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布将剪兰安置在西头的馨香院,杨夫人给她派了一个贴身丫头,还安排了几名打杂的奴役。一切安排妥当,她握着剪兰的手轻轻拍着,笑眯眯的说道:“以后妹妹就是这园子的主人了。”
“谢谢姐姐。”剪兰点点头。
“喜欢吗?”
“嗯。”
“若是感到寂寞,可到我那儿走动走动。”
“知道。”
剪兰嘴里应酬,眼睛打量四周的景致,这里清静安谧,很适合自己。她不喜欢热闹,更不喜欢串门,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呆在这里。
——等待。
以后,她就象只关在笼中的金丝雀,等待,等待有一天,石平安替她打开鸟笼,放她出去。那时,他们又可以在一起了。
剪兰置身新室。
房间宽敞,家俱陈设都是新的,床榻是银钩玉栏,衣柜则雕龙刻凤,虽不是那么的奢华,布置的却很优雅,别致。
“小慧给石夫人请安。”身后传来声音。
夫人?石夫人?
剪兰微怔片刻,方才醒悟,石夫人——就是自己。她转过脸,面前站着一位少女,圆脸蛋儿,生着一双又清又亮的眼睛,滴溜溜的看上去十分伶俐。手里整整齐齐捧着一摞,是浴巾和新衣。
这是杨夫人派她用的贴身丫头,名叫小慧。
“热水准备好了,请石夫人洗浴。”小慧脆声声的提醒。
桐木水桶,装水五分之三。水雾弥漫,上面七色花瓣漂浮,香气缭绕。剪兰赤裸的身体泡在水中,水位刚刚齐胸,温度恰到好处。
她闭上眼睛,深深呼吸。
她想——不能想从前,想起从前,她会受不了,会哭。她和石平安一起漂泊的时光,虽然穷、苦,怕,心却是踏实的。回头想想,一幕幕竟是甜蜜。
至于日后……
更是不敢想!现在的情形仿佛身在悬崖绝壁,脚下是万丈深渊,一不小心,两人随时就会摔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她不怕,但她担心石平安。
胡思乱想之间,困意涌上来,她竟沉沉睡去——花,白色的花,密密繁繁,开在枝上。
好美。
她拉着石平安兴奋的喊着,一起奔跑。
转过身,有片片花瓣落在石平安的脸上。她笑着伸手替他——拂,可怎么拂也拂不尽……花瓣一片片落下。
她咯咯地笑着,边笑边问:怎么回事,平安,怎么回事啊?
花瓣不见了,变成一颗一颗的眼泪,凝固在石平安的脸颊上。他慢慢松开她的手,身子一步步往后退。
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她恐惧极了,哭得喊!平安!平安!一声声,可他置若罔闻。花瓣在他们之间飞舞,越来越多,渐渐的她看不到他,看不到他。
“夫人。夫人。”小慧在门外轻轻喊着。
剪兰惊醒了。
原来刚才是做了一个梦。
桶里的水已凉了。
到处是燃烧的红烛,照得满屋子通明亮闪,一片喜气。
剪兰端坐在床沿,眼睛盯着房门,门是紧闭的。她感到孤独,是那种无助的孤独,心里开始发慌,喘不过气来。
逃!
趁还来得及!
她绝望的盯着房门,心头仿佛有小锤在重重地锤,隐隐作痛。她下意识的把手放在胸口,想把心护住。结果徒劳无益。
烛光闪闪烁烁,映照女人的脸,双眉紧锁,锁不住满心的忧愁。
门推开了,张布挟着一身酒气走进来,反手掩上门。睁着那双朦胧醉眼,朝思暮想的人儿,就在眼前。烛光里,她脸似红霞,双眸莹波流动——如花立梢头,待人采摘。
有人说和喜欢的人呆在一起会感到幸福。这话一点都不假,张布现在就感到自己非常非常的幸福。
他微笑着,一步步向幸福走去,挨着她轻轻坐下,生怕一不小心,幸福就飞了。剪兰垂着头,不发一语。
“在想什么?”张布问,低沉的声音,话里含着酒气。
“什么都没想。”剪兰害羞似的把脸侧向一边。
“是吗?”
