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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雪地足印下

作者:佚名 来源:互联网 文章点击数:


    初秀觉得他好像很年轻,又好像历尽了沧桑,如果不是那黑黑的头发和挺拔的身材,可以是任何年龄的人。他就那么带着戒备的神色,一声不吭地盯着初秀,口鼻里飘出一团团白雾。

  通向坡上的脚印,
到了距离老宅大门前几十米的地方,便连同地上的积雪一起被铲掉了。

  初秀一时愣在那里,拿不定主意是否应该跟他说句什么。那男人看着初秀,一只嘴角突然微微向上扯了一下,算是跟初秀打了招呼。

  不知为什么,初秀心里竟有些慌乱,她想说点儿什么,可是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由头,只好强作镇定地问候了一声“早上好!”就不由自主地转身往回疾走。

  初秀一边走,一边感觉到那男人复杂的目光一直粘在自己的后背上,像蜘蛛网那样。她手足无措,终于忍不住抬腿小跑起来,心脏莫名其妙地跳个不停。

 初秀回到屋里立刻关好门,她定了定神,才呼出了一口闷气。

  看来这男人一定就是城里来的医生了。那么英俊的一个人,怎么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呢?他是一个人生活在这儿吗?住在老宅里竟然不害怕?大雪天开车往城里跑,还小心翼翼地带着一只纸箱,看样儿他城里还有一个家,至少还有让他牵挂的亲人。说不定,他背后就藏着一个什么故事呢!

  初秀这么想着,就觉得他不那么陌生而遥远,也不那么冷漠了,相反,甚至还有了些亲切之感。

  初秀边想着,边简单地洗漱了一下,匆匆朝教室走去。一路上注意地观察着四周,并没有什么事情发生。

  走进教室,初秀打开门就立刻开始生火炉。天太冷了,她想让孩子们一进教室就感到温暖。

  她划着了一根又一根火柴,就是无法把火点着。正在她满脸烟灰、一筹莫展的时候,班里的男孩儿小石头儿一头撞了进来。

  “老师早!”他看见初秀,连忙举手敬了个队礼,初秀这才看见他胸前那条皱皱巴巴的旧红领巾。她想起这孩子就是班上的小班长,不由得笑了:

  “石头儿早。”

  “老师,我来吧。”小石头放下书包,麻利地三下两下就把火生着了。干干的木柴“哔哔啵啵”地响了起来,窜出了红红的火苗。

  “我真是个笨老师,连火炉都点不着。”初秀尴尬地笑着,有些生自己的气。

  “没关系,这活儿不用老师干,我最会生炉子了,咱们教室的炉子每天都是我生的。我是班长嘛。”小石头憨厚地笑着,搓着双手伸到炉子前,“好大的雪啊!我的手都冻麻了。”

  “对了石头儿,今天早上没发生什么事情吧?”初秀突然想起了雪地上的脚印。

  “什么事儿?”小石头一脸困惑。

  “没什么。”初秀觉得自己太紧张了。“嗯……那个丢了的同学叫什么名字?”

  “叫赵小柱,他跟我最好了,平时总跟我一块儿玩儿……”小石头低下头,明亮的大眼睛暗淡下来。

  “你们知道他是怎么丢的吗?”

  “不知道。那天下午,我们放学以后,小柱儿发现他的小狗不见了。那是他最喜欢的小狗,他就到处去找,苏老师和我们都帮他找来着。可是没找着,我们就回家了。天都黑了,他妈妈上我家来,问我看没看见他,我们才知道他一直没回家。”

  “其他的同学呢?”

  “没有,谁也没看见他。”小石头儿连连摇头。

  “是谁报案的?”

  “是村长。来了两个警察叔叔,他们问了一些事情,然后就走了,后来赵小柱的妈妈就疯了。”

  “石头,你觉得赵小柱能到哪儿去呢?”

  “我爷爷说,以前冬天一下雪,山里的野兽找不到吃的,就会下山叼小孩儿。”

  “真的吗?”

  “可我爸说不可能。他说山里野生动物越来越少,现在上山打猎,连只山兔子都不容易见着了。”

  “那……你们以前那个老师是因为什么走的呢?”

  “……不知道。听我妈说,苏老师可能是因为没看好自己的学生,赵小柱丢了,她呆不下去了。”

  “是这样啊?那……你们喜欢苏老师吗?”

