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又是一班人马,表演杂耍:四人架梯。
这个节目是人梯表演,讲究的是整体配合。人抬人,人抬人,一共叠四层。下面三名艺人搭成人梯,屏心静气,不敢丝毫动摇。下面的稳当,顶上的艺人才能安心表演。
这人技高胆大,站在人梯上气定神闲的接收下面扔给他的瓷碗,又一只一只的摞在头顶,十分惊险。
“将军。”剪兰微笑的说,露出一排皓齿。再怎么不高兴,她也要掩饰,不能扫张布的兴头。“——来一杯。”
“不是要你别喝吗,你怎么又加满了。”
“可我想喝。”
“真的想喝?”
“莫非将军认为兰儿再说假话?”
“不是,我怕你伤着身体。”张布哈哈一笑,“好!既然你想喝,那就喝个痛快。”
一杯一杯,好酒穿肠;一杯一杯,愁绪挥散。喝得高兴,张布道:“好酒!难怪曹孟德要说,‘何以解忧,惟有杜康’。真是如此……”
话说到这里,只听见——呀!
众人齐声惊呼。
为那场中的艺人。
顶端艺人接碗时,一个失手,瓷碗咣当应声落地,摔得粉碎。而他的身体摇晃几下,头顶的碗也纷纷落下,摔得粉碎。下面的艺人想扭转局面,努力保持平衡,但大势已去。踉踉跄跄,众目睽睽之下,人梯陡然轰塌,人压人,场面顿时狼狈不堪。
“哈哈,有意思。”张布拍手大乐。
马上有人出面,指使这帮人收拾乱摊,赶紧离场,待这帮艺人灰溜溜下场后,又一个新的班子出场。
好戏又开锣了——“听刚才的话,将军还会有忧愁不成?”此时剪兰的神智已有几分醉意,她接过张布刚才的话头问道。
“怎么会没有,烦心的事多呢。”
“说来听听。”
张布正愈启齿,再瞧剪兰那双清澈的眸子,又把话吞了下去——那些争权夺势明争暗斗之事,她还是不知道的好。
话锋立即一转:“有你相伴,无忧无愁。”
“将军又来了。”
“又来什么……”张布低语道:“再给你加一杯,不醉不准罢休。”
剪兰蓦得一惊,背上冒出浸浸的冷汗,伸手盖住杯口,“将军,不能喝了。”
“哦,刚才不是你吵得要喝吗?”
“那样是为了让将军高兴,兰儿真的不能再喝了,再喝就醉了……”俗话说酒后吐真言,差一点就忘乎所以。若是有个闪失——剪兰深深的吸了口气,让自己保持清醒。
啪啪啪!
掌声再一次响起,夹杂着笑声。
好好的,石平安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脑袋象裂开似的,他偷偷的溜出大堂来到外面的园子,打算透透气再进去。
园子里摆着一簇簇花卉,红的黄的,鲜艳艳的,开的是些不知名的花。风,轻轻柔柔,有一阵,没一阵的吹着。
石平安用力吸了一口气,一股混淆的醇香,直冲脑门——头更沉了。
哈哈,哈哈哈哈——笑声从里面飘到外面,传到石平安耳里,胃里翻起一股酒意,他陡然拔足盲目的向前走去。
迫切的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坐一小会。
一条碎石小径,往园心伸去。
他走在小径上,脑子里又弹出刚才一幕——张布把剪兰拥在怀里时,那意得志满的神色。如果可能,他真想冲上去一刀砍下张布的脑袋。
可他不能。他现在还没有这份力量。
“他妈的,赢了你就想跑啊。”
“你又没银子,我不走难道陪你干坐不成……”
路边有个绿瓦红漆凉亭,从里边传出争吵声。石平安想看看究竟何事,便好奇的走过去,等他走到亭下,几个衣着华丽的公子骂骂咧咧的从他面前经过:“十足一个疯子,输光了不准人走。”
“真有他的,口气还那么狂。”
凉亭的石阶上,一个青衫的公子双手叉腰,满面通红的站在那儿喊道:“再输就给你打欠条!”
