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种奇怪的病——整夜整夜不能入睡。有时迷迷糊糊睡着了,也只是一小会,眼睛马上睁开,人又惊醒。
这样持续了好些日子,整个人眼看着一天比一天的憔悴。
张布这下可急了,连忙遣派总管去请建业最有名的胡郎中,来给剪兰断诊。
胡郎中须发皆白,诊断过各种疑难杂症。听说将军夫人有疾,二话不说,背着药箱跟着总管径直来到剪兰的屋里。
剪兰躺在床上,帏帐重重放下。
张布神色焦虑,紧绷的一张脸都快结霜了。看郎中来了,急忙叫小慧端来木凳放置床边,请胡郎中就坐。
医人要紧,胡郎中也不多说,弯腰坐下。
剪兰从帐子把手伸出来。胡郎中一手号脉,一手拈须,沉吟半晌,望着张布慢条斯理的说道:“脾胃有些虚弱,需要调补……”
“如何调补。”
“嗯,启禀将军,夫人这病并无大碍。我开个方子,将军照此方子配药,每日二剂,一周后,每日一剂,慢调慢补。到时我再来复诊。”
号完脉后,胡郎中觉得这位夫人一切正常,没有病。
但他不敢实话实说——这位胡郎中素来谨慎,惟恐不小心说错话,惹人埋怨。盘算一二,开了一付滋补药方。应付交差。
听说剪兰没事,张布这才松了一口气。送走胡郎中,马上命总管照方子抓药。他还不放心,坐在床边,握住剪兰的手,再三叮嘱:“你要好好吃药,赶紧好起来。”
剪兰躺在床上,心里明白,她这病不是“药”能医的。
但她还是很配合,每天按时服药。为了让自己“守口如瓶”,只要张布在身边,无论白天黑夜,她竭力保持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
这份辛苦,除了她,谁又知道?谁都当她病了。
连石平安也是这样认为——这天他专程来看望剪兰,心里只当她是那日受到惊吓,休息一段时间就会没事。简单寒喧完毕。
石平安开始向张布禀报今日的要务。
顺便向张布提了抚恤金的问题——因为迁徙,很多名额找不到人。这就说明会有多余的银款。
“尽力而为,实在找不到人,到时把剩余的银款上交给朝廷。”张布说,这事他全权交给石平安处理,他只是偶尔过问一下。
话当时说的很好,过了几日,张布就改变了想法。石平安呈给他的报表,剩余银饷数额惊人!
自从剪兰进门后,张布一改往日节俭的作风,铺张浪费,花钱如流水,家底一点点消耗,捉襟见肘。
这笔银饷来的正是时侯。
张布心一横,闷声不响,独自把这笔银饷侵吞了。从中特别拿出一些银两分给石平安及万彧二人,明的是奖赏,其实为的是“同流合污”。
他认为,此事就这样人不知鬼不觉的了结了。
濮阳兴坐在红木书案后面,双眉紧锁,手里拿一只白玉笔托,心不在焉的把玩。他正面对一道难题,出题的是宝贝女儿琼花。
父女俩已有半个多月没有会面。
濮阳兴知道她在哪里,派人去找她几次,都被轰了出来。濮阳兴明白,她这样做无非是想自己去。
他若去了,正中她的下怀。他不去,可又不能安心,她毕竟是他的宝贝女儿。濮阳兴进退两难,一筹莫展。
——不管她怎么说,总之不答应。
濮阳兴下定决心,将手中的笔托放在书案上,起身走出书房,迈着短促的步子,向后花园走去。
脚下是一条碎石小径,两边种植各种花卉,巧夺天工的亭台楼阁随处可见。七转八弯,走到小径的尽头,跃入眼帘的竟然是一间破旧的茅草屋。它孤零零的立在那儿,如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茅草屋的木门紧紧关闭,门外立着两个丫头,正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看到濮阳兴,赶紧低头肃立。
“小姐可在里面。”濮阳兴问。
“启禀老爷,小姐这些天一直都在里面,半步也没出来。”
濮阳兴皱皱眉头,走到门前,轻轻地敲了几下。
门开了。琼花站在门后,她横眉怒目,张大嘴巴,正要训斥,见是濮阳兴,就手把门一摔,掉过头转身走到床边坐下。
屋子很简陋,只有一面破方桌,一张破木床,墙角摆着一只纺车。除这以外,就徒有四壁,其它什么都没有。
琼花直挺挺的坐着,紧绷的一张脸。半月不见,人憔悴了不少。也难为她,这里如坐监没半点区别。
令人欣慰的是,这罪没有白受——爹毕竟还是来了。
“琼花,和爹斗气啊!”濮阳兴边说边挨着床沿坐下,干咳了几声,胖脸上的肌肉抽动着,做了一个僵僵的笑容。
琼花把脸侧到一边,依旧板着脸,一语不发。
濮阳兴长吁一声,无奈的摇摇头,转过脸慈爱的看着她,沉默半晌后说道:“琼花,你这样做的意图我可是一清二楚。”
琼花冷冷一笑,任性的答道:“既然知道,爹就不该来。”
“话是如此,可你毕竟是我的女儿。眼看你在这儿受苦,爹怎么也狠不下这颗心,拗不过你,还是来了。”
“这么说,爹答应了,是吗?”
“错!我还是不同意。”
“那就请爹回去,什么都不用说,让女儿在这里自生自灭。”
濮阳兴生气的问道:“难道你非要嫁给这小子。”
“不错,无论你怎么说,都没用。我是吃了秤陀铁了心,非他不嫁!”
