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紫色?”剪兰闻言怔了一下,向身边的小慧点头示意。
小慧急忙转身,向内室跑去。
张布身上穿得是件灰色外袍,白色的锦绣滚边,给人的感觉庄重沉稳,其实很适合他的——但他不喜欢。
近来,张布喜欢比较花哨的打扮,有意无意的寻找一件逝去的东西——青春。青春对他来说就象一个久远的梦。
那时的他,一个人,一把剑,一个空空的行囊,却是一个真真切切的自由人。仗着一身绝顶武功,怀着冲天豪情和凌云壮志,满心想的是建功立业,抱效国家。
到后来,夙愿得尝,美梦成真。
——如今。
物换星移,回首往事,早已“我”是人非。
身在官场,心中想的是争权夺利,眼睛盯的是功名利禄,脑子记的谨言慎行。这些,那些,变成一缕缕的丝,将他紧紧的缠绕,把他捆绑的几乎喘不过气来。
剪兰出现了,用她纤纤十指将这束缚的结头一个个解开——日子突然轻松许多。
人——也变得快乐了。骤然发现自己有很多的遗憾。
同时,他还意识到,自己拥有的权力能够创造奇迹。能追的——他想追回来。比方说:青春。活力。
过了片刻,张布又站在青铜镜前。身上已换了一件袍衣,紫黑双色,云纹图案,醒目耀眼,眨眼间又换了一个面貌。
“这件好,越发显得将军英雄神武。”剪兰赞道,走上前将手中的蝉纹貂尾武冠给张布戴上。
“——唉!老了。”
剪兰张了张嘴,想说几句让张布宽心的话,转念一想,又把话咽了下去。
“你呢,准备好没有。”
张布转身打量剪兰,她穿一件浅绿留仙裙,衣襟一层一层向下绕转,腰间紧束一条白色宽绸带,娉娉婷婷,婀娜优美。
“嗯,不错,我的兰儿真美啊!”张布连声称赞。
“濮阳丞相经常请客?”剪兰好奇的问。
“哪里,今天可是破天荒的头一次。”
“哦?——”
“我和他一贯都不合睦。”
“既然如此,他今天为什么请你游船赏月。”
“不知道,去了再说。”
张布也很纳闷,他和濮阳兴同朝为官,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不相往来。虽然深感意外,但盛情难却,他还是欣然应允。
濮阳兴幼时家里很穷,父母在他很小就双双过世,生活十分艰难。但他矢志苦读,饱阅群书,成为赫赫有名的才子。
进入官场后,濮阳兴由一个小小县令逐渐往上攀升,后被孙权任命会稽太守。
当时,孙休还是琅玡王,居住在会稽。和濮阳兴一样,孙休也好读书,特别喜好古代典籍,一心想读遍诸子百家的作品。
二人一见如故,惺惺相惜,视对方为知己。
孙休当了皇帝后,对这位知己好友可是眷顾有加。征召濮阳兴为太常卫将军,赐封为外黄候——可谓官运亨通。
然而,濮阳兴却恃宠专权,他利用职便,做了不少坏事。
最惹人怨声载道的是,不顾朝中大臣反对,在丹阳郡围湖造田,筑建浦里塘。这项工程浩大,死伤很多人。而他借这项工程,侵吞中饱,得了不少好处。
象这样的一个人却深得孙休宠爱,张布心里不服,对濮阳兴一贯都很冷淡。
——近来,二人的关系有所转变,有意无意的在给彼此制造机会。追根究底,张布的态度不象从前那么生硬了。
张布携着剪兰,一起来到大门外。
门前停着一乘红木马车,四周垂着宫灯,绿色的丝帘,一层一层,在风中飘动。另外还有几骑高头骏马。
石平安和李刚骑在马上,已经等侯多时。张布身为武官,向来是骑马不坐车,他纵身跃上座骑。
剪兰在小慧的搀扶下,缓缓走到车前,她扯起裙摆,踩着小梯上了马车。目光溜过马车的另一边。
石平安在那儿早早替她掀起了车帘。
“平安,近来可曾懒惰。”
“姐姐放心,平安不敢半点松懈。”
一个小心的问侯;一个小心的回答。怕只怕一不小心——四下里有千万只眼。
剪兰不再言语,弯腰钻进马车,轿帘垂下,留给石平安一抹淡淡清香。
石平安双腿用力,猛得一夹马肚,胯下骏马哒哒地朝前奔去。车夫抖动手中的缰绳,马车夹在队伍的中间咯吱咯吱的往前驶去。
没多久,一行人来到江边。万倾碧波展现在众人眼底。此刻正是黄昏时分,夕阳将江水映染得一片通红。
“好景!”众人齐声称赞。
惹得剪兰也忍不住叫小慧掀起车帘,探头张望。
岸边停泊一艘豪华的楼船。船身鲤鱼造形,在阳光的照耀下,它通身变成金色,宛如一条金色鲤鱼。
“好船!”大家的目光又都移到船上。
岸边有几个家厮模样的男子,带头的是丞相府的总管,他们早就候了多时。
看见客人到了,连声吆喝:“快快禀报丞相,张将军到!”
