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和丞相府的总管,外加几个下人聚在偏厅赌钱。
石平安的庄家,手气不错,开一局赢一局。赢钱的喝彩,输钱的骂娘。偏厅里吵吵嚷囔的,十分热闹。
“曹令史好运气。”总管说道。
“很少这样。”石平安眉飞色舞的说:“兄弟们快下,快下。”
喧哗突然停止。
叽叽喳喳的人都闭上嘴巴,伸出的手缩回,垂下,大家望着石平安一言不发。慢慢挪动脚步退到墙边站立。
“怎么了,怎么都不下了。”石平安正在兴头,看情形觉得奇怪,下意识的转过头往身后望去。
身后站着一个姑娘,穿着上窄下宽浅紫长裙,双臂交错,下颏高高仰起,是那么的骄傲。石平安觉得她面熟,好象在哪儿见过。
此刻,她正向石平安行注目礼。
她一出现,这帮人吓得大气不敢出,石平安猜测她肯定是个主子。心底有了逃之夭夭的念头,双手作揖,“在下石平安,惊扰了姑娘,这厢告辞了。”
“嗯。”姑娘不紧不慢的说:“你他妈的手气不错了。”
——语气好熟。
石平安愣住了,马上想起一个人:“他妈的!”
她满意的点点头,为他能“迅速的”想到自己感到满意。
“他妈的!你是个女的——”石平安又惊又奇。
她妈的脸上含着笑,抬起尖尖的下巴威仪的说道:“本姑娘芳名濮阳琼花,以后不准再叫我他妈的。”
“唔?”
“记住!”濮阳琼花强调一声。
“这名字可是你说的。”
“我现在告诉你,从此刻开始。”她一字一顿的说:“以—后—叫—我—琼花。”
“遵命!琼花小姐。”石平安好奇的问道:“能否告诉在下,濮阳大人和你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爹。”
“唷!原来是相爷千金呀,了不得啊!那天冒犯了小姐,请恕罪。”
“算了,不知者不为罪。不过——”濮阳琼花冷冷一笑,“以后你可要听话,否则我随时把你的脑袋咔嚓下来。”
“这话可说过了,我安分守己,就是相爷本人也不能把我随便咔嚓了。”石平安笑嘻嘻的说。
“你不信,我现在叫他们把你绑起来,然后把你往江里一扔,神不知,鬼不觉。”她伸出一只手来,指指木塑般呆立的下人,朝石平安瞪着大眼刁蛮的问道:“你再说,我能不能把你咔嚓。”
琼花的脸上明明白白的写着:谁不合她的心意,谁就甭想好过。
——她是个不计后果的人。
“像你这样不讲王法,那还真可以把我给——”说到这里,石平安用手作刀做个斩首的动作,闭上一只眼睛笑道:“咔嚓。”
琼花“咯咯”笑起来,边笑边不屑的说:“那些王法是用来唬弄老百姓的,可唬弄不了我!”
“不错,你这话可是一针见血。”石平安感叹道。
“我要知道客人里有你,我早就出来了。”琼花很遗憾的说。
这时,门口出现一名奴仆,喊道:“曹令史,该回府了。”
“唔。”石平安应了一声,对着琼花行了个揖,“在下告辞。”
才聚就散。
琼花顿时就拉长了脸,很不高兴。
石平安笑一笑,又作了一揖,转过身匆匆的走了。
眼看他的背影渐渐走远,琼花猛得想起什么,朝他身后赶了几步,大声喊道:“石平安,赢钱请客,明日你来找我。”
石平安掉头朝她咧了咧嘴,爽快的应了一声:“好!”
摇晃数下后,游船稳稳的停靠在岸边。
岸上,丞相府的下人高举着灯笼齐刷刷站立一排,同天上的月亮一起,把河岸照着如白昼一样的明亮。
濮阳兴和张布并肩走在最前边,好象意犹未尽,还在你一言我一语的高声谈论。其他人则静悄悄的跟在后面,一行人小心翼翼踩着浮板来到岸上。
“请丞相止步。”张布停下脚步对濮阳兴说。
“我再送将军一程。”
“丞相多礼了……”
两人相互客气着。其他人站在一边,耐心的等候。
剪兰抬眼望着远处,展在她眼前的,是一片闪着光波的江水,迷迷茫茫,连接着无边无际的夜空。
她用力的透了口气,从江面上飘来的和风拂得她舒服极了,微微扭转脖颈——看见石平安,和她距离四五步远的地方静静的站着。
剪兰朝他的方向挪动几步,在跟前停下,轻声问:“刚才去哪了。”
“在下面和丞相府的管家赌钱。”
“是吗,手气怎样。”
“马马虎虎。”
“那——”剪兰张了张嘴,还想接着问,看见石平安脸色一整。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看见张布朝这边走来,便迎着他走过去,“将军,起风了,改坐马车吧。”
一阵风从对岸掠过来,把剪兰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的吹散在夜色里。石平安掉转头,往自己的坐骑走去。
张布捉住剪兰的手,捏了捏。牵着她一起走向马车。
“这船真气派。”剪兰频频回望。
“你喜欢?”
“嗯。”
“他日我也给你造一艘。”
“真的?”
“君子一言,肆马难追。”
说说笑笑,两人已坐在马车里,张布心里波澜起伏:自己和濮阳兴差不多的官职,领差不多的俸禄。今日一看,过得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生活。
都说濮阳兴营私舞弊,贪赃枉法,可又怎样呢?照旧得皇帝的宠信。
而自己——披坚执锐,纵横沙场,数次死里逃生。人人羡慕他平步青云,有谁知那登天的云梯上洒满了他的鲜血。
即便站在高处,也是居安思危,小心翼翼。整日如履薄冰,惟恐辜负了皇上的知遇之恩。
结果?
