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被黑色风衣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此刻正缓缓地走入一座大厦。此时已是盛夏,可这人的古怪打扮却丝毫没有引起任何一个人的侧目,他堂而皇之地步入大堂。当班的看更一边就着啤酒磕着花生,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闭路电视,脸颊上忽觉被一阵阴嗖嗖的风狠狠的刺了一下,好象针刺一般。他不由得打了个冷颤,慢慢抬头从桌上朝外看——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股穿堂的凄风,带动了一小堆灰尘,在地上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旋涡。他摸摸后脑勺,莫名其妙地坐了回去。
电梯的方向是十二楼。顶楼。
从那里有很不错的风光,在这个楼价昂贵的都市,附近都是些开发成熟的社区,价值不菲。
可是黑衣人仿佛对此毫不在意。他看的是东北角那间大医院。更准确的是,大医院旁边那座大厦上七楼的某个单位。
透过落地的玻璃窗,单位里面灯光明亮,男人在厨房里忙碌着,女人在饭厅里摆好桌子,孩子在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大嚼薯片。女人对那孩子说了一句话,孩子立刻把薯片扔下了。孩子的身边,伏着一只黑乎乎的动物。要不是闻到饭菜香味一蹿而起,还以为那只是一只黑色的毛绒玩具。
“今天有鳗鱼吃!我爱鳗鱼~”原来这黑色的动物岂只不是玩具,居然还会说人话!
“黑咪,不准上桌偷吃!”“臭小子,你敢告密?”“臭猫……”小孩和大猫一阵乱哄哄,在女人的出现后,终于安分了下来,一个从饭椅上跳下来,一个去洗手。
与此同时,十二楼上,黑衣中伸出两只纤细而白皙的手来,从衣服里抽出一叠薄薄的白纸,只见两手灵动,十指翻飞,片刻之间,竟折叠出一个同高的纸人来,立在黑衣人面前。黑衣人上上下下细细看了一遍,又伸手在几个地方捏揉几下,终于点头满意了。
风在楼顶盘旋不已,那薄纸叠成的纸人竟能在风中丝毫未动,黑衣人咬破手指,在纸人双眼及嘴上点上鲜血……
“姐姐……”小乾伸筷夹了一块鳗鱼,往炅盈碗上送去,“这是最嫩的部分呢。”炅盈微微笑纳,小乾的筷子突然改变方向,斜朝她的颈上疾切而去,就在筷子就要触到身上的一刻,炅盈足下一点,身后的椅子突然往后倒去,恰恰闪过了筷头。刚才还在桌下安静地吃鱼的黑咪一瞬间腾身而起,飞爪向炅盈脚下击去。正是此时,小乾的筷子再次攻到。炅盈的拖鞋勾住饭桌的边缘,另一侧身体竟在倾斜的椅子上突然来了一百八十度旋转,筷子和爪子的攻击一起落空。
“可恶!”小乾双筷并成剑状,侧身刺去,黑咪却选择撞向炅盈座下那一角支撑着整张椅子重量的椅角。
黑咪的力量已经今非昔比,椅角在那一撞之下,非得崩裂不可。
炅盈“哧”的笑了一声,声音未过,她斜刺里往后一滑,宛如溜鱼一般,连人带椅已在半米之外,小乾收势不及,不觉肚子撞到饭桌的尖角上,疼得“哎呀”大叫,连手上的筷子都拿不牢,刚好掉在下面黑咪的脑袋上。
“臭小子,敢用筷子来砸我?”
“谁叫你这么笨啊,臭猫!”
一人一猫互相埋怨,这边厢炅盈已经放下了筷子,嘻嘻道:“今晚又有人洗碗了。”
“我说,”一旁静静吃饭的凌道虚终于叹了一口气道,“吃饭的时候你们就不要再闹了,小心嗌着。”
话音刚落,小乾就打了一个嗌,“不好!”他一边喝水一边不住打嗌道,“要不是……臭、臭猫配合……配合差,我、我……早就把打到……姐姐了!”
“不是。黑咪选择得很对,是你配合不好。”凌道虚摇头道,“你盲目急进,在没有看清楚四周的方位、环境,没有考虑到对手的变化之前就贸然出击……唉,小乾,你姐姐从头到尾只用过一只左脚啊……”
小乾和黑咪的脑门立刻冒汗,果然,刚才炅盈手上拿着饭碗和筷子,只用利用左脚轻点改变方位,就让他们两次进攻落空。而且是——连人带椅。
“洗就洗!”小乾垂头丧气地道。黑咪也好不失望道,“我们白去特训了…”
凌道虚奇道:“什么特训?”
“黑咪还要不要鱼?”小乾大喊道。黑咪咪呜一声,装作听不见,赶忙溜了过去。“喂,可不能让他们知道哪!”“知道了。这是咱们的秘密……”两个家伙在角落小声嘀咕。
“有客人来了。”凌道虚离身坐到沙发上。炅盈递过一块苹果,两人悠闲地看着电视。小乾觉得奇怪,既说有客人来了,没听见敲门,又不见两人有什么反应。他看了看大门,好奇地想走过去。却被炅盈喊住了。
“不必开门,那家伙能自己进来。”
话音刚落,一重白蒙蒙的阴影从门缝里摄了进来,那阴影好象是一个人,但人绝对无法单薄成那样,能从那么狭隘的须隅之地挤过来。除非他不是人!
