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道:石立如人,庶民为天下雄。立于山,同姓;平地,异姓;立于水,圣人;立于泽,小人。
相士推测:离里山石立预兆江山易主,同姓篡位。
阳羡县家家户户谈论这事,谈得沸沸扬扬,各种说词都有。传言不胫而走。传遍全国,最后传入宫中——荒谬!
听见这事,孙休不以为然。他认为这是有人对朝廷心存不满,造谣惑众罢了。但也给他敲了一记警钟,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民心不可违。
为了让江山更加稳定牢固,连日来,孙休频传文武官员,采言纳谏,最终面向全国颁布了几条利民措施。
全国实行大赦。
发生自然灾害地区,百姓赋税一律免除,借给种子和口粮。
在战争中捐躯的将士,按人头补发银两给家属。
——等等。
各个部门马上执行,不可拖延违抗。
就在张布进宫面圣的次日,他接到皇帝的诏书:朝廷拨款抚慰牺牲将士家属,命他按人头发放下去,不准遗漏。
张布不敢怠慢,在麒麟堂召集心腹下属。
石平安及万彧闻讯先后到达。
——独独不见李刚。
“是不是又喝醉了!?”张布不由皱紧眉头,这个心腹下属近来象是换了一人似的,终日沉湎于酒精,醉醺醺的不醒人世,对公务也是漠不关心。
张布问完,冲石平安望了一眼。石平安正襟端坐,沉默不语。那表情在说——他不知道。
没多久,侍卫进来报道:“启禀将军,李校尉不见了。”
“嗯,怎么回事?”
“小人四下都找了,也没找到李校尉,在李校尉屋里小人发现这封写给将军的便函。”侍卫说完呈上一张折好的信件。
张布接过打开,脸色骤然变了,两道粗眉拧在一起。他把信函揉成一团,忿忿地扔在地上,喊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怒冲冲的掉过头,折回堂上坐下,一张脸板得铁青。
“请问将军,发生何事。”万彧惶惶的问道。
“不知好歹的东西,竟然不辞而别!”张布说。
“不辞而别?李刚?”
“哼!——”
“这是何故?”
“何故?翅膀硬了!留也留不住了!”张布猛得一拍扶手。
“再怎么,也不能这样,他难道忘了将军栽培之恩!”
万彧嘴里逢迎,弯腰拾起地上的纸团,打开一看。上面歪歪斜斜写着几个字:自感能力有限,无法追随左右,望将军见谅。落款李刚。
“唉,真没想到啊!”万彧连连摇头,“说走就走,真狠心啊。”又将信转递给石平安,一脸的惋惜。
石平安看完后将信扔在地上,望着张布宽慰道:“将军不必发怒,他既生离意,留下来也没多大意思。”
“他上次向我递交辞呈,我以为他只是一时之气,没料到他竟然如此决绝……唉,枉我在他身上花费那多心血,真让人心有不甘……”
“请将军保重身体。”石平安双手抱拳大声说道。
“——罢了,以后休要在我面前提他。”张布说完,伸出手颓然的支住额头。一个陪同身边多年的部属,被他视若兄弟,就这样舍他而去,想想实在令人伤心。
“请问将军,今日召我们来此,究竟何事?”万彧把话题岔开。
张布沉默了半晌才想到正题。
“皇上崇尚仁爱,为显示威德,这次拨出专款安抚阵亡将士家属。你们依照各个地方报上来的名额,按人头数将银款分布下去。”
张布说到这里顿了顿,想到孙休对这事很在意,又向二人强调:“这事关系重大,你们可要尽心费力,不要遗漏。”
石平安同万彧俯首领命。
张布一一指示完毕,又想起李刚的背弃,怒火中烧,无心再议,丢下二人甩袖出了麒麟堂。
堂内二人,四目相对,彼此心领神会。
和万彧商议完毕,石平安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关上门,插紧门闩,脱掉外袍,走进里屋,仰面倒在榻上。此刻他十分疲倦,身体虽在休息,大脑却还在运转。
昨晚一宿没睡。
剪兰走后,他一个人呆在屋里,望着地上的尸体,苦思冥想。就这样坐了大半夜,最后终于想出一个办法。办法不是很好,但有办法总比没办法好。
首先清理现场。石平安拿出一床被单裹住李刚的尸体,拖进内室藏到床下。接着出来,把外屋理顺。
接着在公文中找出有李刚手迹的文件。
临摹数次后,伪造了一封便函。如果不是仔细对比,一般情况下不容易查觉。完全能以假乱真。
趁着夜色,他摸到李刚的房间。
房门并没上锁,他进了屋,将便函放在桌上压好。然后打开衣柜,制造了一种乱七八糟的混乱场面。
又将值钱的东西和兵器卷在一起,拿出门,回到自己的屋里。
如果是别人,可能会让人起疑。但石平安清楚的记得,不久前,李刚因为一时之气曾向张布递交过辞呈。
象这样的人再来一次不辞而别。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这事,前前后后,出乎意料的顺利。
张布今天召集他们几个见面,如他所料,竟然没起一丝疑心。第一个问题就这么轻易的解决了。
在就是床下的问题——李刚的尸体还藏在床底。
现在该怎么办呢?
