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老板眼下的处境只能以焦头烂额来形容。旅行社怒气冲冲的电话质问,两名雇员的离去,弄堂里老爷叔们幸灾乐祸的目光,弄得他难以招架。现在,一身老克勒行头的石语带着一包东西走出门去,让他的神经又一次绷紧:难道这家伙也把餐馆当作一条即将沉没的船,匆匆逃离?看见石语没有靠近存放照相器材的小间,他才稍稍放下心来。
石语知道,今天最好不要去招惹王老板。这是个行将崩溃而又在苦苦支撑的家伙,自己现在帮不上任何忙,还是少打搅他为妙。几件扔在这里的衣服再不送洗就真的要发霉了。不管怎么说,日子还是要过的。
石语走向自己的汽车时,心情比天气好得多。从广东茶室那一幕开始,今天早上的一切都还算顺利,但愿好运能持续一整天,甚至更长的时间。谜底快揭开了?有点这个意思。只是,好像总有什么地方说不通……
慈心医院的导医台前,两名护士百无聊赖地对坐着,有一搭无一搭地交换对今年冬季服装流行款式的感想。这个二级医院本来病人就不多,下午时分,更是冷清得可以。一名漂亮的年轻女医生走过,两名护士眼睛一亮,将她叫住,研究起她白色衣领间露出的精致羊绒衫。
一个身材颀长、风度翩翩的中年男子向她们这个方向走来。
“哎哎,你们看,这身行头值三四千吧?”一位护士悄声对女伴说。
“我看不止。你们注意到他的衬衫领子没有?顶级。”女医生也轻声回答。
面对那位面带微笑走近的先生,护士们站起身,脸上也浮起职业性的笑容。
那男子带着一缕清爽的气息,随意而潇洒地靠在台子上,向她们打听起内科病房的位置。女医生鼻腔里感知的信号告诉她:4711科隆香水。这是个老克勒。
来人得到答复,谢过后说了句得体的恭维话,气氛就很微妙地变得活跃起来。不知怎么的,话题很快转移到服饰上。女医生似乎是漫不经心地问他:“你的衬衫好像是——”
“老婆送的生日礼物。为了配我另外两件外衣,她送了我一打衬衫。不过,这衬衫配别的衣裳也不错。”
女医生的眼神立时流露出艳羡。她知道这份生日礼物的价值。
一个个名牌在女医生和中年男子口中交替出现。两个护士瞪大眼睛听着,尽力把他们的每句话记在心里。
那男子懒懒地往周围扫视了一眼,说了句什么。护士们很高兴有自己可以插嘴的话题,于是争相回答。
二十多分钟过去了,分手时他们都很愉快。
石语当然很愉快。他发现在上海滩以衣衫取人的习惯根深蒂固,今天的战术奏效了,就像第一次和王老板见面时一样。有些话,你要是直截了当去问,不会得到任何回答,可是跟范思哲、香奈尔之类掺杂在一起的时候,得到的信息可能会超出你的期待。这是突破性的成果,比早上的收获还要大。他满意地找了个地方坐下,掏出纸笔写了几行字,装在信封里封好,又在信封上写了几笔。然后,他站起来,既不去看凯文,也不去找唐若琴,而是上楼下楼,左拐右拐,走进了一座陈旧的灰色楼房。
不知是因为现在是白天的缘故,还是已经解决了几个多日困扰自己的难题,这回石语走进公寓时没有什么不自在的感觉。他给自己泡了一杯云南沱茶,然后打开唱机,一曲《春江花月夜》悠然响起。
仰靠在沙发上,他惬意地合上双眼,小憩片刻。在乐声里,窗外的雨声小了,但仍然清晰可闻。
沙沙雨点打在河面上,夜航船随着音乐飘荡,清新的风拂过脸面。只是有雨的晚上怎么会有月光?九公捋着长须,轻轻叹了口气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什么意思?”石语在朦胧中喃喃问道。
“什么是虚幻?什么是本相?你的所见所思便是事物的本相吗?我不跟你谈佛经的本意,你太拘泥于字面上的解释,本身就难得真谛……”
翠竹、檀香。石语清楚地读出九公脸上不以为然的表情。他还想问什么,却看到九公身后有一个身影,月白色的衣衫,五官一片混沌。见九公似浑然不觉,他惶恐地张开口,竟发不出声音来。一急之下,伸手去抓,九公与翠竹一起消失。
石语惊醒,发现自己仍靠在沙发上,《春江花月夜》一曲尚未终了,鼻端淡淡的檀香味正在消散。
不知为什么会做这个梦。其实这是大学毕业后他和九公的一次真实的对话。记得九公见他一时领悟不了,便转而用法语跟他谈起文学来。当时他正借着学法语猛追一个外语系的小学妹,不料发现九公的法语水平竟远在从小学法语的女孩之上。结果是在两位老师和爱情魔力的共同驱使下,他的法语水平不久也算过得去了,顺理成章将现在的妻子也追到了手。
他怔怔地想了一会儿。他的策略是擒贼擒王,相信找出正主儿来,其他一切问题自然迎刃而解。但是自己真的发现了真相吗?上午就觉得有什么事情说不通。
茶几上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屏幕,来电号码很眼生。正等着他呢——石语已经料到这是谁的来电。
“我是小同。”电话里直截了当。
“或者说,是友松?”石语轻轻一笑。
“好吧,不兜圈子了,是同一个人。我可以解释一下,有些事你不能给我栽赃……”
一向占自己上风的小同终于急了,这让石语有点得意:“什么叫给你栽赃?”