濮阳兴接到手下通报,连忙走到船头迎接。
他四十余岁,穿褐黄色的外袍,白白胖胖的脸,一对浓密的眉毛,生着一双小眼睛,见人满面微笑。
张布一行走过跳板,登上了游船。
“将军光临,荣幸,荣幸。”濮阳兴个子不大,然而声如洪钟。
“丞相的美意,张布谢谢了。”
“哈哈!客气,太客气了,我先带将军四处转转,然后喝酒,赏月。今日一定要让将军尽兴而归……”
两人就象是多年的老友,濮阳兴陪着张布。另有一位如花似玉的女人陪伴剪兰。李刚和石平安紧跟其后。
在一群丫头奴仆的簇拥下,开始观赏游船。
作为江东将领,张布也见识过许多船只,可那都是战船。象这样豪华型游船他可是很少见到。
——皇上的龙船除外。
这船共有三层,底层分东西朝堂,正殿偏厅。二层是几十个大大小小的房间,作休息用。顶层则是扶栏平台。
船身精雕细刻,连边分角落都不放过。到处是浮雕绘图,上面刻印:白虎,凤凰,漾彩等各种图案,色彩华丽。
从船可以看出主人的奢侈——这财富从何而来?
试问——身在官场,起起伏伏,到头来又有几人是完完全全的干净?
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要好,能交张布这样的朋友自然更好。濮阳兴那炯炯闪烁的小眼睛是这样想的,张布何尝不是。两人边观边谈,这话越谈越多,越谈越亲热。谈笑风生中,携手上了船顶。
此时,天完全黑了,银盘般的月亮悬在空中,繁星点点,点缀其间。江面漆黑一团。游船上各式各样,大小不一的灯笼全部点燃,在黑夜里迷离的闪烁。
船顶摆布数张茶几,几上有精致的菜肴,还有各种水果清酒。
待众人坐定,琴师手按琴弦,叮咚叮咚,一首高山流水,悠扬的曲声在空旷的江面飘荡回旋。
夜色为底。
两个身穿薄纱的女子犹如天降,轻纱袅袅,似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只有发上的头饰,闪着绫光的裙裳,显示她们来自繁华的尘世。
她们扭动着身姿,配着曲子在若明若暗的光线中漫舞。手中的丝带绵长飘扬,叠层漫卷,人在舞中,如飞天,如入海。
良辰美景,张布沉醉其中,亦不忘感激,“丞相的盛情,张布再次多谢。”
“将军不要客气,其实我对兄仰慕已久,在就想与兄结为至交好友。”
“丞相所言也是我的肺腑之言。”
“哈哈,既然如此,你我兄弟今日就敞开心腹,畅所欲言。”
“应该,应该,丞相有话尽管直说……”
“皇上那日对我提及,将军想增加水军抗击实力,希望朝廷拨笔款项扩充战船,可有此事。”
“兄弟确实递过这道奏折,请皇上增补船只,但还未批下来。”
“我想告知将军,皇上已有准奏的意思。”
“哦,皇上若是真的准了,那对我军将士来说,可是件大喜事。”
“请将军放心,就这事,我一定会在皇上面前多多美言的。不过——”说到这里,濮阳兴语气一转,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请丞相直言。”
“我有一个内弟,做的正是造船的生意,这次想请将军多多关照。”
“这个——,丞相也清楚,朝廷制造战船一直都是王氏船厂包了,这次突然更变,怕影响不好。”
“嗳!这不过是将军的一句话,将军说一,谁敢说二。”
“话是如此。”张布伸手捻了捻胡须,“到时在说,到时在说。”
“好,就依将军,到时在说。今天把话抢在头前说了,是希望将军能把这事搁在心底,我就不胜感激了。”
张布颔首应允,低下头,看着几上盘子里盛着的葡萄,惊讶道:“这样大的葡萄,少见。”
“是啊,少见,的确少见……”
看两人谈得投机,旁人也不敢打搅,各自找乐。
剪兰这边也没闲着。
濮阳兴的夫人一直陪在身边,她很健谈,话题很多,常常不明所以的发笑,当她嘻嘻笑个不停时,剪兰也茫然陪着笑脸。
心中却焦虑万分。
将军府的人都在顶层,李刚也在,独独不见石平安的踪影。
他——究竟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