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直来不及说话的万彧准备发言了,他摇着手示意双方不要争吵。接着转过脸,望着石平安问道:“你在想想,如有什么要求,我们可以谈谈……”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霹雳:“放开我大哥!”
旋风般的冲进一人,手中的哨棒照着李刚劈头挥下。
“旗杆,不要!——”石平安大声喝止。
旗杆的脸涨得通红,大伙都瞒着他,他并不知晓,听到风声后便一路赶来,要和大哥共同进退。
他手中的哨棒舞得呼呼作响,无招无式,胡天胡地。
李刚撤剑回防,虽然他武功高强,情急之下,也被这套乱棍搞得手忙脚乱。几个闪躲后,摸清了底细,心头火起,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叱喝:“找死!”
寒光一闪,剑势如虹,直刺空门,一击便中。
旗杆弯曲膝盖,身子软软的倒下。
“旗杆!”石平安用力推开剪兰,快步冲上前,一把抱住旗杆,两人一起倒在地上。
血从旗杆胸前汩汩地往外流淌,染透了石平安的衣衫,湿淋淋的紧贴在他身上。石平安伸出手想挡住那伤口,可哪挡得住……
他脸色苍白,撕心裂肺的喊道:“旗杆!旗杆!!”
“我奶奶……”
“你放心,你奶奶就是我奶奶,你放心!”石平安哭喊着。旗杆无力的垂下头,人已断气。
——再也不能回答。
“把他们关起来。”李刚木然的下达命令。
万彧向外面的刘二点点头。刘二一挥手,捕快一拥而上。
石平安满脸的泪水,双手紧紧抱着旗杆,不愿放开。众捕快心中不忍,但也不敢抗命。几双大手使出全力,把旗杆的尸体从石平安怀里拖了出来,然后把他架起来往外走。
石平安蹬着双脚,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这声音传进万彧的耳里,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李刚瞟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尸体。
杀人一击到位是他的习惯。这家伙要怪也只能怪自己不知天高地厚,自不量力,才会送死。
他收回目光,把剑插入鞘中,扬长而去。
监房狭小阴暗,空气中弥漫一股潮湿的霉味,还浑杂着呛人的屎尿味道。就象一场可怕的梦魇。
石平安坐在地上,双手抱住头埋在两腿之间,脑筋里尽是旗杆软绵绵的尸体。衣服上的血水已经干涸,惨痛的血腥却挥之不去。
——傻兄弟!
因为他傻,他们才成为兄弟;因为他傻,才为兄弟丢了性命。石平安再一次尝到失去亲人的痛楚。
他赤红的双眼,身子从地上弹起来,把手捏成拳头用力的向墙上砸去——砸向孙和——砸向张布——砸向李刚——墙壁发出嘭嘭嘭沉闷的声音,灰尘簌簌地往下落。
直到筋疲力尽,他才停下来,手背已是血肉模糊。
石平安举起双手,死死盯着伤口,感到痛,痛得不仅是手,还有足,还有全身——包括五脏六腹!
心跳越来越急促,喉咙象被人掐住似的喘不过气来。他微微张开嘴巴,垂下眼睑,离他一尺之遥的草堆里,有一只蟑螂的死尸,干瘪的。
他死死的盯着那只蟑螂,仿佛那是自己。
或者。
没多久,自己就会变成那样。
天地倏地寂静。
在这个绝望的世界里,只有石平安绝望的喘息声。
他的喉骨一上一下一上一下——急促的跳动着。
渐渐的,他恢复了冷静,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望着监房的栅栏。他要出去,再不做俎上之肉,任人宰割。
监门就在这时“咯吱”打开了。万彧悄无声息的走进来,身影斜斜的投在地上。他走到石平安身边,一副沉重的表情。
石平安默默瞅着他,心中疑惑,他来干什么?
万彧沉吟片刻,叹息一声道:“我没想到会这样。”
——来做劝客?石平安抿紧嘴巴,默不吭声。
“象你们这样抗命,无疑是鸡蛋碰石头。唉,这又何苦。”万彧说。
石平安脸上的肌肉跳动几下。
万彧看在眼里,继续说:“李刚下手也忒是狠毒!”
“他只是一条狗!”
“是啊,你说得不错!他只是一条狗。”万彧附合道。
石平安不由怦然一动,仿佛看见万彧张开了一只口袋,等自己钻进去。而眼下,他除了钻进去,已无路可走。“张布更该死。”
“唔。”
“只要给我一线机会,我决不会放过他们。”
“机会嘛,呵呵。”万彧笑了笑,眼睛里闪着光——鱼已上勾了。他不再犹豫,压低嗓门说道:“有个人,想见你……”
石平安跟着万彧来到一间土屋外面,这是狱吏休息的房间。万彧停下脚步,他打开门,示意石平安进屋。
石平安迟疑片刻,走了进去,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他蓦得掉转头,不见万彧。
时候已是不早,房间里光线很暗,临北的小窗前站着一个人。石平安盯着这人的背影,心里浮出一个身影。
这人徐徐的回过头来,石平安见过他,仅仅一面,石平安当时就深深地把他刻在脑子里了——是孙皓。
他还是认出了自己!
不知为何,石平安并不害怕,反倒释然了。他看到了一线生机,这昏暗的小屋突然明亮起来。
孙皓走到石平安面前,笑着说:“我知道你是谁,就算你烧成灰我也认识你。”
“小人石平安,不知乌程侯找在下究竟何事?尽管吩咐。”
“好!好个平安!”孙皓哈哈一笑,“以后我就叫你石兄弟了!”
若按辈份,石平安应当管孙皓叫叔,现在孙皓自动降级对他称兄道弟,石平安心里顿时象明镜一般透亮。
“平安,你一直是个胸怀大志之人。”
石平安扬扬眉,听他继续说。
“想当年——”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乌程侯有话直言。”
“好,既然这样,那就直截了当吧。”
“平安洗耳恭听。”
“张布荒淫无耻,胡作非为,这样的恶贼人人皆可诛之。但他却偏偏手握重权,靠得是什么,你我心里都清楚……他再怎样也不过是为虎作伥,真正的罪魁祸首是——”
孙皓推心置腹,侃侃而谈,此刻停顿下来,静等石平安的反应。
“罪魁祸首是景帝这个昏君。”石平安长叹一声,“可惜我乃一介草民,又能奈何。”
“只要敢想,敢做,这事上没有不可能的事。”孙皓说:“当年,理应家父君临天下,谁料惨遭贼人所害……如今昏君误国,为了孙氏的社稷江山,你我应当舍生忘死,齐心协力……他日我若登上宝座,自然不会亏待于你……”
孙皓踌躇满志,鼓动三寸不烂之舌,滔滔不绝,给石平安指出一条捷径,说到诱人之处,眉飞色舞,仿佛江山已握在手中。
“平安!好兄弟!好男儿志在建功立业,扬名立万。至于儿女私情,则应丢弃一旁。你心里应当明白,眼下正有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
石平安假作声色,冷眼旁观,心中澄明如镜,借力打力,天赐良机。眼前形势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我看乌程候好象有话要对小人交代,请尽管说来,只要能为兄弟报仇,石平安不惜一切代价。”
这个代价?明明白白就在眼前,他真的舍得?
但不舍又能如何。
心顿如刀割般的痛楚:剪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