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行、第五行、第六行乃至第三十七行,这样简单的数字和名字仿佛蚂蚁般整齐排列着,冰冷无情,而每当我看到一行,江阔天便在一旁告诉我一个惨烈的故事,故事中的主人公无一例外是死于狗嘴中,这样的故事在2004年12月14日的凌晨到处上演,整个城市的狗仿佛都疯狂了,它们趁人们熟睡,一个个追寻着那些落单的人们,甚至敲开人们的房门,人们来不及做任何防备,便在狗的牙齿下成为亡魂。当人们在清晨发现那些尸体时,狗的牙痕已经消失了,只留下飘散不开的浓香,仿佛一种恐惧的警告,笼罩在南城上空。在那些死者中,有相当一部分人的身份不详——夜晚太短,江阔天他们几乎倾巢出动,也只来得及在天亮之前收拾好现场,关于死者的其他情况,都来不及作更多的调查。
3 7 行 文 字,3 7 名 死 者,加 上 昨 夜 我 们 已 经 知 道 的 那 些 死者,一 共 6 4 名 死 者。
一 个 夜 晚 就 死 了 6 4 人,这 是 一 个 足 以 让 整 个 南 城 沸 腾的 数 字 !
看完这些东西,用了一个多小时,看完以后,我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滴了满地,抬头看看江阔天,他神色严峻地看着我。我们一起朝墙外看去,法医检验所的青色高墙之外,是一片瓦蓝的天空,空中横斜着几枝黑色的树枝,在这瓦蓝的天空之外,是我们的南城。
“现在,媒体大概已经知道了。”我喃喃道。
“是的,”他的笑容非常疲倦,“媒体不用担心,你也知道,媒体一向是很容易控制的,尤其是如此重大的事件,没有谁敢承担责任——但是人的嘴是封不住的。”
“是的。”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这件事情还没有完,”他说着又递给我另一张纸,“这是那几个已经知道身份的死者的调查。”不等我细看,他又道:“不用看了,经过初步调查,有十名死者是属于南城天海娱乐城的员工。”
海天娱乐城?
这个名字让我暗暗心惊。
每个城市都会有一些那样的地方,表面上看是做正当生意,实际上却白道黑道通吃,在南城,每个人都知道海天娱乐城的黑色背景,只是因为其势力庞大,加上在政府部门内有着盘根错节的厉害关系,谁也奈何不了他们。所谓海天娱乐城的员工,实际上也就是黑社会的成员。这件事牵涉到海天娱乐城,仿佛是更加复杂了。我感到一个黑色的旋涡,正在南城上空盘旋,窗外风起,山雨欲来了吗?
“接下来怎么办?”我问。
他摇摇头:“头头们都开会去了,专家们也开会去了,所有的调查和研究都暂时停顿,一切都要听从下一步指示。”
“我们什么也不能做了?”我心头一片茫然。这件事情发展得如此迅猛,是我始料不及的,案件太过庞大,就不仅仅是公安部门的问题,而成为整个政府部门、乃至整个社会问题。无论如何,南城,一场动荡是在所难免了。
“我什么也不能做了,也不能叫你做什么了。”江阔天低着头道。
我心中一动,立即抬头看他,他却不看我。
“我知道了。”我说。江阔天公职在身,当然要服从命令,而我则是社会闲人,只要在法律允许范围内,想做什么都可以做。
我能做什么呢?
我心头感到十分茫然,事情已经超出了我们所可以控制的范围,我真的还能做什么吗?
见我神色犹疑不定,江阔天推了推我:“你不想知道那些专家如何解释昨天的事吗?”
一句话点醒了我——的确,那些专家昨天的怪异表现,不知他们会做如何解释?
