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泥泞的脚印
1
正是春暖花开时节，远处小凌河上碧波轻摇，倒映着模糊的天，和来往穿梭的模糊的人影。南真抬头看看天，虽然阳光明媚，可他还是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阴冷。
河堤上，一些踏春的人络绎不绝，可是在这其中，只有一个落寞的身影，一直对着河水，似乎在想着什么事情。每次看到戴小东，南真都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说不出是什么。
南真刚走到他身后，还没来不及向他打招呼，戴小东已经转过身来，似乎后脑上长着一双眼睛。“老三，我真的很害怕。”
老三是南真在大学时在寝室里的排名，戴小东排第七，虽然毕业两年多了，彼此见面偶尔还会冒出当年的称谓，听起来也十分亲切。然而戴小东见面的第一句话，大大出乎南真的意料。
四周静得出奇。看着他的眼神，南真一怔，推了推眼镜，猛地想起一些往事来，问：“难道……你又看到了？”
戴小东平静地看着河水，机械地点着头。
南真索性坐在了青石河堤上，看着碧绿清澈的河水，仰视着问：“老七，你别胡思乱想了，那不可能是真的。”
戴小东很固执地反诘：“怎么不可能是真的呢？当时你也在场的。”
南真无言以对，当时自己的确在场，而且确实看到一些不可思议的东西。
“人间地狱，云中洞天。”
南真猛地打了个寒战，抬头看着戴小东，而对方也在看着他。
“老七，刚才……那句话……是你说的？”南真没有意识到自己古怪的嗓音，朝四周看去，周围根本没有人。
戴小东异常镇定，“我什么也没说。”
南真的呼吸开始急促，刚要站起的身体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按回到河堤上，身上已然开始冒出一层冷汗来。
来凌河公园里游玩的人渐渐多起来，总让南真觉得是在梦中，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一种虚幻的白烟。
“难道……你也听到那句话了？”戴小东的脸色忽然有些变化，挨着南真坐下来。
南真有些糊涂，问：“你说什么？”
“人间地狱，云中洞天。”他逐字逐句地重复了一遍。
南真心头一寒，身体挪了挪，问：“就是这句……你也听到过？”
戴小东点点头，苦笑着说：“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就会在家里听到这个声音……我想，我的房间里一定有鬼！”
南真惊恐地看了他一眼，盯着被风激起千重细浪的河水，小声说：“我还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回忆着刚才那个古怪的声音，那是个男人，用一种很平静的声调说出来。
戴小东转向南真，镜片后的眼睛看起来很模糊，“老三，你还记得上次到我家时的情景吗？”
南真的身体触电般抖了一下。
2
那是一个星期前的黄昏，南真刚走出公司大门，一眼看到面前站着的一个人，一动不动地迎着向外而出的人潮，像一株根深蒂固的老树，镜片后一双眼睛在人群中逡巡往来，直到看到南真，才大步流星走过来。
“老三，你出来了。”戴小东紧张地朝四周看着。
南真很扭捏地笑了一下，很生疏地拍了拍他的肩，转头向后面看了一眼，“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进去找我？”
虽然他们同在一个城市，可是各自繁忙的事业让他们没有机会见面，倒是互相通过几次电话。今天老同学的突然出现，让南真感到一阵不安。直到现在他还记得当时戴小东那张苍白瘦削的脸，紧皱着眉头对自己说：“我找你有点事。”
“什么事啊什么神秘？”南真收起笑容。
戴小东似乎下了很大决心，呼出一口气，“老三，你能到我家里来看一下吗……我快要崩溃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南真有些糊涂，同时一股不祥的预感像春天的小草一样萌发出来。
“我家里……闹鬼。”
看着他惊惶怯懦的样子，南真几乎就要笑出来，“老七，这都什么社会了，你开什么玩笑。”
戴小东有些急了，“我说的是真的，你跟我去看看吧，我现在害怕一个人回家。”
那一刻，南真突然很想和他一道回去看看，加上多日不见，老同学聚聚也不错。就这样，他们来到戴小东所在的公寓。一路上，两个人沉默不语，南真试图寻找一些话题，可是戴小东魂不守舍的样子让他失去了说话的兴趣。
戴小东所住的公寓是一座五层的白色小楼。站在三楼戴小东的房门前，看着他开门的背影，南真没来由的一阵感到一阵阴冷，仿佛要有什么东西随着门的打开而跑出来。
门开了，此时正值黄昏，房间里光线很暗，看什么东西都朦朦胧胧的。
