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皇上仁爱,念二人为国效力多年,从轻发落:革去官职,没收家产,流放广州。羁押的亲属则沦为官奴。
窗外在下雨。绵绵不断的雨丝,象道珠帘,滴滴嗒嗒落在窗棂,四溅后又弹在地上,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石平安站在窗前,双手背在身后,眼睛盯着地面,嘴里轻描淡写的说道:“算他幸运,这个罪名可得诛灭三族。”
身后没有动静。
他撇过头。
剪兰站在桌子旁,注视着他,脸上带着欣喜。能保全性命,这是不幸中的大幸。她放下心来。
石平安向她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下脚步,“你要我办的事,我可是办到了。”
“你可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他加重语气,强调道。
剪兰微怔半晌,方才想起,那天他要她作的保证,以后和张布两不相干。她转过脸,点了点头,表示知道。
石平安摇摇头,漠然的转过身,出了房门。
还有一道秘旨没有告诉她——孙皓明的下旨将濮阳兴、张布二人流放,暗里命万彧带兵在路上将他们除掉。
知道这道秘旨的没有几人,石平安是其中一个。
私下里,石平安请孙皓放濮阳兴一马,他毕竟是琼花的父亲,又和自己没有冤仇。糊里糊涂被他利用了不说,还要搭上一条性命,他有点于心不忍。
孙皓没有同意,断然拒绝。
在他眼中,无论谁,无论在哪里,只要活着就有翻身的机会。只有死,才能彻底。那些对自己心存不满的人,他不想给一点机会。
如今,他坐稳了这把龙椅,再不用顾忌谁了。本来面目暴露无遗,凶狠、残暴、狂妄,且十分冷酷专横。
“你不用多说了!”他对石平安说道:“我要让天下人知道,逆我者死,顺我者昌,谁要敢有半点忤逆之心,决不轻饶。”
说这话时,他一脸的阴沉,寒冰般的眼睛,盯着石平安浑身冷飕飕的。似乎在说——包括你在内!
石平安马上止住了,再不敢多言。
房间里只有剪兰一人。
潮湿的雨天加重了她的忧她的虑,她的烦恼。
从建业到广州,二千多里路,道路艰难,险关重重,盗贼出没无常,大多数人都是死在半途。
张布孑然一人,身无分文,这样子怎能到达广州。
若不是自己,他也不会沦落到这一步。想到他对自己百般用心,却得到这样的结果。剪兰暗自神伤。
一夜无眠。
辗转反侧中,剪兰有了主意。
翌日早晨。
剪兰把自己的首饰银两用布包好,坐着马车来到张布收监之处。她没看到张布,也没看到濮阳兴。
询问门前的狱吏——“张布啊,才走,我瞧他往那个方向去了。”狱吏边说边往左边指指。那条路通往将军府。
剪兰连忙道谢,坐上马车,追了上去。一路左顾右盼,眼睛盯着发酸——路边出现一个蹒跚的身影。
这人头发蓬乱,两鬓皆已斑白,脸上胡须蓄的老长,一双眼睛空洞无神。剪兰不敢相信,她揉揉眼睛,仔细再看,确实是张布。
“停!停车!”
马车“嘎吱”停下来。
她跳下马车,穿过人群,追上去,拦住他的去路,轻轻喊了一声:“将军。”
张布怔怔地望着她,好半天才喊了一声,“兰儿。”
“我要见皇上,我是冤枉的。”他一把抓住剪兰的手腕,力气很大,象铁钳一般。急急忙忙的为自己辩护,神情恍惚。
“我们上车,上车再说。”
剪兰拉着他上了马车,吩咐车夫,找家客栈。现在张布需要找处地方洗个澡,换身衣服,好好休息一下。
马车喀嚓喀嚓又上路了,速度比刚才要缓些。车厢里,两人相对无言,还是剪兰先打破沉寂,“我以为你和濮阳兴在一起……”
“不要提这老匹夫!不是他,我怎会遭此大难。”张布咬牙切齿道。
这时,马车刚好经过将军府,大门紧闭,红纸封条在阳光下特别刺眼。
“哈哈哈——”张布不悲反笑,这笑声听起来比哭还让人难受。
剪兰眼圈倏的一红,“噢,将军。”想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
“世事难料啊。”张布摇头叹息。
驶了大约一里多远,马车停下来,车夫掉头朝车厢里喊了一声:“夫人,您看这家客栈行吗?”
路边有根粗木竿,上面悬着面红黄两色旗帜,上写着勤俭客栈。剪兰扶着张布走进里边,客栈虽然不大,倒也干净清爽。
洗完澡,穿上刚买的新衣,张布靠在椅上,精神依旧萎靡不振。原先身上那股豪迈气慨已荡然无存。
剪兰拿着一把小刀细心地帮他修理发须。
“都是我害了他们。”张布突然说道。
剪兰感到惊谔,半晌才明白张布说的是那些沦为官奴的亲人,她拿刀的手停下来,小心的解释,“我当时不在府里——”
数到最后,声若蚊鸣。
“幸好,幸好你不在。否则,我更是无颜见人了。”
张布抓住她放在肩上的手,想挤出一丝笑容。谁知,挤出的却是几滴伤心泪,“我什么都没有了,兰儿,我什么都没有了……”
“将军。”
“还喊什么将军——”张布摇摇头,苦笑道。
“——张郎,你还有我,还有兰儿陪在你的身边。”剪兰柔声的说,伸出手帮他揩掉眼角的泪水。刚才,他在马车里反复念叨就一句话:我要见皇上,我是冤枉的。我要见皇上,我是冤枉的……
看他一时糊涂一时清醒,情绪起伏不定,剪兰更加坚定要陪在张布的身边,和他一起去广州。
“兰儿,我要去的是广州。”张布说。
“我知道。”
“你不要说傻话,广州那么远,你身体又弱。”
“张郎,我现在身体已经养得很好了。真的,我不怕走远路,我从前也走过远路。我陪在你的身边,你就不会寂寞,路程就不会觉得那么远。”
剪兰说:“我们到了广州,种田种菜,过普普通通老百姓的日子,不是很好吗。将军,噢,张郎,你莫忘了,这正是我想过的日子呢。”
“那平安呢,以后你再也见不到他,你放心吗。”
“放心,平安现在能干了,他会照顾自己的。”剪兰悠悠说道。
要是别人知道她和石平安的关系,一定会耻笑他们。她不怕,可是平安,他好不容易得到今日的荣耀,她岂能让他成为笑柄。
思前想后,继续留在张布身边是最好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