江阔天笑了笑,将事情简略告诉我。
那些专家和法医们早已从前夜的昏迷状态中苏醒过来,他们完全不清楚当时在那几个密封的实验室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当江阔天将发生的一切告诉他们时,他们明显地吃了一惊。也许是长年的法医生涯形成的习惯,他们在吃惊之后,立即迅速地回复了冷静,很快投入了调查和研究中——那时候上级还没有下达停止调查的命令,当我赶到那里时,他们的结果也已经出来了。
研究的结果和以前一样,尸体发生了基因突变,死亡原因仍旧不清楚。但是在这次对尸体的解剖中,有一个新的情况。每一具尸体的解剖表明,死者生前曾经食用少量的动物血液,由于消化液的作用,那种血液究竟属于什么动物,已经无从分辨。与此对照的是,这18名死者,与他们的七名先一步死去的亲人,腹内都有这种血液的痕迹。这个情况令他们感到很奇怪,同时也产生一种预感——这种情况绝对不是偶然的巧合,或许正是整件事情的关键。
与此同时,另外一部分专家对北街实验室那些红色液体的化验结果也已经出来了,结果显示,那些红色液体是一种动物的血液,看起来很象人血,但是成分略有变化,或者说,更象是某种灵长类动物的腺体分泌物。
将尸体解剖的结果与对红色液体的化验结合起来,正好验证了我们先前的设想:所有的死者都曾经服食那种红色液体,而那看起来正好是致命的根源。
而我们在实验室发现的那种以为是蜗牛的小东西,经过仔细检查,发现是从死者手腕上剔下的一小块肉,是专家们为了测试而剔下来的,没想到短短的时间里它会发生那样大的变化,竟然让人无法辨认出来。
“死亡的原因弄清楚了吗?”我问。
江阔天摇摇头:“他们也感到十分奇怪,尤其不明白死者的衣服为何会发生那样大程度的破损。”
还有一个奇怪的地方,所有的专家们在醒来后不久,全部都出现了腹泻的症状,大便呈黑色稀溏状,竟然仿佛是便血。
“他们怎么看这些狗咬人的事件?”我问。
江阔天苦笑一声:“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发表任何看法,就被塞上车去开会了,不过,”他略一沉吟,“俞教授的表情非常古怪,尤其是在知道狗的事情之后,他的表情更加古怪了,仿佛在害怕什么,甚至连冷汗都冒了出来。”
“哦?”我陷入了沉思。
俞华之想到了什么?是什么让他突然如此害怕?莫非,他所想的和我想的是一回事?但是怎么可能呢?我依旧无法接受那种想法,那种想法,实在太过怪力乱神。
“你想到了什么?”江阔天问我。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暂时不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验证我的想法,还需要一点时间。
“死者的资料还有吗?”我问他,要验证我的想法是否正确,资料能给予很大帮助。
“没有了,所有与案件有关的资料,都被带到会议室去了,”江阔天道,“这几张纸是我偷偷给你留下来的,你自己想办法吧。”说完他便起身,我这才发现他的脚步有些蹒跚,右腿似乎受了伤。
“你受伤了?”
“一点小伤,要不是受了这点伤,我现在也在开会。”他挽起裤腿给我看脚上的一圈绷带,“被狗咬的。”也算他倒霉,早晨出收尸时,正好看到一只狗在追咬一个少年,他跑过去帮忙,却不料被那狗狠咬了一口。
“打了疫苗没有?”
“没空。”他说着戴好帽子,将外衣扣好,“我去开会去了,去迟了领导要骂了,你再想想办法,我们保持联系。”
“等等,”我叫住他,“那个被狗追咬的少年是谁?”
“不知道。”他已经走了出去。
我在他的办公室里呆坐了一会,被我自己刚才的想法弄地心烦意乱,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一时之间,似乎什么也做不了,千头万绪,无从查起,想了想,既然已经在公安局内,便仍旧依照前一夜的计划,去调查死亡记录。也许那里真的会告诉我一些事情。
档案科的人我都认识,我借口写文章需要死亡资料,没有遇到什么阻碍,便调出了近几个月的死亡记录给我看。记录在电脑里一条条地晃过,我惊讶地发现,原来就在我所生活的这座城市里,每天都有这么多人死亡。
当死亡与自己无关时,谁也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这么多张陌生的面孔一张张在眼前闪过,也许我们曾经在路边擦肩而过,只是当时我们互不认识。
现在呢?现在我依旧不认识这些死者,重点不是他们是谁,而是他们是怎么死的。
疾病、事故、凶杀,人要死实在是太容易了,我一边看一边摇头叹息。
将所有的记录都翻完,大约花了两个多小时,没有发现异常之处,这种特殊的死亡事件,在郭德昌之前,似乎并未出现——至少是没有记录在案。
看来我是白来一趟了。
我伸了伸懒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不免有些不甘。坐在电脑前发了一阵呆,将那些记录无目的地在屏幕上飞快翻动,这样看了一小会,定了定神,用公安局的查询系统进行单项组合,希望能够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
这种排列组合几乎花了我一上午的时间,却什么也没有发现,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错了——我要调查的是最近这段时间发生的案件,调查全城的死者有什么含义呢?那些单项组合几乎没有规律可循,死者的死因也没有什么可疑之处,看来这种奇特的死亡,的确是从我们发现的时候才开始的。
虽然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我仍旧继续查下去——毕竟只剩几项未曾调查,就此放弃未免可惜。
一直调查到最后一项,仍旧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不由长叹一声,盯着屏幕发呆。
最后一项其实根本不能算是线索,甚至与死者没有什么关系,只不过是医生开的死亡证明而已。医生这个职业第一次让我重新审视起来——在人们活着的时候,医生救死扶伤,可是一旦死亡来临,医生就成为宣告死亡的权威——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医生也就成为死神——我为自己这个想法暗自好笑,这种念头万万不可让貂儿知道,否则……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一想到貂儿,我就不免想到,自从三石村回来后,我们还没有正儿八经地约会过,这实在是有些遗憾,只怪那些人死得太密集了,连喘息的机会也没有。
我的目光又落回荧屏上,一边想着貂儿,一边朝下翻着记录,直到翻到最后一行,所有的记录都查完,似乎仍旧没有发现什么。
然而我心里有一种隐约的不安。
我感到自己看到了一些东西,但是将记录重新再翻一遍时,又什么也没有发现——但那种感觉依然存在,仿佛一线蜘蛛丝,偶尔在视线里闪烁,当我认真去找时,却又找不到了。
正不知所以,一名平时打过交道的警察过来,看了看屏幕,笑道:“你没事盯着死亡证明书看什么?”
