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是一间小卧室,看起来是个年轻男人的睡房,床上和地上都扔满了脏衣服和杂志,靠墙的一个小矮柜子上,烟灰缸里已经被无数的烟蒂装满。衣柜的门是打开的,走过去看,却见衣柜中已经空了一小半,只剩空空的衣架留在里面,衣柜附近的地下散落着几件来不及收拾的衣服,看来仿佛是有人匆匆从这里取走了衣服,且十分匆忙,来不及整理便离去了。
床头的墙上有一块浅浅的白色,是原先挂过画或者照片的痕迹,现在那画或者照片不见了,或许是被匆匆离去的人带走了。
也许这个如此匆忙离开的人,就是凶手。
另一间卧室则相当整洁,也是男性的卧室,不同的是房内的摆设和一切物件都表明,这里住的是一个老年男人。靠窗那边的书桌上有一个小小的相框,里面是两个男人并肩而立,一个大约50来岁,另外一个则只有20出头,虽然年岁悬殊,但是从那极其近似的眉眼,不难看出这是两父子。
这户人家好象没有女主人,找遍了房子,也没有发现女性生活的痕迹。
等到我检查完屋子,江阔天也已经忙完了,正叫了几个邻居盘问。那些人都是普通的民众,没有见过尸体,死活不肯在死过人的房间里呆着,江阔天只得带他们去楼下僻静处详细询问。其他警察们依旧在忙碌,法医也来了,正跪在地上对尸体进行检查。我凑到尸体旁边,看了看他,认出他来。
刚进门时,虽然一眼看到了尸体的面孔,但是他的脸扭曲变形,急切间无从辨认,何况那时候我并没有见过照片,因此对死者的脸只觉得陌生。现在再看,虽然那张脸已经改变了许多,但是还是可以看出,他正是照片上那个年轻人。一样高高的眉骨,细长的眼睛虽然瞪得快要爆出来,却还是可以看出原本的轮廓。
我不由深感惋惜。
惋惜之余,我也感到奇怪。
从年轻主人房间里的情况来看,他应该是为出走做了准备,有一部分衣服已经从衣柜里取了出来,且行色十分匆忙。
而一个行色匆忙整理衣物准备离开的人,为什么会穿着睡衣?
这一点十分让我不解。
如果说那衣柜里的衣服是被凶手取走,什么样的凶手居然会在杀人之后取走衣服呢?
或者,是一个小偷?
我设想小偷正在盗取年轻主人的衣物时,被他发现,小偷惊慌之下,从贼变成了凶手,将其杀死,逃之夭夭。
然而依旧解释不通。
在年轻人的卧室床上,分明散落着一大叠人民币,看来总有几千元,如果是小偷,怎么可能任由那些钱放在那里而不拿走?
如果说小偷是因为杀了人而慌乱逃走,忘记了取走那些钱,那么,衣服呢?为什么衣服又不见了?我找遍了房子,始终没找到那些本应在衣柜里的衣服。
我这样胡思乱想一阵,又不觉好笑:现在情况未明,我这样瞎猜又有什么用?
“他是怎么死的?”发现自己是在瞎猜后,我终止了神驰,转而向法医问一些实际的问题。
法医老王四十多岁,有过多年的现场经验,有好几次都当场提出极其有用的线索,让案件顺利解决,是警界的一名专家,手底下徒子徒孙一大堆,寻常案件都不劳他出马,这次他亲自出现,显然是因为现场弥漫的特异芳香,这种芳香关系到两条人命和一名伤者,而且案情离奇,算得上大案了。郭德昌的尸体是他的得意门生解剖的,最后的结论还未出来,报告已经交到了他手里,我正准备找时间问问他,不料这起案子倒让他自动出现了。以前与警察几次合作中,我跟他有过一面之缘,彼此颇谈得来,跟他说话也就不客气了。
老王一边在尸体上弄来弄去,一边摇头:“不知道。”他用戴着白头套的手指指点着尸体给我看:“全身找不到一处伤口,”他笑了笑,“和郭德昌的情况一样。”
我全身一震。
弥漫在空气中的芳香从我面前缓缓流过,仿佛一种诱惑。在闻到这种芳香时,我就应该猜到,这个人的死,必然和郭德昌的死有某种联系,可是我为什么却还做了那样一通推测,居然认为有可能是小偷无意中杀人?
我为什么会做出这样可笑的推测?
是不是因为,在我的心底,一直保留着那个冰冷的夜晚的印象?那印象里,有尸体,有死亡,有芳香,而最深最深的,却是莫名的恐惧。
我在害怕什么?