“我租37号的房子,正大光明,搬走也有理由,跟金嫂的死只是时间上的巧合。若说我有嫌疑,那么夜里跟金嫂在她上吊现场见过面的你更有嫌疑……”
“这说明你也到过现场。你可以跟警察去说。”石语毫不示弱地打断他的话。
“你捡到个刀鞘能说明什么?就是跟刀对上,能……”
“石头,你从陈家堰金福生家里偷走的石头。就算它只值一万,已经够追究刑事责任了。”
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显然对方没有料到石语这么快就发现了石头的来历。
“这样你就太不上路。我已经让你把石头交还原主,你还要栽到我头上?我不拿出来,谁会知道?再说那东西现在是在你的手里。”
“我已经把它拿给几个不相干的人看过了,说明我没有私吞的意思。你让我交还原主,却不说原主是谁,这不是嫁祸于人又是什么?”
“你以为金福生真是石头的原主?他敢声张吗?你真的让我失望。居然有人会相信你的能力……”
有人相信自己的能力?石语愣了一下,这也许可以解释小同或者友松那些充满了矛盾的举动。
今天小同是有些失态,石语故意要激他如此,看来已经奏效。石语觉得对付小同就如同手中捏着一只鸟,捏紧了会把鸟捏死,放松了鸟又会飞走。但要拿捏得恰到好处也不容易,小同不是个一般角色。
石语放缓口气:“其实我并不打算把你怎么样。我说过,你最好和我见一次面,当面把话说开。怎么样,约个时间、地点?”
“我也说过,我们会见面的,但看来现在时机越来越不合适。我再考虑考虑。”
小同挂了电话。
石语突然明白了,小同一开始就对自己充满了戒备,并不信任自己,而不是在故弄玄虚。刚才自己的一番表演显然有些过头,把他吓住了。手中的鸟儿要飞走?
石语昨天夜里就将两处拍摄的脚印照片对比过,发现23号里的脚印和月塘老宅凳子上的完全一样,连磨损部位的细节都一致。但是这已经不重要了。
刀鞘和刀。看上去最铁的证据,却反而令石语疑惑不解。
小同让它们落在自己手里,似乎不像是他的风格。难道他是故意的?也许。结果是弄巧成拙,因为自己已经知道了这个小同或友松的真实身份。这个人应该有自己的目的,现在目的没达到,反而惹来一身麻烦,他不会善罢甘休。
继续等待,小同还会出现。
石语再次拿出竹叶的日记,翻到最后一篇。
真相在塔里!
这一行字怎么看都是触目惊心。被撕去的那一截更是显得刺眼。
石语灵机一动,翻到下面的空白页,举起本子对着窗外的天光左看右看,却看不出什么痕迹来。他放下本子,找出一支铅笔,一把瑞士军刀,将铅笔芯削出一小堆粉末。然后,他用刀尖跳起一小撮铅笔末,犹豫了片刻,轻轻撒在日记本的空白页上,再用手指小心地抹平。
真相在塔里!
这句话再次跃出纸面,不过是黑底白字。那是前面一页圆珠笔写的字力透纸背,留在下一页白纸上的痕迹。
石语松了口气,微微一笑,然后把剩下的铅笔末撒在那行字下面的空白地方,试着用刀背轻轻刮开。
四个白字慢慢在黑灰色的背景中显现。
交给石语!
仿佛有一道强烈的白光在眼前闪过,耳边响起一声霹雳,四个字像四把利刃,将石语的心狠狠钉在纸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清醒过来,再次将目光投向本子。上面仍然是那四个字,似乎在扭曲着,挣扎着,要破纸而出。十八年的岁月没有抹平纸上的痕迹。从这几个字的形状,可以看出竹叶当时的心情,心乱如麻,矛盾,激动,强烈的不祥预感——危险将临。
她在感到生命受到威胁时,心中的秘密最后可以托付的人居然只有石语。
确实,她能跟谁交待呢?父母亲?不可能,身背政治包袱的老父自己都步履维艰。丈夫杨在明?形同陌路,势同水火。那个代号V的情人?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两人可能同处于危险之中。
这时,四顾茫然,她只能想起石语。寨子前的猝然相遇,可能让她回想起了当年的好时光,那带着青涩味的朦胧的怦然心动。只是,当时她还没料到,厄运会那么快就降临到自己头上。
这份重得不能再重的托付,竟会在十八年后才落到石语手里,而且是以这种方式。他再回想前一天夜间,那道目光中,除了幽冷和关切外还有什么信息?是谁撕去最重要的那一截纸?肯定有人不愿意自己看到那几个字。
疑点又回到小同身上。这个该死的家伙。
从昨天晚上开始的沾沾自喜,立时荡然无存。尽管自己毫无疑问弄清了一些疑点,但离揭开谜底还差得太远。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不应该受新发现的干扰,他还是照自己的计划继续进行下去。
正事不可耽搁。今天好好休息,明天和助手小余一起去唐公馆继续拍照。
晚上的慈心医院,被雨水打湿的地面反射着淡淡的路灯光。一辆越野车停在空荡荡的院子里,雨滴落在车身上溅出一片片细小的水珠,化作无数光点在路灯下跳跃着。
不远处,就是石语和咪咪光顾过的太平间。
从暗中出现一个人影,慢慢靠近汽车,不知在观察还是凝听。他像是发现了什么,突然隐入黑暗中。
不知过了多久,又有一个人走到车旁,收起雨伞。暗淡的路灯照出了石语的面容。
石语开门上了车,往后座看了一眼,似乎有些纳闷。然后他发动了汽车,驶出了慈心医院。
车外仍然是无休无止的秋雨,在车身上打出一片声响。风档前雨刷刮出的扇面里,几道湿漉漉的灯光在流动,分散,融合。
犹如车外的天气,石语的心头也被阴霾所笼罩,为刚才在医院里所见的一幕。
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又是那个熟悉的声音:“见见面如何?我已经准备好了。”
“在哪里见?”石语心想,他终于按捺不住了。
“你先过延安东路隧道,往东昌路开。我会再和你联系。”
“我为什么一定要听你的?”