他在说什么?
我看看屏幕,果然,满屏幕都是死亡证明书的记录,原来我刚才翻查记录的最后一项便是这项记录,翻了好几回,居然忘记查其他项目,来来去去也只是这个而已,怪不得什么也没有发现。我暗自嘲笑自己,正要谢谢他提醒,却蓦然一呆,望着他呆呆出神。他见我出起神来,又是一笑,便悄悄离开了。
我总算知道是什么让我觉得不安。
屏幕上的死亡证明书,是直接扫描进去的,落款处不仅仅有医生的签名,还有相关医院的公章。一应文字的资料都被我看得清清楚楚,只有这公章,因为原本就盖得不是十分清楚完整,我并不曾十分留意。然而刚才那一番乱翻,虽然我并没有将注意力放在公章之上所以看起来有些模糊。
正是这些公章引起了我的疑惑,我有一种感觉,在这公章之中隐藏这一件很重要的事,但是我无法说出那究竟是什么。
重新再翻阅那些记录,将注意力集中在公章之上,仍旧是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之处,这些公章的大小、字体和内容虽然各有不同,但并无异常的地方,不足以让我产生疑惑。可是我心中那团挥之不去的疑虑,却反而越加清晰。
我几乎可以肯定,就是这些公章有问题。
问题出在什么地方呢?
我将所有的公章都调出来,一一打印,拿在手里反复观察分辨,又叫来其他警察同时看,几个人看了许久,依照各种元素进行分类,依旧是发现不了什么。大家便都各自散开了。只剩我独自一人,面对桌上打印出来的文件,搔了搔头。
公章之中,到底有什么是我没有看到的呢?
也许只有在医院工作的人才能发现其中的奥秘,每个行业都有其行业规则。要找到医院的人,并不困难,至少有貂儿。
貂儿的手机铃声是一串不知从那里录下来的婴儿哭声,刚开始听的时候令人忍俊不禁,听久了却不免有些心焦。
当手机里的婴儿肝肠寸断地哭了大约半分钟后,貂儿才接通了电话。
“喂?”她声音很低,似乎有些沙哑,让我听出了一丝异样。
“你怎么了?”我问。
“没事,”她说,“有什么事吗?”
“你的心情似乎不太好?”我试探着问。
“没事。”她仍旧坚持。
我沉默了。
自从我从三石村回来,我就感到貂儿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这种微妙的变化很难描述,但是我知道,变化就在那里,我探触不到这女孩的心了。
她曾经仅仅用声音就给我传递一种温暖,但是现在,这种温暖没有了,我们之间阻隔这一些坚硬的东西,而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貂儿,你最近跟以前不一样了,”我咬了咬牙,还是说了出来,“自从前天以来,你就……”
“不是!”她的声音蓦然高起来,打断了我的话,这又是一个反常的地方,以前无论我说什么,她都会耐心地听完。
貂儿到底是怎么了?
“东方,你别多想,真的没什么,”她觉察到我的疑惑,有点慌乱地道,“我…….”她迟疑一下,忽然叹了口气。
“为什么叹气?”我问。
“东方,我想问你……”她说这话的语气,依稀恢复了往日的娇柔,我几乎可以透过这句话,看到她淡淡蹙起的眉峰,和那种天真幼稚的神情,这让我的心温柔地动起来。
“你要问什么?丫头?”
“是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必须揭露真相?”