小乾浑身一激灵,几乎不假思索就冲了过去,右掌代剑朝那东西劈去。那看起来软绵绵的东西竟伸手去挡。小乾的右掌蕴涵太极玄气,在灯光下现出一道金华。
“好。”凌道虚欣喜不已。
“还差一点儿呢。”炅盈放下水果刀,悠悠道。
眼看右掌已经劈在那阴影上,那阴影的双手竟化成棉花般的一团,把小乾的右掌裹住,金华犹如泥牛入海,缈然无踪。“棉花糖!”小乾脱口而出。他右手被强大的引力扯住,无法松脱。黑咪见状正要扑上,被炅盈以眼神阻止了。
那白色的阴影架着小乾缓缓走近。忽然烟雾骤起,待散去时,小乾的手腕也松了。一个穿着米白色职业套裙,眉间透露精明强干之色的女子出现在众人面前。
炅盈的目光却落在她套裙左襟的一枚金色胸章上。
“虚,我们这个月交了电话费了吗?”
“交了。”
“煤气费呢?”
“交了。”
“水电费呢?物业管理费呢?”
凌道虚有些莫名地看着她,“怎么了?”
炅盈随手抱起一个抱枕,叹了口气道:“既然什么都不欠了,为什么还会有警察上门呢?”
神情严肃的女子低头一瞥金色胸章,点头道:“不错。我是本区的灵界警察白卉。四位好。”
炅盈的目光扫过黑咪,心里道,看来她做过功课。
小乾不解道:“姐姐,什么叫灵界警察?”
炅盈悠悠道:“这些官老爷嘛,简单来说,就是天界和冥界共同雇佣的的走狗,跟目下的差不多,手中有那么一根半根的鸡毛,便专门好管闲事。”
话虽难听,白卉脸色却是神态自若,似乎一点都没有放在心上。
凌道虚淡淡道:“我们素来和灵界官方没有什么来往,不知有何贵干?”
白卉双手交叉在胸前,瞥了一眼小乾和黑咪,冷冷道:“两位已经心里有数罢!”
凌炅二人一起望向他们,凌道虚皱眉道:“你们到底干过什么事来?”
小乾申辩道:“我们什么都没有做嘛……只不过是、只不过是……去了特训……”
“哈,你们两个去特训?去了哪里特训?”炅盈不禁好笑。
这下小乾就不敢再吱声了,凌道虚又问黑咪,“你们是不是闯祸了?”
“何止闯祸!”白卉冷冰冰道,“他们擅自闯入了六个坟场,无故骚扰亡灵,四处破坏,还袭击黑白冥差,狂妄叫嚣天下无敌。简直无法无天!”
“她说的那些,真是你们干的?”凌道虚的目光慢慢地从小乾掠到黑咪,沉重而深厚,一种无形的迫力。
“是我们干的……”黑咪靠在小乾脚边,低低道。
“都是为了打倒姐姐嘛!”小乾不忍黑咪为难,冲口而出,“谁叫姐姐太过分,说我们连打她一下都办不到……”
原来某日,炅盈对着一堆饭碗懒得不想动,忽发奇想,就对小乾和黑咪说他们武功太差,连击中她身上一下都做不到。那两个小家伙哪里受激,于是打了个赌,如果他们能击中她一下,她就认输,反之小乾每晚洗碗,黑咪不许再蹭到别人床上去睡(这是凌道虚要求的)。
可是无论是堂堂正正的宣战还是偷偷摸摸的袭击,炅盈总不中招。这两位是胆大包天,目无“法纪”的,算来算去,提高自己的灵力的唯一办法,只能是找对手锻炼。他们没有办法找别的灵界高手,只好向阴灵汇聚的坟场“下手”。
“那晚我们去‘踢场’,刚刚碰到MR.BLUCK和MRS. WHIHE,他们凶巴巴的……我们就……嘿嘿,我和黑咪还赢了他们呢!”小乾还颇为得意地仰首道。
炅盈一听乐道:“呵呵,还打败黑白双煞呢……”
“你们……”凌道虚气道,“你们知不知道无故滋扰亡灵,袭击冥差是灵界大罪?”
“啊?”