“没有选择,除非你不愿见我。”小同的语气咄咄逼人。不等石语答话,他挂上了电话。
在小同声音中,石语听出一丝冷酷。但在冷酷后面似乎隐藏着另一种心态。
他默默看了几遍来电号码,又拿起手机拨号:“小钱,我这里有个电话号码……”
隧道的灯光从车旁闪过,空旷的回声包围着车身。出隧道后,石语没有驶向东昌路,却上了浦东大道向北开去。陆家嘴绿地和几栋泛光照明的大厦在左侧一闪而过。不久,路边渐渐灯火阑珊,路上车辆稀少。手机又响了。石语看了看来电号码,微微一笑,却不去接听。
他将车停在其昌栈附近,然后下车沿着墙跟悄悄往前走去。
路边有一处投币电话,边上却没有人。
石语感到有点意外。他默默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什么动静,便回到了车上。
右边的车门被突然拉开,窜上一个人来,手中冷冷的金属光泽一闪,压低的帽檐下透出低沉的话音:“听我指挥,一直往前开!不许调花枪,不许故意违章。”
石语看见一支手枪正对着自己,不由得吃了一惊,但马上冷静下来,点点头,启动汽车向前驶去。
那人从后视镜观察了一下是否有车跟踪,然后靠在座椅上轻轻喘气。
两人一时都未说话。听得见发动机平稳的声响,雨点打在车顶上的簌簌声。昏暗的车厢里,只有仪表盘上亮着柔和的光线。
石语用眼睛的余光扫了一下右边,那人帽檐下是一副墨镜,脸上毫无表情,枪口仍旧指着自己。
“你到底想干什么?”石语镇静地问。
“到地方你就知道了。你放心,我只是想弄清一些情况,你好好配合就可以保证安全。”
车沿着浦东大道往北疾驶。
“还有多远?”
“先过了杨浦大桥再说。”
杨浦大桥如一条灯火的长龙般悬在空中,透过被雨水打湿的车窗,灯火被渲染得一片朦胧。若不是边上有一个黑洞洞的枪口,石语真想好好观赏一番。
不等石语开口,那人又说:“居家桥。”
经过一家水厂门口时,那人说:“再过一站路,庆宁寺左转,往轮渡码头方向开。”
石语知道那是一条破旧而杂乱的小街,一直通往江边。看来,到这里就差不多了。他放慢车速,冷冷地问:“我应该称呼你小同还是友松?”
那人愣了一下才说:“悉听尊便。你知道是我,也免得多费口舌。”
他开始用正常的声音说话。这个声音,石语在月塘的一个雨夜听到过,也在电话里听到过。
石语的语气带着嘲讽:“你当自己是007?拿一支PPK吓人。台湾版的货色,玩具仿真枪,做戏用蛮好,BB弹打在身上大概会起个乌青块。帮帮忙,不要像煞有介事,弄得真的一样。”
小同沉默片刻,又说:“你怎么知道这不是钢珠枪?对付一个人绰绰有余。”
“你不是说我练过什么功法吗?就是钢珠枪又怎么样?我要对付不了你,那才是怪事。”石语知道,跟月塘那次见面以及慈心医院外通话时不一样,眼下自己已经占尽了上风。
石语一打方向盘,车子猛然转向。小同猝不及防,撞在车门上。
这时,后座响起一个冷酷的声音:“不许动!举起手来!”
两人听出,那是王老板。
小同发现自己连帽子带头发被一只手紧紧抓住,后颈上顶着一个硬硬的金属物件。
王老板想了想警匪片里见过的场面,接着说:“把枪放在仪表板上,慢慢的,慢慢的。”
小同默默把枪放下。石语拿起来,看了一眼,往后座递过去:“做得还真像。放心拿走,保险都没打开。”
石语将车停在路口,然后说:“有什么你就说吧,我听着。王老板,你放开他。”
王老板不情愿地松开手:“识相点!我手里是三万伏的电棒,想松松筋骨你尽管动……”
石语有些想笑,王老板真滑头得可以,在后座躲了半天不出声,听说是假枪才跳出来。
小同低头想了想:“我只是想跟你谈谈,把事情摊在台面上讲清楚,我不想不明不白背黑锅。你们报警了吗?”
“你是指什么?金嫂的事当然报警了。”
小同思忖片刻:“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摆渡到定海桥,再往复兴岛里走一段路。我本来想在这里下车说明白,你会知道我没有恶意——因为要摆渡过去,我根本没有办法控制你。否则我就让你从浦西直接进复兴岛了,不必到浦东兜个大圈子过两次江。其实刚才你根本不必节外生枝跟踪我的电话。”
“那你又何必故弄玄虚让我去什么东昌路?”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带着警察。”
“石语,不要相信他,我们报警!”王老板插嘴。
“你们指控我什么?劫持?拿玩具枪劫持你们两个,没有人会相信。”
石语说:“我指控你要为小刮刀、颐小姐和金嫂的死负责,还有唐若琴的受伤。”
“证据?”
“你敢说失落在月塘现场的刀鞘不是你的?脚印不是你的?还有在两处房子里留下的指纹,以及那块翡翠原石……”
“这些我承认,但是和那几个人的死没有关系,有证据证明我不在现场。但是,金嫂的死,你可没有不在现场的证据。不跟我走,你会后悔的。”
石语盯着小同的眼睛,考虑了一下:“那好,我们走。”
“石语你……”
“你可以把车子开回去。我跟他走。”
王老板拿起枪,笨手笨脚摆弄了一阵,对着窗外扣动扳机。“啪”的一声,射到墙上的子弹弹回来,打在王老板脖子上。他骂了一句,关上保险说:“塑料子弹。走,我也去,省得你背后骂我做事不上路。”
空空的轮渡上,谁都没说话。石语看着船尾方向,沪东造船厂码头边几艘船上的灯光越来越远。这一去有什么结果呢?唐公馆的谜底真的能在今天晚上揭开吗?他已经知道了不少秘密,线索已经一一连接起来,有些事情渐渐清晰,不再像一堆无序的碎片那样扑朔迷离。但是,还有些关键的环节仍解不开。难道答案真会在小同那里?他感到没有把握。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咪咪把小同吓得够呛。不知道她对小同说了什么,反正借助咪咪的手,总算把这只鸟从藏身之处轰了出来。咪咪私下对小同透露的内容,一定加上了她自己的判断和想象。于是小同以为他已经成为警方搜寻的目标,在电话里话不投机,终于狗急跳墙,找上门来。只是,这种举措不免有些夸张搞笑。他真的急了,乱了方寸?