  “嗯。她对我们可好了,我们惹她生气,她也不骂我们。有一次她都叫我们气哭了,从那以后,我们就再也不淘气了。”

  “你们真是懂事的好孩子。”初秀伸手抚摸着他那一头服服贴贴的小卷毛,小石头顿时羞涩地红了脸。

  学生们陆续来上课了,教室里开始热闹起来。

  来了新老师,孩子们高兴了,听课、练习都挺专心,第一堂课很快就过去了。下课前,孩子们静静地低头写着字,初秀在地上来回走着,不时低头小声地给个别学生指点着。

  她直起身来的时候,不由得又朝窗外瞥了几眼。对面的老宅子院门紧闭,早晨那个医生的影子又浮现在她眼前。

  一个难以捉摸的人!初秀想着他苍白的脸色和怪怪的眼神,摇了摇头,在心里给医生下了个评语。不知为什么,她暗暗地希望能够再次见到他。

  刚刚上任的初秀怎么也想不到,
那么快就跟对面这个难以捉摸的医生发生了第一次近距离的接触。

  就在第二天下午。正在上自习的一个学生突然肚子疼,很快就坚持不住地“哇哇”哭叫起来。初秀本能地想到了那个医生,她越过小河,一路飞奔,跑到了老宅子的大门前,气喘嘘嘘地拍响了黑色的大铁门。

  随着敲门的响声,大门里面传出一阵疯狂的狗叫,伴着一阵铁链子发出的“稀里哗啦”的撞击声。

  初秀从那凶猛的叫声和铁链子的响动可以听得出来,那是一只被拍门声刺激得极度亢奋的看家狗,而且个头儿肯定不小。它因为被铁链辖制而愤怒地跳跃着,在原地焦躁地打着转儿,嘴里在狂吠的间隙发出恐吓的咆哮。

  初秀顾不上害怕,她用力推了推大门,大铁门被撞得“哐哐”直响。

  难道人没在家?

  初秀急得出了一身热汗,她盲目地绕着围墙跑着,院后的那面墙上有一个坍塌的豁口,像半睁半闭的怪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初秀试着往上面爬了爬,又掉了下来。她又跑回了前门,拚命砸着。

  “快给我闭嘴!”

  大门里突然传出一声严厉的断喝,那只狂叫的大狼狗立刻老实了。

  初秀听到有脚步声往大门走过来,一直走到大门左边的一扇小门附近。

  小门被推开了,那个瘦高白净的男人一低头钻了出来。他似乎正在里面忙着什么事儿,脸上带着一些匆忙的神情。

  当他看到初秀时,不由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她,一侧嘴角向上扯着,微微笑着说:“你找我?”

  初秀用力点着头:“我的一个学生病了,听说您是医生,能给他看看吗?或者,用车帮我们把孩子送进城里医院去也行……”

  他对初秀的话没有作出反应,而是直盯着初秀的眼睛问道:“你就是那个新来的老师?”

  “是。您能不能……”初秀一脸焦急,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好吧,你稍等一下……不过我现在已经不当医生了。”男人打断了初秀的话,转身钻进了小门,又把它牢牢地关上了。

  初秀在门外焦急地转着圈,过了几分钟还不见他出来。她实在等不及了,看着紧闭的大门,忍不住抬起脚就要踢门,正在这时,只听“当啷”一声,里面的铁栓被抽了出来,两扇大门左右敞开了。

  门开处,初秀立刻看见了那条凶猛的大狼狗。

  它的确有小牛一般大小,长长的四肢,硕大的脑袋,灰色的短毛油光水滑,凸显出浑身健壮的肌肉。

  狼狗一看到初秀,情绪立刻兴奋得像一匹即将上阵的战马,吼得更凶了,它一边叫,一边“呜呜”地威胁着,身上的肌肉不停地跳动。它跃跃欲试地用饭碗般大小的两只前爪刨着地,直刨得雪屑翻飞,一张肥大下垂的嘴巴往外滴着白色透明的粘沫。

  “好了,法老,安静!”男人严肃地冲它命令道,那畜生立刻温顺地夹起了尾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在雪地上来回踱着步,不时偷眼瞪着面前的不速之客。

  男人把一辆绿色的越野吉普车开出了大门,他跳下车把大门锁好,又替初秀打开了车门:

  “好了,我们走吧。”

  初秀立即急不可耐地上了车,她坐在他的身边,才感觉到一股健康男性身上特有的强悍硬朗的气息扑面而来,不由得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尽量离他远一点儿。

  “是什么病?”