“琼花,你应当明白,我这样做是为你好。”
“我长大了,知道好歹。”
“那个石什么只是一个小史,他不会给你带来幸福的。”
琼花用手揩了揩脸说道:“他只是个小史,他姐夫可是张布。”
“那又怎样!”
“爹莫非忘了,当初娘认识爹时,爹只是一介穷书生,连小史都不是。”琼花陡然仰起脸,大声说道:“而外公家却是富甲一方的豪门。”
“你这孩子,看你,看你都说些什么!”濮阳兴气急败坏的站起来,瞪着琼花说道:“我就知道,才要你以爹娘作例子。怕你将来后悔。”
“那我想问爹。”琼花突然问道:“当初娘舍下富贵和你私奔,她可曾说过后悔?”
知父莫若女。琼花之所以往事从提,不过是想推翻濮阳兴的门户之见。为了让爹答应自己和石平安的婚事——她一掌把濮阳兴给推回过去。
有些人,有些事,无论多么短暂,经历多长岁月,却难以忘却。好象在脑里烙了一块疤似的,磨也磨不掉。
濮阳兴年轻时虽然是名才子,却穷得叮当响。为了生计,经朋友介绍给一粱姓富商家的小公子作老师。
虽说其貌不扬,但濮阳兴博古通今,谈吐幽默,上课象讲书似的,很得学生的崇拜。粱小公子每天上完功课,必当到姐姐——粱家大小姐那儿吹嘘一番。
日子久了。
粱家大小姐抱着百闻不如一见的想法。在某天,潜到书房窗下偷听先生讲课。濮阳兴正在专心讲书,声音时高时低,时急时缓,抑扬顿挫,妙语连珠。
梁大小姐站在窗外,聚精会神,屏心静气,生怕漏听一字一句,只听得如痴如醉,不知不觉,双足已经僵硬。
虽然未见其人,只闻其声,但这声音已非同小可。忍不住赞了一声:“好!”
濮阳兴随着声音往窗外一看,不知何时,窗口多出一位笑盈盈的丽人。不知是谁家的小姐,却十分的亲切。
四目相视,小姐脸一红,马上转过身,眨眼间,人已渺渺。后来,粱小公子身兼二职,既当学生,又作红娘,传话带信捎纸条儿,忙得不亦乐乎。
没有不透风的墙。
这事传到梁老爷耳中,老爷勃然大怒,二话不说,叫人把濮阳兴暴打一顿,然后赶出粱府。
数日后,一个风高夜黑的晚上,粱大小姐失踪了。
——自此。
人间多了一对糟粕夫妻。两人是你耕田来我织布,你挑水来我浇园,寒窑虽破能避风雨,夫妻恩爱苦也甜。
空暇时,濮阳兴不忘读书,依旧孜孜不倦。
转眼过了两年,濮阳兴为了一展抱负,辞别妻子和刚满周岁的女儿,独自上建业图谋发展。经过几年拼杀,总算站稳脚跟,等他衣锦还乡,迎接妻小共享富贵时。谁知,见到的却是粱大小姐最后一面……
大小姐已是骨瘦如材,不似人形。临终前拉着濮阳兴的手,叮嘱他再找一门妻室,未来的日子要好好照顾自己。
濮阳兴痛不欲生,把梁大小姐厚葬后。又把自己和梁大小姐共住的破茅屋还有里边的陈设一起搬回建业,只为睹物思人。
对琼花更是千依百顺。
日后,虽然重新娶妻纳妾,内心深处对粱大小姐还是念念不忘。
园子里的紫丁香开花了,吐出大量的忧郁气息,吸入鼻腔里的空气又香又浓,还带着一股伤感。
茅草屋里的父女俩默默僵持着。
濮阳兴背对着琼花,站在窗口眺望远方。眼眶湿润了,虽然他极力压抑自己,从眼角还是滑下一滴泪珠。
伸手揩了揩眼睛,他一边追忆过去,一边思量现在。
一直以来,他视琼花为掌上明珠,对她可算是千依百顺,可无论他怎么迁就,总是心怀愧疚。
——皆因琼花的娘亲。
濮阳琼花此刻也感到悲哀,同时,也感到爹的痛苦。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她狠下心,继续追问:“爹,你说,你说!娘可曾后悔!”
濮阳兴颤抖的双唇,哽咽的说:“没有。”
“那么,我今天要告诉爹,我也不会。”琼花眼中亦有泪光闪烁,为了让濮阳兴妥协,她不惜揭开爹心里的伤疤。
这样不顾一切,只为一个只有数面之缘的人。
而且还不是很了解他。
琼花有些茫然了,她不知自己这样做究竟是对是错。她偷偷的瞥了濮阳兴一眼,看见爹蹒跚的转过身,朝自己走过来。
“那个,那个石什么对你又是如何。”濮阳兴的声音不象平时那么高亢,听上去有气无力的。他无力阻挡她,只能尽一个父亲关心她,提醒她。
“他叫石平安,他说过——” 琼花声音越来越小,“他说喜欢和我在一起。”
“是吗。”濮阳兴不情不愿地问:“你肯定他是真心的?”
“我肯定,我当然肯定。”
琼花说完扭过头去,嘴巴抿得紧紧的,苍白的脸颊上飞出两朵红霞。她知道,爹同意了,不会再拦阻了。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声声,象敲得胜战鼓似的。
咚咚咚咚——不知石平安能否听见,这充满激情的跳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