定海桥轮渡站的铁门徐徐打开,三人穿过铁门,走进了雨中。
石语想不到在上海城区边缘居然会有这么荒凉的地方。除了轮渡码头附近有几处灯火,像是店铺模样,往岛里走了没几分钟,路旁就已经见不着一个行人。两边黑黝黝的似是围墙,又像是树木,寥寥几盏路灯,淡淡的灯光被裹在雨雾中,隐约照出一条笔直的路,神秘地通向前面的黑暗中。
“搞啥名堂!你要带我们去啥地方,共青公园?”石语的伞遮不住两个人,王老板被雨淋得半身湿透,肚皮里已是一包气。
“不会走那么远,最多二十分钟路。”
“我们把车子开过来就好了。应该调头走杨浦大桥过江,再从定海桥过来。上他的当,坐啥死人轮渡!”王老板愤愤然。
石语一声不吭。他需要保持头脑的清醒,不愿意在这种事情上斗嘴。
走过一处工厂的大门,明亮的灯光照出一片生气。
“中华造船厂。”王老板看了一眼牌子,神情轻松了一些。
但是三个人很快又走进了黑暗之中。谁都不做声,只有雨点打在树叶上地面上,唰唰响成一片。
石语注意到,长长一段路,居然没有一辆车从身边驶过,只偶尔见一两个身影,鬼魅般地晃过。一切都显得不真实,很难相信这是在1997年的上海。他眼下的感觉是自己在暗夜中被那个谜一般的小同带入了时空陷阱,走进不知什么年代的凄风苦雨之中。王老板好像也有同感,因为他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抱怨。石语感到伞底下王老板的胳膊变得僵硬起来。
“到了。”小同简短地吐出两个字,左转拐进一道院门。
隐隐看得出那是座破旧的楼房,底楼中间半掩的门中迷迷糊糊露出一点清冷的光。小同却带着两人走进左侧一道幽暗的门中。
门里,阴冷潮湿的石灰味夹杂着霉味迎面飘来,让石语联想到墓穴。不知为什么,他想起咪咪说过,那个友松或小同自称是来自三十年代的幽灵,心中就有些忐忑,眼前小同的影子也就变得有些飘忽的样子。
心魔。一到关键时刻便悄然而至。这就是自己天生的心理弱点?石语立时警觉,凝神静气,打起十二分精神。谁知道小同把自己引到这里,安的是什么心?两人间的心理战打了几场,互有胜负,今天应该是决战了。刻意营造气氛,也是小同战术的一部分吧。不过自己已经抓到了几乎所有的好牌,对小同没有什么可忌惮的。
幽暗破败的楼梯令人想到唐公馆。脚步声在空旷走廊中的回响,追随着三个人。长长的走廊在寥寥几盏昏灯下延伸,隐入黑暗,望不到头。两侧是一扇扇默默紧闭的房门。
似乎是个很破旧的旅馆,不知哪个年代的建筑。
小同在一扇门前站住,掏出钥匙开了锁,站到一边,对两人做了个手势。
石语推门进去,王老板紧随其后。
一阵冷风带着雨点猛地扑来,夹着凄楚的呼啸。头上的灯随风荡起,带起几片奇形怪状的阴影,随即在一声不大的爆响中熄灭。一个红点倏忽间落向地面,消失在玻璃清脆的碎裂声里。
房门重重地关上。黑暗中,石语和王老板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可是小同在哪里?
灯熄灭前,石语看到了窗前有一个苗条的身影。就在她转过脸来的瞬间,灯泡爆了。但是石语仍然看清了那个熟悉的面容。
王老板看到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脸。一个合格的餐馆老板记得住顾客的面孔,而一个优秀的餐馆老板则连在照片上见过的面孔都记得住。
阿王是个优秀的老板,所以他认出来了。
竹叶。
俏丽苍白的脸庞,眼神里带着一丝冷冷的幽怨。
“是她!”王老板想抓住石语的衣袖,但扑了个空。
一只冰凉的手在王老板身上摸索……他立时觉得从心头凉到了脚后跟,血液似从头脑中心脏里骤然退去,一滴不剩。
黑暗中轻轻的喀嚓声响过,一株火苗呼地升腾起来,旋即缩小,摇曳,照出石语手中的一个打火机,精致而浮华,闪着纯银色的光泽。
这就是王老板的“三万伏电棒”了。
望着微弱的火光里那似乎很熟悉的面容,石语的心急骤地跳了几下。窗外的风雨在瞬间消失,蓝天,蕉林,河水,天外飘来的芬芳,这一切仿佛又回来了,没有时空的阻隔。
火光中,两双眼睛默默对视。慢慢的,激动和感慨平息下来,石语发现自己可以开口了。
“我的字条你收到了吗?”石语温和地对着那个身影说。
那双眼睛里流露出惊异:“那是你写的?你怎么知道……”
边上的王老板不安地动了动,他发现血液开始流回心脏。
“我知道你,虽然过去没见过。你发现有什么异常吗?”