这个问题让我踌躇起来,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实在过于复杂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问?”我问她。
她没有说话。我又等了一阵,她依旧没有说话,只听见从她那边穿来汽车的鸣笛声和一声悠长的钟鸣,我下意识地看看时间——已经是中午12点整。
“算了,等你想说再告诉我吧,”我退了一步,将话题转移到眼前的事情上来,“我也要问你一件事。”
“什么?”她的嗓音透出不自觉的紧张,这又让我心里一紧。我假装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继续提我的问题:“你知不知道医院的公章,有什么特别的?”
“你问这个干什么?”她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我正在查一个案子。”
“哦?让我想想。”她的语气渐渐轻快活泼起来,“公章啊,我们医院的公章,好象没什么特别的……对了,我们医院的公章,好象有一个字的笔画有点古怪……”
“是吗?哪个字?”我一边问一边在那堆文件中找启德医院的公章,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
“我现在不在医院,等我回医院找到了再告诉你。”她刚说完这句话,手机的信号便混乱起来,话筒内传来一阵嘈杂之声,什么也听不清楚。我“喂喂”地叫了好几声,信号依旧不通,便只得挂了。
貂儿一定有什么心事,希望手头的这些事情能够快点忙完,我必须找她好好谈一谈,她那种心事重重的语气很让我担心。
桌上的文件早被那许多人弄得乱成一堆,我找了很久,始终没有找到启德医院的公章。既然貂儿说她们医院的公章有一个字的笔画有些古怪,那么或许问题就出在笔画上。
启德医院的公章打印文件看来是被弄丢了,我只得坐到电脑前,从那些记录里重新调出。
刚刚坐到电脑前,我脑子里仿佛有一阵电流通过,骤然产生了一个想法,这个想法让我又是兴奋又是紧张,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也许真是这样,也许这就是我一直捕捉不住的疑点。
为了证实自己刚才的那个猜测,我在屏幕上急切地搜索起来,记录一条条从眼前闪过,一直到最后一条。
果然如此!
为了防止遗漏,我又将记录查看了一遍——没错,的确是这样。
我舒了一口气,身子朝后一靠——我早该想到,一直以来,许多事情都跟这个地方联系在一起。
也正是因为这个地方对我来说相当熟悉,才会让我下产生那种疑惑,尽管那种疑惑是不自觉的,但是现在看来,这点疑惑显然不是凭空而来。
实际上,要找出这个疑点,应该换一个思路,倘若不是刚才貂儿提示了我,恐怕我还要过很久才会发现这点。
在确定问题出在公章上之后,我和那些警察们一直在努力寻找公章中隐藏着什么,但是实际上,让我产生那种疑惑的,却恰恰是公章中“没有”的东西。
是应当出现在那些公章中,却偏偏没有出现的一个地方。
南城是个中等城市,具备开具死亡证明书资格的医院,不超过20家。在我面前的这些死亡记录中,每一家医院都曾经开具过死亡证明书,最少的是一家只有80名医务人员的小医院,只开了10张死亡证明书。
启德医院是一家中型医院,也是以上这些医院中,唯一没有开具死亡证明书的医院。
在仔细翻查记录的过程中,我留意到,启德医院并非是完全没有开过死亡证明书,确切地说,这家医院以前和其他医院一样,经常开具死亡证明书,但是从两个月前开始,就再没有这家医院的死亡记录了。
出现这种情况,有两种可能:一、启德医院被取消了开具死亡证明书的资格。二、启德医院不需要开具死亡证明书。
第一种情况是很少见的,通常如果被取消这种资格,这家医院一定是出了重大的问题,媒体不可能保持沉默,但是最近南城并没有这方面的报道;何况,倘若一家医院连开具死亡证明书的资格也没有,几乎就已经不能称之为医院,而就我所看到的情况,启德医院虽然规模不大,生意却蒸蒸日上,毫无颓败之像。通过对主管部门的几个电话查证,这个可能已经被推翻,启德医院绝对具备开具死亡证明书的资格。
那么,就只剩下第二种可能——启德医院不需要开具死亡证明书。
这个想法令我下意识地绷紧了肌肉。
一家医院不需要开具死亡证明书,也有两种可能,最大的可能,是医院根本没有人死亡。
根据南城两个月来的死亡记录来看,既然其他医院都有相当数量的人辞世,作为中等医院的启德,似乎没有理由如此幸运,完全没有任何病人死亡。