石平安感到眼皮沉沉的,不知不觉睡着了。等他醒来,已是黑黝黝的晚上。一阵风吹了过来,窗外传来竹叶沙沙地响声。
他心念一动——天空经过漫长的黑暗,逐渐转淡变成朦胧的紫色,黎明来了。
一名值早班的侍卫绕道经过一片空地,空地一边种着一排密密麻麻的竹子。他看到一个人拿着一把铲子正在往种着竹子的地上添土。
这人他认识,是曹令史,就住在竹林对面的屋子里,是一位好长官。他转过目光冲那竹子扫了一眼,只见那几竿竹子生得郁郁青青,挺拔粗壮。难怪生得这么好呢,原来是有人在悉心栽培。
赶紧恭恭敬敬的问声好,“曹令史,早。”
“嗯。早。”石平安朝他点点头,然后站直身子,自言自语道:“慢慢的,我要把这空地全部栽上竹子……”
说这话时,他脸上淡淡的,没有任何的表情。
馨香院里,张布刚把左脚迈进门槛,就怒不可遏的嚷起来,“我当他是兄弟,教导他,提拔他,他呢,就这样回报我!……”
剪兰只当事情败落,她手足冰凉,静默的坐在床沿,呆呆望着张布,看他如何发落自己。她想:平安大概已是身陷囹圄了吧。
张布板着铁青的脸,眼睛一闪一闪发着灼灼的亮光。双手背在身后,低着头踱来踱去。室内的空气好象凝固似的,让人窒息。
不知踱了多少步,张布觉得累了,挨着剪兰无力的坐下,把李刚不辞而别的经过慢慢的叙说了一遍。
末了,不忘加上一句,“这家伙若让我遇到,定不饶他!”
“如今将军府里人才济济,一个李刚,走就走了。小心气坏了身体,不值得。”剪兰轻声安慰,一直紧悬的心总算有了着落。但还是吓出了一身冷汗。
“嗳!话虽如此。”
张布心里在猜测,李刚肯定是因为近来遭到自己冷落,心怀不满,这才弃他而去。他长吁一口气,甚感无奈——自己哪能面面俱到呢。
话说转来,偌大的将军府,除了张布,没人在意李刚的消失。一个不会关心别人的人,别人也不会关心他。
剪兰把脸靠在他的肩上,来回摩擦着。接着仰起脸,脸上挂着浅浅的笑,似温暖的春风,把张布心中的烦恼吹到一边。
“将军,别生气了……”
张布僵硬的脸颊慢慢舒缓,四目相视,冷不防给她当头一击:“兰儿,你是不是有心事没告诉我。”
“将军,怎么又这个想法?”
“你昨晚不停地说梦话了。”
“啊!是吗!?”这一下让她措手不及,胆战心惊的探询:“将军没听错吧。”
“怎么会!”张布一本正经的说:“你翻来覆去的说‘平安,平安,都怪我。’我听得可清楚了。”
“唔……”
“究竟什么事平安会怪你,说我听听。”
“哪有,梦话怎能当真。”
“自然当真,俗话说,日有所思,夜又所梦。”张布继续追问:“快告诉我,究竟什么事。”
他步步紧逼,非要问个水落石出,方肯罢休。
剪兰没奈何,只有结结巴巴胡乱编造着。
“——嗯。其实我对平安一直都很愧疚的,娘在临终前嘱托我,好好照顾他。可是,我无用的很,让他吃了不少苦……”
说到这里,剪兰已泪盈于睫,“到现在还没帮他成个家。”
“哈哈!我就说吧。”
“让将军见笑了。”
“哪里哪里,手足之情,血脉相连啊。”
“是啊,毕竟我只有他一个兄弟。”
“其实,平安很懂事,你不用为他担心,倒是应该多想想自己……”
剪兰掩饰的很好,没有引起张布的怀疑。
但这却给她敲了一记警钟。
祸从口出。
今日搪塞过去,他日若再有遗漏,不但会坏了平安的大计,还会害死他的。她已经害他一次,不能再有二次——越想越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