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檐下的灯笼燃起,发出昏黄色的微光,投射到窄长的通道上。琼花孑然一人站在廊下,眼巴巴的望着前面。
这条通道是石平安回屋时的必经之地,她在等他。从天还没黑时她就站在这里等,一直等到现在。
虽说同住一个屋檐下,她和石平安却是各住各的屋,两人很少碰面。
今天,她一定要见到他。
搬进这所大宅有一个多月了,琼花对它一点都不熟悉,也不想熟悉。她不喜欢这栋宅子,觉得这里到处阴森森的。她每天都把自己关在屋里,哪里也不去。
天气阴湿砭骨,冷风肆虐穿行。
她打了一个又一个的冷颤,可还是固执的等待着。
“将军回来了。”
门口传来一阵喧哗,卑微的请安声里夹杂马鸣咴咴。死寂的宅子终于有了一点波动。他总算回来了。
一阵响声由远而近,是她熟悉的脚步声,天天都能听见,却见不到声音的主人。咔嚓咔嚓,声声踩在她的心头。琼花的眼睛晶莹闪亮,好似有泪水在滚动,她强忍的不让自己哭出来。
石平安披着一件貂皮斗蓬,步履匆匆,带着一股冷冷的寒风向她迎面走来。看到她,微微有点惊愕,他停下脚步,象望陌生人似的盯着她。
“什么事?”石平安直接问道,语气冷淡。
她管不了那多,张了张嘴巴,很长时间都没说话,声带已经僵硬,需要活动活动,才能把话吐出来,“你今天陪我吃顿饭好吗?我准备好了酒菜。”
“我已经吃过了。”他没说谎,他的脸被酒精烧得晕红。
“今天是我生辰。”她说,神情可怜兮兮的。
“嗯……”他转过脸,避开她的眼睛。有时,他会觉得对不起她,比如现在,他就有这种感觉。
“好吧,你先回房去吧,我把东西放了就过来。”
琼花这时才看到石平安手中拿着一只细长的木盒。她眨了眨眼睛,温顺的说:“好,那我在屋里等你。”
石平安点点头。
琼花转过身,缓步离开,身后的影子拖的长长的——慢慢隐入到夜色之中。
她从一个丞相千金变成逆臣之女,家族里的人全部沦为官奴。而她之所以能幸免遇难,那是因为石平安,因为她是石夫人。
琼花完全变了,原先的放任骄傲现已荡然无存。
濮阳一家完了,张布一家也完了,可他却好好的,还不断得到封赏。她断断续续听到一些传闻。有说她父亲死了,在流放的路上被人杀死了;有说石夫人不是石平安的姐姐,而是他未过门的妻子;还听说石平安之所以娶她,只不过是想利用她……
她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最后总算走到尽头。
转弯,进了自己的屋子。
屋里点着火盆,比外面暖和许多。
火盆中的火苗熊熊燃着,琼花却感到一阵乍寒——不为天寒,而是心寒。这身体由内到外都象凝固似的。
酒菜早已准备,满满的一桌,全部用盖子盖着。她一个个打开,各色的佳肴,红的绿的黄的白的,五颜六色,煞是好看。
门“咯吱”一响,石平安走了进来。他换了一件淡青色的便服,本来就很英俊,现在得势了,更是气宇轩昂。
他直接走到桌旁坐下。眼睛看着酒菜,就没看她。
她今天特别打扮一番。衣裙是极鲜艳的玫瑰色。眉毛描了、胭脂涂了、唇彩也点了。鲜艳艳的活人儿却得不到他一顾一盼。
琼花走到桌旁,拿起酒壶,在他的小杯中斟满酒,然后给自己斟满。然后举起酒杯伸在他面前:“平安。”
他之是点点头,漠然的举起酒杯,既不碰也不撞,仰头一干而尽。他毫不掩饰的应付着,只想把酒快点喝完,好早点脱身。
琼花望着他,紧抿的嘴唇露出一抹淡淡的苦笑。
菜香酒甜。
琼花很想和石平安慢品慢尝,可他没兴趣。
她喝干杯中的酒。拿起酒壶,给二人杯中重又斟满。象是知道他心事似的,琼花也喝的极快——好让这宴席早早结束。
酒过三巡,又过三巡。
转眼——壶空酒尽。
“平安,你爱过我吗。”琼花乜斜着眼,突然发问。
这问题来得突兀,石平安微微一愣,没有吭声——剪兰未满百日。他不想谈及男女之事,只想一个人静静的呆在屋里回忆过去。
“为什么不说话?”她用脚去挑他。
石平安疏冷地把身子挪开。
“你说,就算是哄哄我,也可以。毕竟,今天不同往日,平安。”她哀怨的说道,声音近似请求。
可他象一块石头,拒绝溶化。