“夜里好像真有人想接近那间病房,不像住院病人,也不是医护人员。小陈一直在那里,我也照你说的在适当时候走动一下。一夜平安无事,我一直盯到早上琴姐出院。”
王老板惊奇地张着嘴,忽然觉得自己的下巴有掉下来的危险,便伸手往上一托。
打火机开始发烫。石语关上打火机,转身对王老板说:“介绍一下,这位是小梅,竹叶的妹妹。”
黑暗中,石语感觉到王老板又托了一次下巴。他暗暗一笑,突然伸手拉开房门。门口一个身影往后跳开。
“麻烦你找人换个灯泡好吗?”石语很客气地说。
走廊上光线很暗,但石语明显地觉察到了小同的尴尬和震惊。
灯光下的小梅看上去仍然像极了竹叶,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丝幽冷。石语想起昨天下午他在慈心医院一处冷僻的旧楼里,远远看着一个身穿护士服的曼妙身影款款而行,虽然已经知道那是谁,自己还是差点激动地叫出“竹叶”二字。最后,他只是在护士站留下了一个装着字条的信封。
“不知道是谁,把竹叶的日记撕去了一些。既然有人要把日记拿给我看,那么,撕去的肯定是不愿意让我看到的内容。只是百密一疏,还是留下了一条记载:竹叶最后一次回娘家,临走时妹妹抱着她大哭。
“我记得竹叶没有妹妹。那么,这个妹妹应该是在我离开云南后出生的。要搞清这点很容易,打个电话就行。前天晚上我就知道了,竹叶有个小她十八九岁的妹妹,小名叫做小梅,长大后容貌极像姐姐。
“我还知道到,小梅是护理专业毕业的。于是,我想到了有一天晚上在医院电梯里见到的‘竹叶’,又想到那一夜小同对我在慈心医院太平间外头的动向了如指掌,寻找的方向就很容易选择了。
“在上海,我发现有一身挺刮的行头还是蛮有用的。在慈心医院,我不但打听到了小梅的情况,甚至……”石语停下话头,不禁又将目光转到小梅脸上。
她真像竹叶,实在太像了。
“我是在你走后出生的。那时候,爹妈加上姐姐,在芒果寨的收入比我爹在城里拿右派工资强多了,所以觉得再添个娃娃也可以。我两三岁就记事了,我记得姐姐跟我特别亲。我们离开芒果寨的以后,我一直在想姐姐。她偶尔回一次娘家,我都整天缠着她,她走的时候我都会大哭一场。终于有一回,她走了就再也没回来。后来,我慢慢知道,姐姐再也不会回家了。那些日子,爹妈天天在哭,我也跟着一起哭……”小梅说不下去了,眼泪流到了面颊上。
石语默默递过去一张面巾纸,同时看看她的眼神,明白了那里流露出的幽怨是怎么来的。幼年精神上受的刺激,对她以后的性格形成有很大的影响。
小梅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继续说:“一直到上大学后,我才知道姐姐死得不明不白。她最后一次回家时跟爹说,如果她出了什么事,到魁星塔里去找她留下的东西。她死后几天,爹爹真在塔里发现了那几本日记。但是,从里面找不到真相。我后来选择了来上海找工作,也是想解开这个谜。”
“为什么这个谜要到上海来解呢?不会是因为竹叶日记上的最后四个字:‘交给石语’吧?”
小梅抬起眼睛惊异地看了他一眼,又看看小同,然后转过脸来说:“这个你也知道?”
石语耸耸肩:“你们的手法很小儿科。”
“有种种原因。我听说姐姐掉下山崖的现场,有几个明显的皮鞋印。那时候,当地人是绝对不会穿皮鞋的。还有,日记你看过了,最后和她交往的那个男人,也有很大的可能是上海知青。另外,他——”小梅指指小同,“他听说了那块石头曾经在上海出现过。十八年过去了,找出真相的可能性极小,但是我就是想为姐姐做些什么。我爹妈为姐姐的事伤心了多少年……”
小梅的普通话里夹杂着明显的云南口音。
“小刮刀临死前你在场吧?”石语想起小刮刀就是死在慈心医院的,临死前突然用滇西方言说了一些话。
“是的,我戴着口罩,露出半张脸,他也把我当作了竹叶。他说话已经没有条理,断断续续的,但可以听出一些内容。他说什么‘不是我害你’,‘没有救你’,‘只要石头’,好像又说他夜里遇见了鬼,还看见了那块石头。不过他那时候处于弥留状态,出现谵妄症状,对他说的话很难当真。”
小梅说着又看了小同一眼。小同轻轻摇了摇头。
石语看过去,依稀记得这就是那晚在月塘隐在烛影里的面容,只是左眼角边似乎少了点什么。他淡淡地说道:“好了,所谓的竹叶显灵事件,现在已经清楚了。这件事看上去没有那么复杂吧,你又何必故弄玄虚?你有什么想法,我倒愿意听听”
小同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恐怕我说出来你就不愿意听了。我就从十八年前也就是1979年的2月3日讲起。王老板,请你也注意听。
“那天,天还没有亮,竹叶离开家,带着几件衣裳,几张照片,还有那块翡翠原石,走向芒果寨边的老塔山。趁杨在明去县城开会的机会,她去和什么人会合,然后远走高飞。那个人是谁?日记你看过,你应该很清楚。更可能的是,当时你就已经知道竹叶要和谁见面。因为前一天,你和竹叶已经交谈过了。
“竹叶不知道,她后面跟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双皮鞋,也许还背着照相机。竹叶的石头他也见过,因为当年他也是竹叶家的常客,而这块石头一直被竹叶爹当镇纸用,随随便便就放在桌上。那里民风淳朴,除了小刮刀,没有人会偷鸡摸狗,因此也没有谁会有防人之心。
“竹叶根本就没有见到她要见的人,因为在半路上她就被跟踪她的人截住。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我不知道。结果是竹叶被那个人推下了山崖。那人搜检了她随身带的包袱,把衣服、照片扔了出去,却没有发现石头。
“他不知道,当时还有两个人在附近——小刮刀和蚱螂。蚱螂捡到了竹叶的照片,发现了山崖下的竹叶,回寨子报了信。小刮刀在崖下,他拿到了那块石头,却没有去救奄奄一息的竹叶。竹叶在最后一刻对他说了什么吗?估计没有。否则,就不会有后面的事。