“谁要你的欠条,谁认识你……”那帮公子发出轰地嘲笑,人走远了。
青衫公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转眼瞧见石平安,冲到他面前呲牙咧嘴大声骂道:“他妈的,谁让你站在这儿看热闹的!”
“这又不是你的家,我怎么就不能站。”石平安笑嘻嘻说道。
别看这人一副要吃人的模样,石平安还一点都不怕他,倒觉得自己心中那团阴影被他一吓三炸,吼得没影了。
“我不想见你的面,你走开!”
“那好办,你转个面不就行了。”
“凭什么是我转面,你他妈的不转面。”
“因为是你不想和我对面,不是我不想和你对面,所以该你转面而不是我转面。”石平安依旧保持笑容。
“他妈的,你的嘴巴还挺能绕的。”这人瞪着石平安狠声狠气地说道。他突然想到什么,转身跑进凉亭,一把抓起石桌上的骰子,用力的砸在地上,嘴里骂道:“连你他妈的也欺负我!”
骰子重重的落在地上,使劲弹起后落到草丛中,没影了。
“你这又是何苦,这次输了,下次赶本就是,没必要发这脾气。”
“这是我的事,你他妈的管不着!”
“对!你说的很对,这确实不关我的事,可我现在想没事找事。”
“呵!你他妈的活着不耐烦,没事找我开心。”
“这有什么,你冲我开火,我找你开心,这很公平。”石平安用诙谐的口吻不紧不慢的答道。
谁料——“妈的!”青衫公子大骂一声,冲上前甩手“啪”的给了石平安一个大耳光。石平安半边脸登时就冒出几条红迹。
打完后,他一仰脖子,翻着白眼,说:“拿我开心,你真他妈的欠揍!”
“这次你还说对了,我这人还真欠揍。”捂着脸,石平安转身要走,这记耳光打得他心里舒坦了好多。
“慢着。”
石平安瞅着他,“被你骂了,也被你打了,你还想怎么的。”
“你问我还想怎样,让我想想。”
两个人面对面沉默了好一阵。那人咬了咬嘴唇先开了口,火气大概是消了,语气缓和好多。“喂!还没问你叫什么?”
“石平安,你呢?”虽然挨了一掌,石平安却没生气。
“我啊。”他眼睛溜溜转动,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叫他妈的。”
“他妈的?”
“嗯。”
“真的叫他妈的!”
“当然!”
“他妈的!这名真好。”石平安说:“谢谢你,我现在心情好了许多……”
“真的!哈哈,这世上就你他妈的不烦我。”他歪着脑袋瞧着石平安,笑眯眯的,好象瞧一个宝贝似的。他妈的突然说:“我们交个朋友吧,我一个朋友都没有。”
“好啊,你要是不嫌我闷,当然可以。”石平安满口答应。
他妈的搔搔脑门,想起什么,拍了拍石平安的肩膀道:“你坐在这里别动,我马上就来。”说完,也不管石平安愿不愿意,转身往大厅的方向跑去。
石平安苦笑着摇摇头,这个“他妈的”倒真是有趣。
过了片刻,他妈的端着一个烧瓷托盘匆匆返回凉亭。
托盘上有一壶酒,一只烧鸡,一盘牛肉。他将托盘置放桌上,随后坐下。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拿出两只小酒杯:“你一个,我一个。”
“你倒挺有本事的,这些都在哪偷的。”石平安笑着问。
“你他妈的才偷呢。今天将军请客,是客随便吃,怎么算是偷呢。别多说了,吃吧!”他妈的快言快语,边说边拿起酒壶给两人杯中斟满,就手端起酒杯美滋滋地抿了一口,突然大叫一声:“完了!”
“怎么了?”