张布把手放在她的肩头,把她的脸扳了过来,喃喃喊了一声,“兰儿——”就闭上了嘴。原本想调侃两句,但没说。她以羞涩的沉默向他表示顺从,他还说什么呢。
剪兰深深的吸了口气,眼角的余光看见那张无比憎恨的脸朝自己凑过来。她赶紧闭上眼睑,不让他看见那双会说话的眼。
在这醉人的夜里,女人恰似不见形的陷阱,引诱张布层层进入。
咚咚咚,更鼓声声,夜已三更。
偌大的将军府静寂无声。
馨香院这边,窗棂半掩,一抹明月不请自入,冷冷窥视:帏帐飘荡的榻上,男人心满意足沉沉酣睡。女子面色悲伤,明亮的双眸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眼角有泪珠若隐若现——将军府的东头,石平安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心窝里感到有千万只虫蚁在啃噬,心在痛!在煎熬!他睁大眼睛,瞪视不见边际的黑暗。只觉这夜——好长,长得没有尽头,长得让人忍受不了。
他好象看见剪兰,在熊熊的火中向他伸出手,张启的嘴唇,似在呼救。他竖起耳朵,听到的却是自己的喘息声。
石平安咬紧牙,闭上眼睛,喉咙里闷闷的吼叫一声,猛得翻过身去,把脸深深的埋在被褥里。
破晓时分,天空陡下一阵急雨,馨香院笼罩在濛濛雨雾之中。稍后,风停雨收,一束白光撕开云雾,太阳已悬在东方。
又是新的一天。
张布醒了,可意识还在梦中,伸手摸索,感觉空空;睁开眼睛,剪兰不在身边。环顾四周,屋里只有他一人。
昨夜,是梦是幻?
兰儿?兰儿!
一颗心陡然涌起一股焦虑,张布猛得掀开锦被,身子跃起跳下床榻,赤足奔到门口,用力打开——门外廊下,剪兰穿一袭单衣,凭栏而立。
悬起的心放下来,张布转身回屋穿鞋穿衣。床架上的青铜钩挂一件红色斗蓬,张布伸手取下出了房门,走到剪兰身旁,给她轻轻披上。
她抬头看他一眼,马上低下头,用手紧紧披风的领口。他呵护的很及时,此刻她确实感到一阵凉意。
早晨的空气经过雨水的洗涤,显得特别新鲜纯净。
张布闭上眼睛,垂下双手,屏心静气,作了几个深呼吸,顿感筋络舒展,血脉流畅。然后睁开双目,目光游移,停在剪兰脸上。
剪兰的眉间藏着一团愁绪,张布看得分明。
她心里想什么?她可是他的女人!张布觉得自己应当清楚她的一切,过去,现在,将来。
她和他的命运此后将会捆绑一起,不可分开。
“想什么?”张布问。
“没什么。”她沉默半晌方才低声回应。
“看你这样子,一定有心事,说,说出来让我听听。”
幽幽的长吁一声,剪兰说:“我担心平安,不知日后他一个人怎样生活。”
“哦——,原来你是担心这个。”
“嗯。”
“放心吧,他已到了建功立业的年龄,你不用为他担心。”
“话是如此,可他毕竟是我唯一的兄弟。今后我不在他身边,无法训导,他又无所事事,慢慢懒惰松散,坏了习惯,我怎对得起逝去的双亲。”
“我昨天不是说过,在将军府替他找个差使。”张布说:“我觉得他挺机灵的,还想好好栽培他。”
“真的。”剪兰脸上乌云尽散。
“当然,你放心,我呆会儿就办妥这事。”张布郑重其事的保证道。看她信赖的眼睛,他决定这事一定要办的让她满意。
午后。
石平安被李刚带到麒麟堂。麒麟堂是张布处理公事的地方,大堂正当中一扇檀木屏风,上面描绘一匹金色麒麟,栩栩如生。
二人堂下坐定,张布开始对石平安嘘寒问暖:“平安,住的地方可还习惯。”
“多谢将军关心,一切都很好。”
“嗯。那就好。”张布点点头:“以后就是自家人,需要什么尽管说。”
“平安想回乌程,请将军恩准。”
“昨天不是和你说了吗,以后就留在建业。今天要你来,是要通知你,这儿有个东西曹令史的空缺,你先干着。”
“——这。”
“这什么,这是命令,军令不可违,懂吗。”
“多谢将军,平安只怕自己才疏学浅,不能胜任。”
“我信你!”张布站起身来。堂下二人也赶紧起身站立。张布走到石平安身边,用力的拍拍他的肩膀,表示鼓励。
他这样真可谓爱屋及乌。