“坐吧。”戴小东有气无力地说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似乎卸掉了身上的重担，然后去冰箱里找水。
从戴小东的身上，南真再也找不到大学时那个开朗活泼的大男孩了，眼前的人多了几分老气横秋的味道。
“说吧，鬼在哪呢？”南真试图让气氛融洽一点，可说出的话连他自己都觉得诡异无常。
戴小东把一瓶汽水推到南真面前，自己拿着另一瓶，先仰起脖子灌下一大口。南真看着他喉结有节律地滚动，联想到他吞咽的究竟是不是饮料。
戴小东擦了把嘴，坐到他对面，有意无意地看看周围，很神秘地说：“它就在这个房间里。”
房间里除了有些晦暗，十分安静，隐约能听到外面的汽车声。南真盯着戴小东，他不像在开玩笑，这才朝四周看去，小声问：“它在哪？”
“它应该就在这里。”戴小东恐惧地看着周围，又灌下一口汽水。
“你别开玩笑了，哪有？”他的话让南真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不自在地活动着身体。
戴小东心神不宁地从茶几上抽出烟，“三天前，我像往常一样下班回家，就在刚开门的时候，我看到了一双脚印。”说到这里，戴小东抬眼下意识地看了看南真。
南真正拿着汽水的手定格住了，很有兴趣地看着他，问：“然后呢？”
“那双脚印好像刚从一个泥泞的水坑里走出来的，而且还是光脚。那天在我离家上班之前，房间里还好好的，谁知等我回家之后，就看到地板上满是泥泞的脚印。开始我以为家里遭贼了，后来仔细一查，家里什么东西也没少，对方显然不是为钱来的。就在我困惑不解的时候，听到了另外一个人的声音。”
不知为什么，戴小东的声音越来越小，南真只好向前探着脖子听，直到听说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声音时，脑袋里却奇怪地“嗡”地响了一下，这种感觉非常奇妙。
“人间地狱，云中洞天。”
这个突然出现的声音让南真大吃一惊，刚开始还以为是戴小东在作祟，可那声音根本不是老同学的。
“老三，刚才——”没等南真说什么，戴小东瞠目结舌地对南真说。
南真盯着戴小东，他说的是真的。
房间里越来越暗，气氛也空前的沉默压抑。南真看着戴小东一支接一支地吸烟，浓厚的烟雾遮挡了他的脸，刚想提出回家，戴小东抽烟的动作戛然止住，双眼盯着身旁的地板。南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是一双足迹。
本来他们都穿着拖鞋，而地板上留下的是泥泞的光脚的印记。
“他来了。”
听着戴小东喑哑的嗓子，南真感到后脊背上刚刚吹过一阵冷风，似乎那脚印的上面就站着一个鬼，或者是一个透明的人。
戴小东离开座位，大概是想跑，可是身体一软，一下子跌在地上，四肢飞快地爬动着向后退，怎么也站不起来。
南真不知哪来的勇气，躲开脚印跳到门口，跑到房门处抓起自己的皮鞋，仓促地套在脚上。他刚抓住门把手，听到房间里传出戴小东惊恐万状的叫声，急忙跑进去一看，他正瞪着眼睛看着面前的地板，不知何时，地面上又多出一双相同的脚印。
“老三，它来了！它来了！”戴小东狂乱地挥舞着手臂，想要赶走面前这个看不见的鬼东西，眼镜也掉在了一边。
南真懵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却听到戴小东对他吼道：“老三，你快走啊！”他真的很想走，可是双腿完全失控，首先想到该去报警，急忙掏出手机，手指哆嗦得十分厉害，好容易才拨通了“110”。没等他说什么，只听戴小东朝他吼：“不要报警！”
南真迟疑着放下电话，茫然看着他。这时，地上的脚印居然消失了。
此时的戴小东双眼紧闭，脸色苍白，脸上爬满了虫子一样的汗珠。喘了半天，他终于完全恢复过来，抓起地上的眼镜，费力地站起来。
南真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问：“老七……你没事吧？”
戴小东显得十分疲惫，戴上眼镜后，无力地摆摆手，“……我没事。”
南真正在回忆过去发生的怪事，听到戴小东突然问：“老三，你玩游戏吗？”
他愣了片刻，苦笑着说：“很少玩了，平时太忙，没时间啊。”
“玩过网络游戏吗？”
南真感觉戴小东问的问题都很怪，“我不玩网络游戏，都是单机版的。”
“那就好……我走了。”戴小东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然后拍拍南真瘦削的双肩，起身走了。
就在他说话的一瞬间，南真觉得自己仿佛被一股强烈的电流击中，脑子里似乎多出一些东西，十分飘渺。看着戴小东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阳光下，南真的眼前浮现出那张阴郁的脸，他一定还有什么话没有说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