了决心,“兰儿,你听到这个消息,一定很难过。但,我非做不可。”
剪兰没说话,双手死死的抓住栏杆,筋都快冒出来了。
“平安可以对天发誓,心中只有兰儿一人。”
说到这里,石平安眼睛盯着前方,小声的说:“……你明白的,这只是权宜之计。姐。这世上,只有你是我唯一的亲人,真的只有你。”
连珠炮似的说完,石平安垂下头盯着水池,不敢看剪兰的神情。
剪兰倐地转过脸来,盯着他,用一种绝望的声音冲着他喊道:“你不必向我解释什么,平安,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我不会拦阻你的!”
说完,她双手掩面旋风般的从他身边走开。
石平安微侧着脸,看着剪兰渐渐远去的背影,一动不动站在原地。他没有追上去,而是把胳膊肘放在栏杆上,用力的抱住头——有一种声音在他的喉咙里回荡:姐,有朝一日,我一定会十倍百倍的补偿你。兰儿,姐姐,你一定要原谅我!
双方都想趁热打铁,快点促成这桩喜事,合婚选的是最近的吉日。只是一时半会找不到合适的居所,丞相家房院虽多,石平安偏又忌讳,不愿去。
将军府西角的菱红院一直闲置,仅堆放一些杂物。张布派人把院子腾空,重又修缮一番。权作新房。
迎亲这日,将军府热闹非凡,红的,绿的,一片片,一簇簇,举目都是。
石平安人缘好,他办喜事大伙心里也高兴,上上下下,男男女女,声音里,眉目间,都漾溢着喜气。
客人来了不少,富贵中人,官场中人,三公九卿基本都来了。大家的眼睛雪亮的:这位石校尉,张将军的内弟,濮阳丞相的女婿,背景这般不凡,前程必当似锦——不认识的借此良机结交认识,认识的趁势加深加固。
鞭炮轰的炸响,鼓乐齐声大鸣。载着新娘的马车,浩浩荡荡的来了。喝彩声中,红绸门帘掀起,新娘款款而出。她头上盖着红巾,穿着红色及地长裙,披着黄灿灿的金缕,由喜娘搀扶着,和石平安一起进入礼堂。
作为家长,张布及剪兰端坐堂上,等着新人的叩拜。
大堂里,挤满了人,嘴巴都是张开着,因为笑,因为说。
独有剪兰双唇紧闭,保持缄默。脸上涂着十分浓艳的彩妆,遮住了满腹的心酸和苦涩。只有那双无法遮盖的眸子,时不时流出绝望的蛛丝马迹。
在傧相高声喝呼声中,新人行完礼。众人用眼睛将新娘送入洞房后,却将新郎留下,喝酒灌醉。不醉不准归。
剪兰睁大眼睛,努力想看清什么,却什么看不清,四下白茫茫空无一物。张布知她身体不好,不忍看她苦撑。
“小慧,快扶夫人回馨香院歇息。”张布连忙吩咐道。
剪兰在小慧的搀扶下昏昏沉沉回到馨香院,再也支持不住,天地漆黑一团,她倒在床上。小慧替她脱下鞋袜,盖上丝被,轻声问:“夫人,要不要传太医。”
她摇摇头。
“要不要喝杯热茶。”
她摇摇头。
小慧放下帏帐,一层一层。所有的人、物,都已消失。世界荒凉一片,只剩她一人,着单薄的衫裙,寒冷刺骨。她两手交错环抱双肩,自己温暖自己,自己可怜自己。
恍惚看到一张嘴,信誓旦旦在说:你是我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我的家就是你的家。从前,不管多苦,多难,这话能都把苦难淡化。他们是一家人,苦在一起,死在一起。
苦算什么。死算什么。
现在。这声音却充满讽刺,她不甘心,要去问个明白。仗着一股怨气,她起身下床,轻轻飘飘,出了馨香院,径直往菱红院去了。
转眼即到。十来间屋子,一色的亮。
她在一间屋子前停下,正在犹豫,身后有动静,她连忙躲在柱子后面。一个人,脚步跄踉,由远而近,通身是红,正是石平安。