事已至此,石平安不在推辞,慷慨激昂的表示:“从今往后,石平安定当为将军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好好干,我会提拔你的。”张布语重心长,说完转身对李刚吩咐道:“李刚,平安有不清楚的地方,你要教他。”
“是。”李刚拱手遵命。
他垂着头,努力让面容保持平静,心里却十分鄙视:这小子除了油嘴滑舌,再无一技之长,却得到将军如此的亲睐。靠什么,不就倚靠他姐姐的那条裙带——想到自己杀死他的兄弟,看他嘴里说不计较,保不准怀恨在心。自己虽然是行得正站得直,还是要小心提防,若有把柄落在他的手中,恐怕会加害自己。
石平安这边向他作揖:“日后平安若有不是,望李大哥多提点。”
李刚心里厌恶,碍着将军,表面不得不客气,默不作声点了点头。
张布不明就里,只当他们是左膀右臂,日后配合默契,助他再立奇功。他哈哈大笑道:“好了,就这样,你们下去吧。”
两人行礼退下。
张布走出麒麟堂,仰首四望,只觉得这天,更蓝,更宽,更高。忽觉时光倒流,兴奋之余,他不禁张开双臂,作出腾空的姿势。
这天是张布四十寿辰。他在将军府设了酒宴,遍请当朝皇亲贵族文武大臣。
接受请柬的人,不管远近,携着家眷,带着贺礼纷至沓来,连和张布有隔阂的宰相濮阳兴也来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张布满面笑容,携着剪兰在众官中周旋。庆寿只是其一,酒宴的另一目的是通告大伙,他张布有了一位如花似玉的新夫人。
剪兰戴着翡翠镶金冠儿,穿浅绿满绣丝绸长褛,站在张布的身边,熠熠地闪光,象一颗星。姣美的容貌吸引着每个人的目光。
皇上不但送来贺礼,还把自己最喜欢的一只宫廷乐舞伎给张布派来表演助兴。
大堂上,乐舞伎人以鼓为器。男女相对击鼓,鼓声隆隆,响若春雷震耳。伎人舞姿优美,举手抬足显示技艺娴熟。倒立时腾翻扑跃,捷如猿猴;弯曲时腰肢婀娜,软似绵柳。身上的舞衣飘飞,赤袍、黄袍、绿袍、青袍、紫袍,各色袍衣更更迭迭,纷纷扬扬。
这场舞蹈,表达的是农民庆贺丰收时的喜悦心情,场景欢畅,十分喜庆。博得喝彩声此起彼伏,整个大堂热闹非凡。
张布携着剪兰端坐正中,面对四面八方的祝福声,频频举杯。酒杯交碰之间,张布意兴风发。这几年虽说平步青云,手握重权。但他一直严以律己,从不肆意张扬。
剪兰让他认识——人生——乐趣——多多。
活着既要谋求,也要享乐。
剪兰嘴角含笑,手执陶瓷嵌花酒壶往张布杯中不停的倒酒。
“高兴吗?”张布瞅着空隙问道。
“嗯。”她点头。
“好,高兴就好。”张布哈哈大笑,喜之忘形,一揽香肩入怀。
剪兰倚在他的怀中,笑容僵在脸上。眼角眉梢,有意无意,扫视席间——她在找石平安。自从来到将军府,她和石平安还没有单独的会过面。不是没有机会,是石平安不想制造这个机会。
此时,石平安周旋在各席之间,指挥家仆往席上续酒续菜,看上去十分忙碌。他今天穿一身浅兰缎袍,头束锦带,面目焕然一新。
剪兰的目光远远的追随——石平安的一举一动在她眼中都带着脉脉的情意,牵动她的视线——他不经意的抬头,恰恰和她四目相对。他淡然的——给她一个心领神会的微笑。然后,若无其事的走开。
剪兰的眼睛模糊了,这瞬间——石平安仿佛变得陌生起来。她还记得,在乌程的那个晚上,他对她再三强调:记住,我们是姐弟!是姐弟!
他们本来就是姐弟,直是中间有段插曲,现在又恢复本来。
手指触到酒杯,杯中盛了满满的一杯酒,剪兰举起酒杯仰头抽下。她不会喝酒,喝得又猛,一下呛住,呛的眼泪都流出来。
“怎么这样不小心?”张布小声责怪,伸手轻拍她的后背。
剪兰感到鼻子一酸,喉咙里象被东西卡住似的,竟说不出话来。
“看你,不会喝,就慢点喝,呛了不是。”
“让将军见笑了……”剪兰赶忙低下头。过了好一会,略微平静后,举首再看时,席间已不见了石平安的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