  “不知道,肚子疼得满地打滚儿,我们都吓坏了。”初秀说着,擦拭了一下头上的热汗。

  生病的学生已经被几个村民抬到了路边,正疼得大声尖叫。

  大家手忙脚乱地把他抬上了车,放进了后座上,由初秀抱着。孩子的家长也满头大汗地跳上了汽车。

  “我看大概是急性阑尾炎,不要紧的,很快就到医院了。”医生安慰着大家,转身跳上了汽车,越野吉普快速朝山坡下驶去。

  一路上,初秀已经顾不得和医生说一句话,她被孩子的痛苦折磨得比自己得了病还难受,但只能一筹莫展地抱着他,嘴里胡乱说着一些安慰的话:

  “快了快了,马上就到医院了,到了医院就好了,快好了……”

  汽车开出了山区,一上公路,医生就加大油门,快速向镇医院奔去。这时,初秀心里突然对这个怪怪的医生充满感激之情。

  经过医院的紧急抢救,孩子顺利地做了手术,脱险了。

  初秀帮家长办完住院手续,已是傍晚。她走出医院大门,正茫然四顾,不知怎么办才好时,一辆墨绿色越野车突然停在了她的身边。

  初秀吓了一跳,她抬头看到的是医生那张青白的脸,正从车窗里探出来看着她。

  “走吧!我估计你回去没有车。”医生只简短地说了一句,就打开了另一侧的车门,他的眼神儿里透着一种不由分说的霸气。

  “你一直在等我吗?”初秀心中一热。

  “我去城里办事儿刚回来,正好经过。”医生淡淡地说。

  初秀松了一口气,她上车坐好,又闻到了那股扑面而来的男性的气息,心里突然被一种宁静覆盖。她小心地坐好,本想好奇地问问医生,他城里的家中还有什么人?可是却没有开口,她对眼前这个令人捉摸不定的男人,不想随便说什么,只想慢慢观察他。

  在回程的路上,车上只有医生跟初秀两个人。车子穿出镇子,驶上了回村的小路。两人都沉默着,谁也不先讲话,好像在暗中较着什么劲儿。

  沉默了好一会儿,初秀实在被这种气氛压抑得受不了了,只好先开口说了一句礼节性的话:

  “刚刚医生说阑尾已经穿孔,幸亏来得及时……真不知该怎么感谢你!”话一出口,初秀由衷地流露出一丝感激之情。

  “不用客气,应该的。”医生眼睛看着前方,似在微笑。

  “对了,我还不知道您贵姓?”

  “我姓陶,陶凡。”

  “是陶医生,我叫初秀。”

  初秀纯净的笑容似乎感染了对方。医生突然温和地问:

  “你为什么要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当老师呢?”

  初秀这才发现医生的嗓音十分迷人,是她在译制片里经常听到的那种阳刚气十足的男中音,浑厚而富有磁性,听上去显得说话人风度翩翩。

  “我父母死得早,是在姨妈家长大的,得到过很多人的关心和帮助,所以我很想也为孩子们做点儿什么。后来听说这儿缺老师,就来了。听人说以前您是个医生?”她连忙认真地回答完,又问道。

  “呃……就算是吧。不过现在不干了。”

  初秀正想听听下文,可是医生好像故意躲避什么似的,立即转移了话题:

  “你一个人在这里,不觉得闷得慌吗?”

  急于了解医生更多情况的初秀,对他的突然反问一时反应不过来:

  “嗯?啊!偶尔有一点儿。我看侦探小说来消磨漫长的冬夜。你也是一个人生活吗?”她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有些奇怪的紧张和担心,似乎想听到某种答案又害怕听到。

  “对。一个人。”

  “啊!你来这里很久了吧?”初秀不由舒了一口气,她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嗯。”医生的话很简短,说完便沉默了,一直目视前方。

  初秀朝他瞟了一眼,莫明其妙地觉得医生的脖子似乎不会转动,总给人僵僵的感觉。

  大概医生都这样,行为比较刻板。

  初秀心里嘀咕着转过头去。她看着窗外的雪景,忽然想起陈爷爷讲的故事,又忍不住好奇地问:

  “你当初为什么会选择住在那座老宅院里呢?我听村里老人讲,那幢老宅子从前经常闹鬼。”

  “是吗?”