“那个人马上下山,见到小刮刀以后,经过一番应该是很激烈的讨价还价,两人达成协议,瓜分那块翡翠原石。不知道石头由谁保管,但两个人都心虚,因此也不必怕对方反悔独吞。
“第二天,2月4日,蚱螂死得很古怪。本来,他前一天晚上闯了个祸,”小同指指自己的前胸,“已经吓坏了,发着高烧,神志不清。寨子里人说,他是被竹叶的鬼魂吓死的。但如果不是见鬼,那又是谁干的?不会是小刮刀,他没必要将蚱螂置于死地。
“几年后,一块被玩家称作‘天书翠’的石头在上海露了一面又消失。那两个人,一个在外面以什么‘专家’身份授课,号称赚了一笔钱;另一个则更稳当,等离婚后才拿出钱买房子。
“这个故事到这里应该结束了,没有第三个人会知道。可是,不久以前,又有一块‘天书翠’在月塘出现。小刮刀联想到,另一个人那时候正住在月塘,怀疑当年卖石头时有人做了手脚,用不多的一笔钱打发了自己,于是就质问那人。结果小刮刀在一天夜间倒在唐公馆的小平房里。在那里的桌子上,我发现了一张竹叶的照片,多半是他用来吓唬小刮刀的。”
小梅皱着眉头,几次想说什么,都被小同用手势制止。
小同接着说:“他迅速回到月塘。我赶到时,他已经在那里了。我故意出示一张小梅的照片,再留下那张竹叶的照片,敲山震虎。
“那人怕小刮刀在唐公馆还留下了对自己不利的证据,就伪造了一份《时尚圣经》的传真,堂而皇之地住进了37号。他为了搜寻方便,也许还有别的目的——因为他知道第二块‘天书翠’就出自唐公馆——就利用那里多年前的闹鬼传说,又制造出一些灵异现象。本来,摄影师就是玩光和影的高手,利用幻灯原理把公馆搞得鬼影憧憧还是不难的。更何况那些小市民先入为主,早就认定37号是所鬼宅。这一来,就产生了所谓群体性心因反应,公馆里乱成一团。
“滇西芒果寨那边有个康文书说过,那人曾经独自进过雕花楼。当时唐大卫死了不久,遗物就放在楼里,里面应该有一些唐公馆的钥匙。既然有钥匙,搜寻自然就方便了。
“颐小姐的死,唐若琴的车祸,本来都是意外,正好被他用来混淆视听,推波助澜。
“他去太平间,不是为了找指纹,而是那一夜匆忙之间,他忘记搜查小刮刀身上,生怕留下什么可用来指控他的东西。这大概成了他的心病。
“最后,金嫂死了。之前,他和金嫂一起进入了所谓的‘凶屋’。我到现在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在夜里进入这个房间?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只有他知道。”
小同停下不说了。房内一时没有人说话,只听得窗外一阵紧似一阵的风雨声。
石语第一个开口:“逻辑不算很严密,不过,听上去还有些道理。看来,你认定我是嫌犯了。请解释一下,竹叶的日记是怎么回事?她说要‘交给石语’,说明在最后一刻她还是相信我,你为什么又要把那几个字撕掉?”
“竹叶什么时候真正发现危险的?在跟你见面之后。这以前她精神状态还很好,这点你不否认吧?不知道你们谈了些什么,后来她感到了危险临近,匆匆写下了几个字。你尾随她到魁星塔,得到日记,在后面添了几个字以便撇清自己。那几个字歪歪扭扭,认不出是谁的笔迹。”
“那块石头呢?不是你从福生那里拿来的吗?”
“有什么证明不是你自己弄到的?毕竟是你住在月塘,要下手太容易了。”
小梅忿忿地咬着下唇。
王老板饶有兴趣地轮流打量着三个人。
小同回头问王老板:“你认为我的分析有道理吗?”
王老板不慌不忙地说:“友松——或者应该叫你小同?如果是今天下午听到这些话,我说不定会被你噱进。不过,在慈心医院坐进汽车等石语之前,我就已经知道,你的话根本相信不得。”
小同疑惑地看着王老板,刚要开口,就被小梅打断:“他的意思我都听懂了,你还不明白?没那么迟钝吧!”
小同若有所悟,不甘心地闭上了嘴。
“你有必要说这些废话吗?就是因为相信石大哥,我才主张把石头和日记都交给他。你这算是干什么?你知道自己说的都不是真的,为什么还要自欺欺人!我知道你不甘心。不甘心又怎么样,你找不出真相,就让别人来干!人家石大哥这些日子冒着风险辛辛苦苦为谁?这些事跟他又没什么关系,他完全可以撒手不管的。本来今天晚上请他来,就是要把事情说清楚。你——”小梅说着,声音有些颤抖。
“小梅,你不用说了。我跟他说几句。”石语微微一笑,抬手止住了小梅。
“开始,你是把我和小刮刀都列为怀疑对象,因为那一天在竹叶身边发现了皮鞋印。另外,我和小刮刀似乎都发了一笔财。只是这些年发财的人不要太多!王老板就是一个。最后,由于‘天书翠’在月塘周围出现的传闻,我的嫌疑好像更大了,因此你不会轻易把竹叶的日记交给我。其实小刮刀死前说了那些话,已经可以将我排除出去。你来到月塘时,已经有让我帮忙弄清真相的意思。这里有小梅坚持找我的原因,你却还是对我不放心。
“那个假传真是你发的——不要否认。你为国外媒体工作,了解他们的工作程序和方式,多半还和《时尚圣经》有联系,因此知道皮埃尔这个人。但是,你不知道他已经死了。这招调虎离山,除了把我骗到唐公馆,你还可以借机在我的老房子里找石头。你知道金福生在那边也有房子,结果搜出的石头却不是你要找的那块。
“如果非要找个嫌疑人,我可以说,小刮刀的死和你没有关系吗?你会不会为了找出那块石头,把小刮刀逼死?我肯定在小平房你已经和小刮刀接触过。至少,那张照片上除了小刮刀的指纹,肯定还有你的。我只是没兴趣找罢了。也许,有关部门有这个兴趣。
“你在37号是有名的神秘人物,经常在半夜里游荡,说明你根本不信那里存在鬼魂。那么,时不时出现的幽灵是不是你的杰作呢?这种环境气氛下,通过某种手段,譬如暗示,会造成你说的群体性心因反应。小梅在唐公馆内外出现,应该是去找你。你就借机造成竹叶显灵的假相。这不会冤枉你。
“你在找什么?竹叶的石头?它不该在唐公馆。你特意在那里租房,不是没有理由的吧?说起钥匙,唐大卫越境前,不会把重要东西留在那些行李中,应该交给竹叶保管才对。你夜里游荡时,用上钥匙了吗?
