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石平安听人说过,自己还不曾去品尝。去那里的食客多是城内的达官富甲。他准备叫侍卫赶辆马车出来,但琼花不愿意,她要走着去。
走了半个多时辰,到达一个木栏围着的场馆,路边停着一长溜马车。两人来到大门,门上有匾,匾上有字,金灿灿的,上写“野味香”三个大字。
里边是一片空旷的草地,修葺了一间间大小不一,风格迥异的精致木屋。
看到有客光临,马上有机灵的小二迎上来,前恭后倨,伶牙利齿的说:“两位客官,里面请,里面请。”
边说边前边带路,将二人领入一间木屋,木屋茅草荷叶作顶,墙壁四面用七色贝壳缠绕。里边有一张方桌数张椅子。
二人坐定,小二陪着笑脸一边沏茶,一边念叨:“请问爷官,想点什么,要天上飞的还是地上跑的,天上飞的有孔雀、兀鹰……”
琼花熟门熟路,挥挥手打断他的念词,“少废话,逮只野鹿过来。”
“好嗳!——”小二应了一声退下去。
不一会,两个彪形大汉拖着一只野鹿来到他们面前,野鹿的四蹄已给绑住,它睁着一双恐惧的眼睛,惊慌失措的看着众人。
他们把野鹿扔在石平安面前,就地一个翻滚,“大爷,瞧见了!鲜活的!”
石平安点点头,心头发紧,侧面瞧琼花。只见她若无其事的玩弄手中的酒杯,漠然盯着那只拼命挣扎的野鹿。
其中一个大汉拔出一把牛角尖刀,寒光一闪,血花迸射。鲜血从颈项汩汩流出来,另一个大汉拿着大瓷碗接着。野鹿拼命挣扎,嘴里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哀鸣,过了一会,野鹿停止了哀叫。身上的血兀自滴着,一滴一滴,滴到最后,正好满满一大瓷碗。
大汉捧着冒得热气的瓷碗端到桌子中间。
“干嘛。”石平安莫名其妙的望着琼花。
琼花舔了舔嘴唇,伸手把碗推到石平安面前,催促道:“快喝!这鹿血喝了可以强身健体。”
“没搞错吧,这人能喝生血吗。”
“怎么不能,只要有好处什么血都能喝。”
“你怎么不喝。”
“我上次来喝过了。”
“这——”
“快喝吧!别婆婆妈妈的。”
听琼花这么一说,石平安心里也很好奇,觉得再推辞也没多大意思。管他的,脖子一仰,把那碗鹿血喝了下去。
“怎么样,味道不错吧。”
鹿血喝进口里,还是热的。石平安感到胃里一阵腥味作涌,吞了一口口水,才把这恶心压了下去。皱着眉头说:“这鹿和我又没深仇大恨,我吃它的肉,喝它的血,是不是不应该啊。”
“哪来这些妇人之仁,只要对自己有好处,其它别管。再说弱肉强食,本身就是天经地义。”琼花侃侃而谈。
石平安沉默片刻后,说:“你说得不错,弱肉强食,这世界就是这样,你不吃别人,别人就来吃你。”
濮阳琼花嘻嘻笑道:“孺子可教。”眼睛向石平安一睃一睃的,秋波流媚,又过了一会儿,鹿肉做成各种花样端上来。烹、蒸、煎,煮,烧,摆了一桌鹿全席。琼花一边吃一边称赞:“不错,不错。”又问石平安:“你觉得怎样。”
“确实不错,你可真会吃啊。”
“我就是会吃,以后跟着我,包你口福不浅……”她一时体帖,一时娇蛮。石平安不由心神荡漾,发觉有点过了,不动声色,悄悄收敛一二。
吃饱喝足,石平安送琼花回丞相府,两人并肩走在官道上。在他们的身后,重山叠峦,天空一片红晕,已是黄昏。
“平安,喜欢和我在一起吗。”琼花首先打破沉默。
“唔……”石平安含糊其词,搔着头笑了笑。
“不要笑,说啊!”
“喜欢。”
“为什么?”