除了危难之际,平日里,皇上何时又惦记自己……
思前想后。他转过头——濮阳兴的游船还停在那里。灯火辉煌,似在向他炫耀。张布冷哼一声:他日,我也造它一艘,比这艘更大,更华丽。
将军府来了位不速之客。
他卅多岁,中等身材,背微微有点伛偻,白皙的脸上留着两道漂亮的小胡须,正是乌程县令万彧。
不久前,张布上奏景帝,将万彧在乌程的成绩,如何如何,渲染一番。景帝大悦,下旨封万彧为典军,调至建业在将军府任职。
今日至将军府,一是报告,二是登门拜谢张布的举荐之恩。为此,他特别准备了几份礼物。
二人在麒麟堂上下各自就坐。
张布对万彧并无多大了解,也无多大兴趣。保荐不过看他是自己和剪兰的大媒,投桃报李而已。
“对将军的提拔,万彧深表感激。”
“万典军,不必多礼。”
“将军英勇神武,普天之下,无人可比……”
初次见面,万彧鼓动巧舌弹簧,向张布大表感激之情。将张布比作韩信,功高盖世。聊了一会,万彧献出自己带来的礼物。
“一份薄礼,望将军笑纳。”
“嗳,你这是干什么?”张布佯装不解。
“学生久仰将军英明,今后在将军帐下为官,还望多多指点,这份薄礼是学生一片心意,望将军收下。”
“这个,万典军,太客气了。”
“请将军笑纳。”
张布不再坚持,假意叮咛:“这次姑且收下,以后可不要在多礼了。”
“将军不见外,是学生的福气。”
“知道就好。”张布哈哈一笑,话题一转,“我和兰儿还要多谢你的大媒。”
“哪里,那是学生的荣幸。”万彧恭敬道,接着问:“不知石兄弟现在怎样,乌程一别,学生甚是挂念。”
“你是说平安,他现在在将军府任曹令史一职,干的还不错。我想让他多受点磨练,等到时机成熟,在向皇上举荐。”
“将军用心良苦。”
张布抿了一口茶,语重心长的说:“我希望属下一步一个脚印,脚踏实地的工作。万典军,你也是,以后好好干,我会慢慢提拔你的……”
听完张布的告诫,万彧双手作揖,动容的说:“多谢将军教诲,万彧日后一定多多努力,不辜负将军的期望。”
“嗯,知道就好。”
又聊片刻,张布的言辞已有些倦意,万彧识趣的起身,谦卑的说道:“学生还要安置家小,先行告辞。”
张布点点头,待万彧退出麒麟堂,他打开万彧的礼盒——里边装着一只翡翠海棠盆景,还有两根白玉象牙雕。
初次见面,万彧给他的印象不错。思维敏捷,条理清晰,日后在自己帐下听令,又是自己一手提拔,肯定效忠自己。
想至此,张布不由为自己又多一员得力干将而欣慰。
万彧并非去安置家小,而是去会石平安。
侍卫把万彧带到石平安的厢房。
石平安正伏在案上批阅公文,公文堆积如山,大多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他还是一本本仔细审阅。
听到声音,他抬起头,万彧的身影正好出现在门口。
“万兄!是你。”石平安兴高采烈的说:“可想死兄弟了。”快步迎上前,一把握住万彧的手。
“喔唷!石兄弟呀,我都快认不出你了。”万彧抓着石平安夸张的说道。
石平安的确是今非昔比,眉目间流露一股英气。举手抬足,沉着稳健,气度不凡,在不是乌程那个不起眼的小捕快。
见到万彧,石平安并不奇怪,这道调令他早就知道。对他来说这是件好事,他在建业城里多了一个出谋划策的朋友。
有种朋友,是因为各自的利益走在一起,互相照顾,互相扶持,互相利用,让彼此更快的达到目的。
万彧就是和他走在同一条路上的利益朋友。
以后的路该怎么走,他们需要好好的商议商议。二人避开府里的侍卫,携手往江边的得意楼去了。
得意楼北面临江,环境优雅,是个品茶议事的好去处。
石平安和万彧在二楼找了个僻静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上等的珠茶。
珠茶也称圆茶,外形浑圆紧结,色泽绿润,身骨重实,活象一粒粒墨绿色的珍珠,用沸水泡时,粒粒珠茶释放展开,别有趣味,茶汤香高味浓。
万彧首先发言:“我走之前,乌程候再三叮嘱,见了兄弟代他问好,他人在乌程,心里却时时牵挂着兄弟!”
“平安何德何能,劳烦乌程候如此牵挂。惭愧啊。”
“石兄弟,进展如何。”
“一切按计划进行。”
“我当初就说过,兄弟绝对是个成大事的人。”
“哪里,只能说万兄料事如神。”石平安淡淡的笑了笑,万彧哈哈两声:“日后你我兄弟一心,协助候爷,共创大业。”
“这个自然,以后有万兄相助,平安再不会感到孤立无援了。”石平安说完,轻轻吹拂着手中的那杯绿汤,香气扑鼻而来,“好茶!”
不由神清气爽,精神大振。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手扶窗栏,举目远望——滚滚长江,烟波浩瀚,无边无际。一叶孤舟,鼓着轻帆,逆水而上。江面波浪汹涌;江底礁石埋伏,漩涡暗藏。前方,凶吉难测。即便如此,孤舟还是向前。
或许是只能向前所以向前。
茶室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热气,万彧喃喃的说:“天气越来越热了。”
“是啊。酷暑来了,秋天也不远了。”
“唔,秋天是个丰收的季节。”
石平安侧过脸,冲他微微的笑了笑,重又折回桌前坐下,食指蘸些茶水,龙飞凤舞,桌上出现了个“前”字。
手一抹,又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