“唐若琴的受伤,表面上看是场事故。但那天下午她离开唐公馆时看见了你,表情很不正常。那么,她在四川路是不是被谁推到汽车上去的?
“最后,金嫂死了。你说见过她和我进入凶屋,那么就是说你也在场。
“好了,你,一个神出鬼没使用两个名字的房客,在金嫂死后突然失踪。再把你这些天的行径和疑点一一罗列出来,你说,警方会不感兴趣吗?”
“所以你向警方举报了?”小同脸色苍白。
石语扬起眉毛。原来如此。看来咪咪将他吓得不轻。
“就因为这个原因,你才给我来了这一通指控?不知道咪咪是怎么吓唬你的。这小姑娘到底是关心你还是捉弄你?都有可能。这才叫敲山震虎,不吓你一下你肯露面?那天夜里,你跟小梅在凶屋外面把我扶回房间,留下了石头和日记,我当然明白金嫂上吊和你无关。同样,小刮刀死后你来找我帮忙,说明他的死你也没有嫌疑。顺便问一句,我桌上的感冒药呢?”
“我看了一下,药是过期的,怕你吃了出问题,就拿走扔了。”小梅说。
“谢谢,你很细心。阿王,看你给我吃的是什么药。”
石语继续对小同说:“本来你觉得自己掌控着局面,石语只是一枚任你摆弄的棋子。后来发现事情的进展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甚至自己可能成为猎物,再加上小梅收到了一张匿名的字条,你知道这场戏演不下去了,于是就乱了方寸。你原先的举动很有戏剧性,略显夸张倒还有些想象力;现在想象力没有了,只剩下戏剧性和夸张。
“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和你一样,我有时也需要稍微满足一下自己的虚荣心。”
王老板听得有趣,很难听地笑了几声。
“好吧,说正事。你们在塔里找到真相没有?”
“塔里的真相?我刚才说过,就是这几本日记。姐姐最后一次回娘家,跟爹交代的。”小梅答道。
石语有点失望。他想起日记里确有这么一段,竹叶爹听到她的话,一脸惊疑。但是,好像有什么说不通……
“那个V又是谁?你们知道吗?”
“不能确定。但从日记的描述分析,芒果寨里某一个人有可能。你真一点都不怀疑?虽然你们从小关系就不错……”小同语气中还有些咄咄逼人的味道。
“小同,”石语加重语气打断他的话,“我知道你指谁。你说的有道理,而我有自己的看法,等会儿告诉你们。再说,这话由你说出来,好像有些不合情理?”
“奇怪的是福生手里的石头,从上面的符号看,它显然和竹叶的那块有关系。”小同又说。
“从福生去月塘兜售石头的日期推断,这块石头出现的时间不会太长。我听荣福里老爷叔讲过唐家造房子时的蹊跷事。可能当时唐家把它埋在什么地方镇邪,福生借这次搞装修的机会找到了它。说不定他老爹金来富知道石头埋藏的地方,告诉他了。当然,这些只是猜测。”石语说。
“福生会白相!”王老板不悦地插了一句。
“现在,对我来说,唐公馆的鬼故事结束了一个。但是,我被这个故事引到唐公馆,却发现还有许多鬼魂在那里出没。而且,竹叶的死因,仍然没有搞清楚。”听了先前小梅的一番话,石语觉得心中压着的石头只是换了一块,而且越发沉重。
“你说我不信唐公馆有鬼,未必。我告诉你们,那里真的有鬼,这也是我搬出来的原因之一。”小同一脸惶恐,像是换了一个人。
“本来就是嘛。”王老板忘了刚才自己还说过小同的话根本相信不得。
“有些现象,我深夜在楼里游荡的时候遇到的,都没法解释。前天晚上37号停电的时候,我知道楼里没有人,就想仔细搜寻一下。我一直怀疑,真的原石还在唐公馆,因为小刮刀死前似乎刚在唐公馆见过那块石头。另外,他要是真卖了石头,何必再摆鱼摊?