  “村里人都说那院子不吉利,说以前在那儿住过的人都遭到了厄运。”

  “你相信吗?”医生突然神秘地微微一笑,脸上还带着一丝讥讽。

  “我不知道。”初秀有些窘迫。

  “你没回答‘相信’或者‘不相信’,而是说‘不知道’,看来你已经被那些故事迷惑了。”

  “……”初秀认真地想了想,“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也许吧。”陶凡不以为然的说。

  “我喜欢听故事,特别是比较怪异的。”

  医生没讲话。

  “我以前听过不少版本的传说,说龙头山这地方是古战场遗址,还有一个渤海国时期的古墓群,真有这事儿吗?”初秀急于求证。

  “古战场和渤海国古墓群的事儿都是真的,而且早已不是什么新闻了。”医生心不在焉地回答。

  “有时候,不同版本的传说,在一些细节上惊人的相似。所以我总觉得有些事情也许真的发生过。比方,狼人的传说。有一种人随着环境的变化,心理跟行为也会发生质的改变,他会去做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他的内心有时也很痛苦,但却无力控制。龙山村的传说,大概也跟这个情形差不多。”

  初秀说到这儿,没有听到对方的反应,回过头去看了看,发现医生的心情好像突然低落下来,此刻一声不吭。他似乎不太喜欢交谈,也许他在后悔自己提出的一个问题却惹出来对方一大堆话题。初秀想,自己是不是说得太多了?于是自觉地打住了话头。

  汽车里寂静下来。

  气氛比刚才更压抑了。在这么小的空间里,面对着一个异性,两人都各怀心事,一声不吭,实在令人浑身不自在。

  过了一会儿,初秀忍不住又胡乱找了一个话题:

  “你跟村里人不大来往吧?我看你好像很少出来。”

  “我比较忙。”医生冷淡地闭上了嘴。

  初秀悄悄耸了耸肩,适时地住了口。

  接下来的一段路,医生一直沉默着。初秀只好闭了眼睛假寐。

  北方的冬天,黄昏一旦降临,一切就会迅速沉入黑暗的深渊。

  现在,夜幕四合。在月亮和星光还没有出现之前的片刻,旷野一度陷入了一片短暂却浓重的漆黑之中。

  医生一言不发,只沉默地开着车。

  车灯在雪地上扫射着,看上去让人眼花缭乱,使初秀更加感到紧张过后的疲劳,她半闭着眼睛,被车子摇晃得有些昏昏欲睡了。

  在车灯的光线里,已经能隐隐地看到村子了,初秀打起精神,坐直了身体。

  路两边的树木杂物在灯光里一晃而过。它们黑乎乎、直挺挺的立在那儿,一动不动。阵风过后,初秀觉得它们刚刚还在随风摇摆、活动,这时却好像在车灯的光晕里突然静止了下来,诡异得很。

  车子拐上了村口那条小路。左面的山坡是一片坟地,大大小小的坟堆被雪覆盖着,连绵起伏。

  另一侧是浅浅的河堤。

  那棵老榆树就黑鸦鸦地矗立在离河岸不远的村口上,枯枝凛冽,直指天空,看起来高深莫测。

  此刻,那只每天晚上把老榆树当作表演舞台的猫头鹰,尚未粉墨登场,因为没有听到它的叫声。

  就在拐弯的一刹那,只见车灯前有一个白色的影子,猛地一晃,就轻飘飘地撞了上来!

  初秀禁不住惊叫一声,与此同时,医生下意识的一脚踩在刹车板上。车身在结了冰的路面上猛然打了个旋子,掉头“砰”的一声直冲到了河堤下。

  整个过程似乎只有一秒钟的时间。

  初秀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眼前的风挡玻璃一瞬间碎裂成无数个粘结在一起的亮晶晶的小颗粒。它们以这种状态只挺立了几秒钟,然后就像电影里慢镜头中的景物,缓缓塌落下来。

  初秀在陷入昏迷前的一刻,看见老榆树上有一个东西惊得腾空而起,“恨……呼!”,大叫了一声,张开两只黑色大伞般的翅膀,从头顶上“呼”地掠了过去。

  初秀清醒过来时,只觉得浑身冰凉。

  冷风正从车前空空的大洞里灌进来。她活动了一下僵直的脖子,立即觉得一阵剧痛,这才想起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陶医生!”初秀转脸一看,身边没人,四周静悄悄的。

  “陶医生!你在哪儿?”初秀慌忙去推车门,车门打不开。初秀连忙从破成黑色大洞的车窗里爬了出来,看到医生正站在冰上盯着汽车发呆。

  “你没事吧?”初秀惶恐地小声问。

  “真是见鬼了!”医生没有回答初秀,只是神情恍惚地嘀咕着。

  不知什么时候,天空圆圆的满月已发出钻石一样又硬又冷的光,把四周照得雪亮。刚才的黑暗已经不复存在。

  四处静悄悄的,那个扑向汽车的白色东西也无影无踪,似乎从来就不曾出现过,或者只是跟他们开了个阴险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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