为什么?石平安呆呆地望着琼花,思索片刻后方才说道:“在你身上,有一样东西,我曾经拥有,后来失去了,现在我要重新得到它。”借着兴头,石平安滔滔不绝,把藏在心里的话,一口气说完。
“告诉我,那是什么?”琼花天真的问。
石平安想说——权贵!
他嗫嚅了半天,最后用另一个词搪塞她。“欢乐。”
刹那间,心里比任何时候都清醒,这才是自己真实的愿望——报仇只是其一,他还想要夺回失去的权贵!
濮阳琼花回到府中,整个人沉浸在快乐的包围中。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着是,他喜欢和她在一起。
琼花感到空气都是甜蜜的。
她独自呆在房里,一个人把幸福慢慢品尝。青铜镜前,她把自己细细端详,秀眉明目,雪肤粉腮,正是如花年华。
她想着想着,不觉脸颊绯红了。
然而——濮阳兴晚上回府,告诉她一件意想不到喜事,这件喜事将她的快乐驱赶的无影无踪。
文昌侯听说濮阳丞相有个闺中待嫁的女儿,想和濮阳兴两家联姻。他趁着散朝,向濮阳兴说出这个想法,也就征求一下意见。如果同意,择吉日就派遣媒婆上门提亲。
“我不愿意。”琼花一口推掉。
“琼花,听说文昌侯的公子才貌双全,很不错的。”濮阳兴劝道。
“我不愿意。”琼花很固执,一个劲的反对着。
“为什么。这门亲事我觉得不错。”
“我现在还不想嫁。”
“不想嫁?琼花,你到了出嫁的年龄了。听话,别闹了。”
“我——”
“你什么都别说,此事就这样定了。”
“爹!”琼花胀红的脸,半晌,大声喊道:“我有了中意的人。”
濮阳兴感到出乎意料,微怔片刻,笑着说:“是吗,是哪家的公子,说给我听听,让爹帮你作个比较。”
“他——”
“怎么了,平常你可不是这样,结结巴巴的。”
“他,是个小史。”琼花的声音好象和人耳语。
濮阳兴倏地翻了脸。
“荒谬!我女儿,堂堂的丞相千金,不说嫁给王孙贵族,也应嫁个栋梁之材。怎么可以嫁个没有出头之日的小史!”
“爹!他可以的,他很能干的。”
“不用说了,我坚决反对,你死了这条心吧。”濮阳兴说完,怒冲冲地拂袖而去。
这事突如其来,让琼花脑子里乱成一团麻,不能这样!不能那样!那能怎样?她心烦意乱,一个人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抬起脸,望着身边的青铜镜——端详镜中的自己。就在刚才,还是笑吟吟的一张脸。顷刻间,愁绪满面,乌云密布。
怎么办呢。
自从来到将军府,剪兰就没真正快乐过。
张布对她很好,对她的动机也没半点知觉。只当她是上天赐给自己的宝贝,万事由着她,宠着她。
二位夫人近在咫尺,却得不到他半点垂青。如今,张布的心中眼里只有剪兰一人。每天上完朝回到府中,他就笔直的来到馨香院,陪伴剪兰左右。
不仅如此,还四处为她收集奇珍首饰,华衣锦服,只为博她一笑。
还有,诸多好处——可这些,却无法冲淡剪兰心中的仇恨。是他,害死了夫人;是他,害得自己和石平安生生分离,度日如年。
每天面对这样的一个人,朝夕相处,还要强作欢颜,对她来说,实在是件无比痛苦的事情。
最让她无法忍受的是张布的温柔和体贴。
“兰儿,喜欢吗?”