“我进了三楼的凶屋,那是我过去没有进过的房间。我是硬着头皮进去的……”
他蹑手蹑脚走过三楼走道,似乎脑后吹过一阵凉风,立时便有什么东西在一旁窥视的感觉,心中发毛,但还是摸到了凶屋跟前。他庆幸金嫂出事后,分隔走廊的杂物已经挪开。
当他站在那间著名的房间里时,听得到自己急剧的心跳声。移动的电筒光下,房里的家具、陈设后面,阴影蠕动、膨胀、收缩,种种怪异的形状在变幻组合。他感到在阴影后面,金嫂和曼卿随时会走出来。他突然想尖叫,想撕扯头发,想撞墙,最后咬了一下舌头,才在疼痛中稍稍定了定神。
从什么地方隐隐传来一缕悲泣声。他急剧的心跳似骤然停止。等到听出是福生站在门口哭泣,他才开始正常呼吸。门外三个人的说话声,是他有生以来听到的最动听的声音。他只是在福生转动门把手时冒了一次冷汗。
三个人离去时,他的失落感难以形容。他知道,楼里真正只剩下他一个人。金嫂的影子又回来了,在他脖子后面喷吐着死亡的气息。他不敢回头,生怕看到一头散乱的白发和狰狞的面容。
死一般的寂静,连雨声都已止歇。
寂静中响起轻轻的钢琴声,轻得不易察觉。他一时忘记了金嫂,用整个身心去捕捉去聆听那一缕乐声,就如快要溺死的人去抓取水面上漂浮的一根树枝。但是,越听他心里越凉,被难以形容的恐惧充塞。
公馆底层的西厢房有一架陈旧的钢琴,散发着不知什么时代的气息,象牙琴键已经泛黄。在餐馆开业前,房客友松常常会过去弹奏一曲。他太熟悉这架老爷钢琴的音色,也知道它的一身毛病。好几个琴键的音已经不准,C4、D4音调偏高,G3则偏低,还有另外一些键……
他在弹奏时常会出现幻觉,数十年前的衣香鬓影在眼前掠过,就像他对咪咪描述的那样。
现在,黑暗中漂浮的琴声毫无疑问是这架钢琴发出来的。琴仍然放在底层西厢房即现在的雪茄吧里,那是装潢设计师老阿飞掐着王老板的脖子硬让他保留下来的,由小同亲手锁上的琴盖。在他心里,这架琴从此死了。
但是,底层的琴声不会清晰地传到这里,即便是在一片死寂中。琴声游移不定,一个个音符似从头顶上飘落。他仓惶奔出房门,那琴声又紧紧跟随,从前后左右,从脚底,从头顶围绕着他,轻轻的,凄凉,瘆人。
令他毛发直竖的,是除了D4之外,其他琴键的音准都很正常。
是这架钢琴,却不是这个年代的琴声。
人有灵魂,钢琴也有灵魂?也许是一个死魂灵,在另一个世界奏出了过去的琴声。
他夺路而逃,冲下楼梯。在拐过二三层间的楼梯拐角时,紧随的琴声似是犹豫了一下,忽然变得更小了;到得二楼,琴声已经杳不可闻。
底层的西厢房黑暗而寂静。他却觉得里面的钢琴前,有一个如烟如雾的影子,隐在暗中的脸带着诡笑,只剩白骨的手指在琴键上游走。
可是,琴声却在三层楼上回荡。
后来门卫丁老头说,那一天晚上他正要出去关大门,只见一个鬼影黑烟一般溜出门去,快得不得了。
“我说把那架破钢琴扔出去,老阿飞就是不肯!”王老板也脸色发白。
石语想,这也是小同突然崩溃,乃至做出反常举动的原因之一吗?
石语和王老板走出大门时,雨已经停了。
王老板意味深长地一笑:“今天晚上我才知道,你有多少事瞒着我。”
“你知道得越多,越睡不着觉。再说那些陈年旧事和你不搭界。”
“好好,我不管你们的闲账。不过,你们不要把咪咪搅在里头。看来竹叶好像是你从前的女朋友?”
“不完全是。你看得出这两个人的意图吗?”
“小梅想弄清她姐姐究竟是怎么死的,对你抱有很大希望;小同对石头更有兴趣,自己心虚外加对你有戒心,请你帮忙是没有办法,大概是被小梅逼的。”
“英雄所见略同。他连这次露面都是被逼的,本来他根本不想见我。。”
王老板有点得意:“我也是英雄?哎,来这里以前我们就知道,这个小同是假冒伪劣,那么,他究竟是啥路道?”
“你记得从前唐公馆大厅里挂的是什么图画吗?”
“一点没有印象。”
“岁寒三友。”
王老板刚要说什么,眼前一辆出租车疾驶而来。他迅速举手招呼,车却没有停。他遗憾地看着车的背影:“这个角落叫部‘差头’比中头彩还难。”
车子很快就停在他们刚才离开的门口,下来一个乘客。
王老板紧赶几步想叫住车。
大门口的灯光照亮了一张熟脸。
“杨在明!”王老板的下巴差点再次掉下来。
出租车司机很高兴。刚做了一个长差,正担心回去放空,没想到前脚下一个,后脚就上两个。人一高兴,闲话就多,车子驶上杨浦大桥之前,石语就知道了,杨在明是在慈心医院附近的一家超市前上的车。
“晚上,那么大雨,还要跑到这么一个角落里来。看不懂。”王老板说。
“说起来,他从前也是小梅的姐夫……”石语不想多说。他有些失望。小梅的身份他前天就知道了,竹叶之死的真相却还在云里雾里。本来,他们要是知道真相,找自己干嘛?竹叶日记里的“真相在塔里”,小梅的理解不合逻辑。或许,是受竹叶对她父亲说的那句话的影响?思维定式。试着换一个角度来看……
沉默了一会儿,石语问:“刚才你们说的那个什么老阿飞是……”
“对了,你来37号的第一天我答应把餐馆的装潢设计师介绍给你,就是他。前几天我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你随时可以给他打电话约时间。一讲到啥环境啊,风格啊,设计思想啊,老阿飞顶扎劲了。”王老板说着从皮夹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石语。
石语看了一眼,那人名叫郄非,名片上印着些“雕琢时光”之类酸叽叽的语言。从名片背面的文字看,他似乎是专搞传统风格的装潢设计,外带老式家具经营之类。
“听说你要找他,这家伙比你还起劲,只怕没人听他讲那套东西,所以你要了解啥一点没问题。老阿飞做人上路,也有本事,只是这种人难发财。”
|
|
||
|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