屋子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哈哈——”琼花把脸埋在双手之间,笑得花枝乱颤。猛然起身,慢慢靠近他,在他身边跪下来,微侧的脸,在他大腿上来回摩挲。
嘴里含糊不清,“说啊,求你。”
“快点啊,平安,快说啊……”她绝望的说。
“你在干什么,看看你这象什么样子,起来说话!”石平安声音很低,语气却很严厉。
他的话象一根鞭子,狠狠抽在琼花的心上,她哆嗦两下,无力的站起来。慢慢抬起头盯着他,眼睛充满仇恨——她的脸也因为仇恨而扭曲变形。
模样十分狰狞。
石平安不由站起来,心里隐隐约约感到了不详。
她直勾勾的瞪了他好久。使出浑身力气,双手用力一拂,桌上的酒杯盘子“咣咣当当”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随后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似要划破夜空。
石平安恨不得捂住耳朵。
——尖叫声总算中断。
琼花弯下腰按住腹部,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睛依旧瞪着他,深埋心头的恨此刻暴露无遗:“是你害死了我爹!”
石平安一惊。这事她是怎么知道的?他正准备张口说话,感到腹部一阵痉挛。他皱起眉头,看见琼花在笑,笑的邪恶。
“你下毒了。”石平安颤声问道。
“是!”
她藏的这么深,完全不动声色。她不是这种性格。他变了,她变了,这世界在变,人人都在变,这是个多变的世界。
他一直很了解这个世界,也很谨慎。可惜近来心里被悲伤完全充斥,大意了。
“——既然生得不到你,就让我们死在一起!”琼花以胜利者的口吻向他咆哮。她从小就这样,喜欢的东西一定要得到,得不倒的东西她会千方百计的把它毁掉。
说完一把抓住低垂的帷帐,狠狠用劲,帷帐落下,余角落入火盆中。“哧”地一声,火苗跃起,迅即蔓延,屋子里顿时浓烟滚滚。
琼花仰着头,身子旋转,笑个不停。
烟雾里,石平安踉踉跄跄往外走。
“你!你到哪里去!”琼花扑上来,想抓住他,石平安闪开了。她倒在地上,一把抓住他的脚,大声叫道:“我们死在一起!”
石平安抬起脚,使劲踹她的脸,一下一下,毫不留情。惨叫声中,琼花松开手,衣裙沾上火星,哧的一声,烧了起来。她一边尖叫一边哭喊一边挣扎。
仆人都被琼花遣散了,宅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
没人能搭救他们。
昏暗的长廊。
石平安弯着腰,扶着墙,几次都要倒下。走不动了,浑身都没力气,他咬牙支撑,终于回到自己房间。
他推开门,身体往前一个趔趄,栽倒在地。他伏在地上,两只胳膊撑着身体,艰难的向前爬行,爬到床边,哆嗦的抬起手,摸索着——总算被他摸到了拿下来。
是那木盒。
万彧刚刚交给他的,查封的东西,拿出来不是易事。他打开木盒,取出里边的画卷,随即扔掉木盒,把画卷抱在怀中。
浓烟滚滚的涌进来,四下弥漫。火魔肆无忌惮,狂舞乱窜。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喉咙发干,喘不过气来,眼睑越来越重,嘴里喃喃的说,兰儿,兰儿,我们又在一起了——火光。
黑色天空飞舞无数的萤火。
石平安在奔跑,追逐这些萤火。剪兰白衣白裙跟在他的身边,手中提着一只绿荧荧的纸灯笼,里边是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捉来的萤火虫。她眨动着眼睛,调皮的打开灯笼盖,一只只萤火拍着翅膀飞了出去,飞着到处都是。剪兰咯咯的笑着,跺着脚,把手拢在嘴边喊道:虫虫飞,虫虫飞……
当人们发现火光时,整所宅子已被大火完全吞没了。火星窜的老高,象无数个小流星,在漆黑的夜里,升起,落下,最后化为灰烬。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