“我忘了拿筷子。”
“那怎么吃了。”
他妈的皱着眉头盯着菜肴,思索一会,双手击掌,嚷道:“妈的!忘了就忘了,以手为筷吧。”
说完撸起长袖,撕下两只鸡腿,递给石平安一只,大咧咧地说:“你一只,我一只。”
“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他妈的。” 石平安接过鸡腿说道。
两人相视哈哈大笑。
风中偶而传来悠扬的器乐声,还有人们喧哗的欢笑声,断断续续,似在提醒石平安:该回去,该回去,该回去了。
就在这时,他妈的突然抬头呲着牙齿喊了一声:“想不到!”
“什么想不到?”
“傻布的新夫人居然长得那么漂亮。”
“是吗。”石平安两边的太阳穴跳了几下,皱着眉头反问道:“谁是傻布?”
他妈的啃着鸡腿,伸出舌头舔了舔手指,咂吧咂吧嘴唇,回答道:“张布啊!大家背后都喊他傻布。”
“为什么这样喊他。”
“我也不知道,他傻不傻跟我又没关系。”
“哦……”
“你好像很关心,他和你有关吗。”
“当然,他是我的上属。”
“是吗?那你在他手下当什么官。”
“东西曹令史。”
“啊!这么丁点的小官……”
“你口气挺大的,说说你是多大的官……。”
“我瞎说了,你也当真。” 说到这里,他妈的吃吃笑起来。
人和人的邂逅就是如此奇怪,萍水相逢,因为投缘而结缘。他妈的显得很高兴,连喝几杯,舌头开始发弹,但这并不影响他说话:“石平安,你娘还在吧。”
“不在了。”
“呵!和我一样。”
“你爹呢?”
“也不在了。”
“我还有,可有什么用呢,我爹顾不上我,他只顾升官,只顾讨姨娘,再他妈的就顾着吃喝玩乐……。”
“那也不错,总还有个家啊。”
“妈的!看到我就象没瞧见似的!我不要那样的家!”
“你不听话,你爹才这样对你。”
“哼,你说错了。”他妈的颇为得意地说:“从前我听话,我爹不理我,如今我他妈的不听话了,他可天天理我,不过——天天骂我。”
“你故意这样的。”
“大概是吧!”
“谁是你爹呀。”
“别提他,提他我就心烦。告诉我,你的烦恼。”
“我?我没烦恼。”
“胡说,我刚才打你一耳光,当时你的神情就很烦恼。”
“无缘无故挨个耳光,还要笑不成。”
“你他妈的不把我当朋友,才不肯说!”
“哎——”看他这样蛮不讲理,石平安摇摇头,不再吭声。
“妈的!没意思,这酒不喝了。”他妈的把手在桌上一拍,站起来,转身就走了。
“他妈的,你就这样走了!”石平安冲着他的背影大声喊道。可他头也不回。就这样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象阵风似的。
石平安独自坐在凉亭里,一个人细品慢酌。被他妈的这一闹,心里舒坦好多。现在他还不想回到大厅。
一个人喝酒比两人面对要好。不知为何,他很怕看到剪兰。
想到剪兰,石平安深深地吸了口气,双眼呆呆的望着杯子里的酒水。清香透明的酒随着石平安的呼吸泛起一波一波的细澜。
剪兰的身影漂浮在酒中。姐姐今天的一双明眸着实美丽,忽闪忽闪,动人心扉。他举起酒杯,美美的咂了一口。捧着酒杯再看,一双眼睛在默默凝视着他,石平安看见眸子深处那竭力压抑的哀怨——石平安举起酒杯,一干而尽,剪兰的身影消失了。石平安还想喝,他知道,在酒精里,一切都会消失。张布,孙休,剪兰,自己,一切一切。
可他不能——他是石平安。放下酒杯,他站起身来,将衣冠重新整理一番,抖擞精神,向大厅走去。他要让自己重新进入角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