“只要你高兴,要我怎样都行。”
“想要什么,跟我说,知道吗——”
这些话张布常常挂在嘴边,在她耳边反反复复的讲叙。剪兰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充耳不闻。
他的好只会更加刺激她,而她又不敢显露丝毫,只能深深的埋藏在心里。这样的仇恨如同埋在地心的火焰,经过长久的压抑,越积越厚,随时可能迸出火口。
她想,石平安呢,也是和自己一样吧。
午夜梦回。剪兰望着躺在身畔的张布,取之性命易如反掌。她多么希望尽快结束这种身心煎熬的日子,早点回到石平安的身边。
但她知道,这不可能。
石平安的计划可不是这么的简单。
为了配合石平安,剪兰随时提醒自己,不敢大意。由于过于小心,这对姐弟在外人眼里看来——姐姐严肃,弟弟恭敬。不象一般姐弟那样随和亲热。
可她的内心,每时每刻都在思念。
一个人的时侯,她就想起他们从前的岁月。那段艰苦的日子,现在回想起来,就让她发酸、发甜、发热,发笑。过去的每一毫、每一厘、每一寸都带着甘甜。
她无法忘记那个荒野,雪花飘飘,四周白茫茫的一片,她和石平安在荒野里迷失了方向。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在雪地里打转转。走到后来,又饥又饿,又冷又怕,发现有片废弃的菜地。抱着试一试念头,四只手在土里不停挖掘,好不容易挖出一只大萝卜。她捧着箩卜递给他,他把萝卜咬了一口又递给她。他们俩,你一口,我一口,那萝卜的味道啊——要有多甜就有多甜。从那以后,她就再没吃过那么甜的萝卜了。
她还想起那个夏日的夜晚,她提着没有点燃的纸灯笼,和石平安一同去捉萤火虫。那些会发光的虫虫啊,围着他们飞呀飞。石平安捉了好多只。那只灯笼,在夜里,越来越亮,发着绿荧荧的光。他们俩咯咯地笑得合不拢嘴。她不忍心,趁他没在意,一转身偷偷的把灯笼打开……
这样的回忆还有好多好多。
天空暗淡成深深的灰色,仅存一抹淡淡残阳,象搽在脸上的胭脂。黄昏笼罩着馨香院,整个园子显得苍茫茫,朦胧胧,一派萧索。
剪兰坐在小轩窗下,捧着腮帮,凝神望着窗外婆娑弄影的翠竹。昏暗的光线穿过竹叶,折射到剪兰的脸上,平添几许阴影。此刻,她的眉头是紧锁的。
适才,小慧给平安送衣回来,不经意的一句话,让她心神不定,坐立不安。
“……夫人,曹令史的房里来了位客人,明明是位姑娘,却女扮男装,不过,模样长的挺漂亮的。”
“你没看错?”剪兰倏的板起脸,模样很认真。
小慧还从没见过她这副样子,有点害怕,嗫嚅了半天,吞吞吐吐地说:“应该不会吧,我瞧得挺仔细的。”
——这姑娘会是谁呢?
从那刻起,剪兰的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就是这事。
“夫人!”
剪兰陡然一惊,屋子里已经掌上灯,小慧站在身边关切的望着自己。她定定神,轻声问道:“什么事?”
“刚才侍卫过来传话,将军被皇上召进宫中用膳,请夫人不要等他。”
“嗯,知道了。”
“那夫人,快用餐吧,菜都凉了。”
剪兰走到桌前,菜肴很丰盛,可她一点味口都没有。眼睛停在一罐鸡汤上,心念一动,吩咐道:“小慧,我没味口,你把这汤给曹令史送去。”
“夫人,多少吃一点点。”
“一点都不想吃,你给他送去吧。”
“是。”小慧应了一声。
剪兰看见她用罐盖将汤盖住,罐上有现成的提手,小慧拎起提手要走。
“慢!”剪兰喊了一声。
小慧停下来,怔怔地瞅着夫人,不知还有何事吩咐。
剪兰收回目光,定了定心,淡淡的说:“我去。”走上前,接过小慧手中的汤罐。
“夫人不要小慧陪同?”
“不必了,我过去马上就回来。”
“外面天黑了。”
“嗯,我会小心的。”剪兰说完向屋外走去。
“夫人,等等。”小慧从里屋拿出一件披风给剪兰披上,叮咛道:“小心着凉。”
剪兰点点头,径直往石平安的厢房走去。
她要去劝说石平安,趁着当下,合力除掉张布,然后一起远走高飞,若再拖延,她恐怕夜长梦多。
穿过几道长廊,剪兰来到石平安的门前,门紧紧关闭,里面闪着灯光。剪兰伸出手,轻轻的敲了几下。
“谁!”石平安在里边问道。
“我。”剪兰小声的应道,心怦怦的跳起来。
抬起眼睛——左右张望,四下里黢黑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