刚才礼堂上,她昏沉沉看他不甚清楚。现在看仔细了,他穿着大红袍衣,头带插红貂尾冠,模样俊俏极了。
他推开门,进去。她闪到他身后,也跟了进去。
屋里摆设豪华,一件一物经过精心搭配。中间是一个红木格架圆门,粉红的纱帘被银勾分两边束紧。
剪兰躲在圆门后面,由外向内窥视。
里边红闪闪的烛光,红彤彤的帏帐,一位红艳艳的新人端坐床边,头上蒙着红火火的盖头。
石平安摇摇晃晃走过去,挨着她坐下。伸出手来,慢慢地揭开她的红头盖。眼前一亮,琼花雪白的脸,在盛装艳服的衬托下,更是靓丽。
酒不醉人人自醉。
石平安笑吟吟的眯着眼,望着新娘,“琼花,你可真美。”
“是吗。”屋里除了他俩再没别人,她恢复本色,放恣地问:“你爱我吗。”
“你说呢。”他避而不答,用眼睛说话,一分一分,意味深长。
她发现自己根本不是对手,垂下眼皮,声音弱了不少,“是我问你。”
“爱——”
他笑,声音拖得长长的。女人爱听好听的,他说给她听。眼前这匹小野马,他要制服她,还要驾驭她。他解她的衣衫,熟练而温柔,为了让她醉得更深,他在她耳边呢喃:“爱你,第一次见到你,就开始了……”
迷迷糊糊的,剪兰只觉得好笑。这些话他曾经对她说过,当时她也是喜欢的不得了,原来只是试验。他的口头禅,她却那么认真。
还看什么,还听什么。她折身出了屋子。天荒了地老了心死了,这身还得找个去处。天下虽大,却无处可去,她又返回馨香院。
有喧哗声,小慧慌慌张张从里边跑出来,和她擦身而过,却视而不见。
她大奇,进入屋内。床榻上,一个男人怀里搂着一个女人,不停地摇晃。那个女人不是她么?她闭着眼睛躺在那里做甚?这男人又是谁——张布。
他脸青唇白,眼睛里有一层光隐隐的闪烁,虎目蕴泪,为一个待他虚情假意的女人难过伤心。
这段日子,她和他朝夕相处,她总是盼他倒霉,想他早死。偏偏这个他却是真心真意。将心比心,她忽然愧疚起来。竟然觉得对他不住。
“兰儿,你醒醒,你醒醒……”他一声声的呼唤她。
“我在这里!”她说。
可他置若罔闻,依然悲痛不已。
她忍不住,走过去——感到喉咙发痒,咕咙咕咙的作响,张开嘴,“哇”地一声,吐出一摊黑血。她缓缓的睁开眼睛,喊了一声,“将军。”
“你,你,你醒了。”张布大为惊异,她刚才明明没了气息。
“怎么了,出什么事。”她声音还是虚弱,头脑先恢复过来,看着地上那块淤血,嘴角露出一丝嘲弄,“就是这作怪,吐出来就好了。”
“好,好,只要你好,什么都好……”他喜不自禁,语无伦次。
小慧带着一位太医冲进来。看到眼前的情景,愣住了。不能枉来一场。太医诊断结果,剪兰是阴阳失调,气血淤积,神思不宁。需要休息。
“将军,我什么病都没有,只想睡一觉。”
她扯着他的宽袖,无力娇慵的说。
“好的,你睡吧。”他欣慰的点点头,为她的死而复生喜出望外。
剪兰侧过身子,沉沉的睡去。也不知睡了多久,有声音在喊她,“兰儿,睡了二天二夜了。起来吃点东西。”
她睡的正香,眼睛依旧闭着,嘴里却在埋怨:“将军。您别吵。让我睡。我好久都没睡了。我想多睡一会。别吵。让我睡。我想多睡一会,我好久都没睡了。”
“好。你爱睡就睡吧。睡吧。兰儿睡吧。这次不吵你好好的睡吧。兰儿乖。睡吧。兰儿。睡吧。睡吧……”
“嗯。不管睡多久。别唤我。别唤我……”
剪兰这一觉,足足的睡了六天六夜。
醒来后,神清气爽,精神焕发,竟似变了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