“这就等于平白无故的闯进别人家里,烧杀强掠,然后袭警拒捕,你们说呢?”炅盈耸耸肩道。
“原来……有那么严重哪!”黑咪心虚地瞟了一眼白卉,只见她一脸肃然,面无表情,觉得求情无望,不禁有些后怕,“那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炅盈哼道,“那得看人家想怎么办。”说罢,半眯着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窗外,不置可否。
凌道虚沉声道:“轻者废尽功力,挫骨伤筋,重者……以命相抵甚至……”他继而苦笑,又道,“追及隔世,打入六道的下三道……”
小乾的脸立刻煞白。黑咪爪尖冰冷。
“不错。”白卉冷冰冰地道,忽然话风一转,“不过两位还是有办法避免受严罚的。”
“是什么办法?”黑咪踊跃道。
“打倒我。”白卉一字一顿地道。
小乾的眼眸猛然缩紧,拳头已在不知不觉中握紧。黑咪急问道:“是不是打倒你我们就可以免罪了?”
白卉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当然不能。不过你们还可以再多逃几天,等待下一位追捕者到来。如果你们还能把他打倒,又可以多活几天。只不过这种追捕是永无休止的,不把你们抓获是永不罢休。”
一人一猫的气势立刻暗淡了下去。黑咪把目光投向炅盈,小声求道:“主人……猫不想死!”
炅盈断然道:“喂,那位官府的,这两个小家伙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不管。”
“主人!”黑咪没想到她会回绝得那么无情,一时茫然了起来。
凌道虚忽然长身而立,缓缓伸掌作了个“请”的驾势,淡淡道,“请赐招。”
炅盈霍然转过身来,小乾和黑咪又惊又喜,一起看着他。凌道虚低头看了小乾一眼,炅盈已知他怜惜这大师兄的遗孤,无法袖手旁观——即使与永无休止的灵界官方为敌。
白卉反而像大吃一惊般倒退了半步,有些不知所措地道:“这……”
双方静持几秒。炅盈突然好不耐烦地道,“无聊无聊,既然假的做了不决定,不如真的来露个相罢!”她手中一挥,一物骤然扬出,疾向窗外。屋里的白卉忽然一声闷哼,全身竟如被化骨散泡过一般,软作一团,不一会儿,地上只剩下一团软绵绵白色宣纸,哪里还有什么人在?
“纸控者。”凌道虚朝炅盈笑笑道,“我还想打退了这个假身再说,你倒要逼真身现形。”
炅盈懒洋洋地伸了个猫腰,道:“你放心好啦,某位老人家说过,一切反动势力都是纸老虎,既然她不过是只纸老虎,我们又怎会怕她。何况……。”她莞然一笑,仿佛胸有成竹,却偏不往下说。
因为门口已传来一阵清脆的敲门声。
“这会得开门了。”
进门的那个女子穿着一件齐脚的黑色风衣,长得和刚才那个纸人一模一样。然而却是眉角带笑,颇为可亲。
只见她用一双含笑的眼珠在众人身上滴溜溜的转了一圈,从袖中取出一根竹筷子来,擎于右掌间,恭恭敬敬的递到炅盈面前,道:“物归原主,多谢赐教。”
她十指尖尖,指甲之上银光闪耀,涂的正是现今潮流的花样。炅盈晗首去接,白卉右手小指微微一颤,指尖不经意往前伸出少许,正要在炅盈的手背上轻划而过。正自得意,忽觉掌心热辣辣的一阵麻痛,原来方才横放的筷子不知何时已回转过来,直抵在她的掌心之处。她一怔,只见炅盈一双翦水明眸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不由暗暗生惊。
白卉只得转身小乾朝笑道,“其实,要把你们的罪行消去,还是有别的办法的。”
小乾和黑咪一起急道:“什么办法?”
白卉从风衣中取出一个又大又厚的朱褐色本子,依旧笑道:“很简单,按照我们的规矩,功过可以相抵,只要你们每人协助我们处理一个案子,成功之后,你们的功劳大于你们的罪行,罪行就可以一笔勾销——我们就管这个叫‘灵界服务令’。怎么样呢?”
“功过相抵,这样很公平吧?”她道。这次瞧的却是凌道虚。
小乾和黑咪都用可怜巴巴的眼睛瞅着他。炅盈背着身,一言未发。
白卉脸色一沉,嘴角轻轻上扬,冷声对凌炅两人道:“其实这件事算起来,只怕你们两位也是要免不了责任!。”
“我们?”炅盈不由得从沙发另一头转过身来,“你倒是说说看,关我们什么事?”
白卉道:“按照人间的法律,如果未成年人犯罪,监护人也得承担相关责任,灵界亦是如此。所以,你们对这位小朋友所犯下的罪行,也要承担教导不严、疏忽监管的责任。”
这下,凌道虚和炅盈大为诧异,面面相觑,“原来我们也有罪?”
“四个人,四个任务。我们早已安排好了,请看——”不由分说,赶紧从朱褐色本子中抽出四页纸,递给他们。
凌道虚扫过一眼,只见四张纸上分别写着:“G大的杀人病毒”、“地狱酒吧的快乐香水”、“最难加入的俱乐部”和“何理解教授的实验室”。
“任务可以由你们自己挑,不过我们不负责诸位的生死。一旦失败,我们会把你们今生的记忆留到再生,直至你们达到‘功过相抵’为止。”白卉笑得就像个就要卖出十个单位的售楼部小姐一样,又热情又殷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