我心里阵阵发热,身上却一阵又一阵的冷,冰凉的汗水沿着背心湿透了内衣,让我打了个寒噤。我为这种没来由的恐惧而感到慌乱——这样的恐惧,仿佛随着那芳香的漂浮而从每个毛孔渗入,是以前从来不曾出现过的情景。我虽然不是胆大之人,但也并不胆小,与尸体和死亡遭遇也并不是第一次,这次却格外不同。
我害怕旁边的人看出我的恐惧,悄悄用衣袖揩干了额头上的汗珠,同时竭力将注意力转到老王身上,借此忘记自己心里那种不可言状的感觉。
一望之下,却让我吃了一惊。
老王正用白大褂的袖子在抹着额头,那饱满而白皙的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天气是如此寒冷,室内门窗大开,不时有冷风灌进来,老王,他出汗不可能是因为热。
注意到我在看他,他抬头望我一眼,眼睛后的眼睛里,竟然有一些惶惑。他看了看我,又看看周围——其他人都在忙碌,没人注意我们,他略微犹豫一下,凑近我耳边,低声道:“奶奶的,不晓得为什么,忽然觉得心慌。”他一向是个斯文人,只有在特别高兴或者害怕时,才偶尔说一句粗话,因此他这话一出口,我便听出,他心里已经慌乱到了极点。
我用汗湿的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想要安慰他。他却通过肩膀感觉到了我手的颤抖,敏感地看我一眼,和我交换了一个苦笑的眼神。
是什么让我们如此害怕?
我注意观察四周的人们,那些警察们正在有条不紊地工作,仔细地看,可以看出,他们每个人额头上都有汗珠渗出。
难道每个人都害怕?
这种想法让我不寒而栗。
“啪!”一只手拍上我的肩膀,我浑身一哆嗦,回头一看,原来是江阔天,他已经问完话回来了。
“怎么这么紧张?”他跟我开玩笑,我牵了牵嘴角,却怎么也笑不出来。老王神情严肃地看着我们,看得江阔天不自在,低头审视自己一番,愕然道:“有什么事吗?”
我摇摇头,问他询问的结果如何。他将笔记本递到我面前,要我自己看,自己和老王交流尸检心得去了。
江阔天问话的那几个人,都是这栋楼里住了十几年的人,和死者家里相当熟悉,提供了一些关于死者身份的情况。
我现在所在的这套房子,是属于一名退休老医生的,老医生名叫梁纳言,原来是启德医院的胸外科医生——启德医院这几个字让我心里微微一动,貂儿就在这家医院里工作——梁老医生医术精湛,是启德医院外科著名的一把刀,两年前因风湿从医院退了下来,却又被返聘回去,每周在医院进行两次专家门诊,收入不菲。老医生平时为人和蔼,没什么野心,也没有太多嗜好,只喜欢看看书,散散步。他老伴去世多年,现在只剩下儿子梁波和他住在一起。梁波大约二十四、五岁,现在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总监,是个热情的小伙子。他们父子两和邻居关系相当融洽,喜欢帮忙,大家都对他们印象很好。父子两生活很有规律,梁波虽然是年轻人,却不喜欢夜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社会关系仿佛也很简单,平时不见有多少亲友往来——如果说有什么奇怪,这大概是他们唯一奇怪的地方,象他们这种性格和社会背景的人,认识的人应该很多,但是却很少看见有人登门拜访,他们自己也从来不出去拜访别人,每个夜晚,这间屋的灯光一定是亮的,如果有人去敲门,一定是两个人都在家。
正因为他们的生活很有规律,稍微反常的一点地方就很容易被人注意到。据住在他们对对面的邻居说,今天下午的时候,梁波和他爸爸两人忽然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平常这个时候他们应当正在上班的。邻居和他们打招呼,他们却理也不理,仿佛没有听见,径自开了自己的门,一进门便将门关上了,让邻居好一阵尴尬。
就在他们进门的那一刹那,邻居注意到,梁波的袖口被血染得通红。
邻居吃了一惊。
在这同时,他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就是现在正弥漫在整个房间里的这种味道,只是很淡很淡,风一吹,就消失了。
据另一个邻居介绍,在我们来这里之前大约两个小时左右,他曾看见一个人影从梁家门口窜出去,因为已经是黄昏,那人又戴着帽子,将领口竖起,那邻居没有看清是梁波还是梁纳言——他们父子两的身材惊人的相似,从背后看简直就是一个人。那人影手里似乎提着一个很大的包裹,慌慌张张地冲出门去,很快就不见了。
而就在那个时候,他闻到一股浓得令人窒息的香味从楼上传来。他出于好奇上了楼,走到梁家门口,发现房门打开着,便在门口叫了两声,没人答应,他想了想,觉得不便打扰,就离开了。
于是这个冬夜里黑暗的黄昏,梁家第一次没有亮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