而另一种可能,就是启德医院的死者都没有被登记在案——死亡记录的主要作用是用于政府备案,倘若一个人悄悄地死去了,谁也不知道,那么当然不需要死亡记录——譬如三石村的那些人,谁也不知道他们死了。
无论是哪种情况,仅仅从启德医院两个月前开始停止开具死亡证明书这一点上,几乎就可以肯定,这家医院与我正调查的事件有莫大干系。
一切事情都是从两个月前开始的。
梁纳言也是启德医院的医生。
启德医院,我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在今天之前,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些事情会跟这家医院扯上关系,但是现在想来,的确也颇为可疑,实际上,目前所发生的一切,都无非是围绕着人的生与死进行,而与生死关系最大的地方,当然莫过于医院了。
在启德医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从档案科出来时,已经是中午时分,公安大楼里依然没有多少人,往常在宽阔走廊里穿梭往来的警员们仿佛都消失了,敞开的办公室内空无一人,只有几间房内留着几名后勤人员,也是行色匆匆。不过这与我无关,当前最紧要的,是到启德医院去解开我的疑惑。
一路上交通堵塞十分严重,十几分钟的路,走了大半个小时还未到达,从窗口探出头去一望,车前车后是不见首尾的浩荡车流,我乘坐的这辆的士,宛若汪洋中的一滴,牢牢地被卡在原地,动弹不得。司机等得焦躁,打开收音机接听交通频道,想找一条捷径,然而从交通频道传来的消息颇不乐观,几乎所有的道路都存在严重堵塞的情况,这并不奇怪,现在正是下班的高峰期,堵车是很正常的事情。
“**!”司机骂了一声,大口大口吸着烟。
我心中也有些焦躁,掏出手机想给江阔天打个电话,却发现手机没电了,只得叹了口气。
收音机里的堵塞消息不断传来,司机吸完烟后,车流仍不见动静,他怒气大发,索性换了另外一个台,听起来是新闻频道,正在播送着什么新闻。
“听得人心烦,不如听新闻……”司机说道。
“恩。”我心不在焉地应着。
收音机里的新闻无非是凶杀、抢劫之类的东西,从来没有什么可听的,加上我心中着急,那些新闻虽然在耳边嘈杂,却丝毫没引起我的注意。我眼睛只管望着窗外的人和车,心里祈祷这场堵塞尽快结束。
“下面播送一则紧急通知……”新闻播报忽然中断,一个高亢响亮的男声取代了女播音员柔和悦耳的声音,将我和司机的注意力从窗外拉了回来。
“什么通知这么重要?”司机嘀咕着,将声音调得大一点。
通常午间新闻播报是雷打不动的铁桶节目,除非是发生大事,新闻播报年复一年地依照原定计划进行着,一丝也不改变,在这个日益变化的世界里维持着几分冷静与执着,因此在新闻播报里蓦然插进的通知,难免让人有些紧张,我们两人都注意地听着。
“最近一批伪劣保健品流入本市,已导致近百名市民中毒死亡,卫生防疫部门提醒广大市民高度警觉,在选用保健品时应当谨慎,以免造成不必要的悲剧。
该保健品为红色、带芳香气味液体……”
播音员还在侃侃而谈,我不必再听也知道下面的内容,心头一时五味杂陈。昨夜我向江阔天建议公开这种红色液体的危害,当时我们都认为政府不会贸然同意进行公开,不料公开的速度竟如此之快,令人欣慰的同时,却也传递了一个信号,那就是——政府部门对这种状况也暂时没有办法。
“……请所有服用或者接触过这种红色液体的市民主动与防疫部门联系,对自己和他人的生命负责,报警电话:*********……”新闻中不但详细描述了这种红色液体的识别方式,甚至对死者的状态也做了小部分描述——这也在情理之中,倘若不是如此,只怕难以引起人的警惕。整条通知大约用了7分钟时间,7分钟后,新闻联播继续进行。
“怎么回事?莫非又是非典?”司机说着又叼上一根烟,显然刚才的通知并未影响他的情绪,我朝窗外看看,人们依旧如常往来,似乎没有听到什么可怕的事情。透过路边店子的橱窗,可以看见电视台也在插播这一段通知,然而人们在电视前来来去去,稍一驻足便离开,那则在我看来十分严重的消息,只不过为他们增添了一条谈资——人们总是这样,当事情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时,无论多大的事故都象是故事。如果不是亲身经历了那一系列事件,只怕我也是那些悠闲自在的人中的一个。
看来江阔天他们的会议讨论还是颇有成效,也许在目前的情况下,将那种红色液体的危害以这种方式表达出来,是一种最好的选择。除此之外,我也的确想不出有什么其他的说法来避免更多的人死亡。
新闻联播仍在继续,播报的仍旧是一些花边新闻,我所关心的关于狗的新闻,却一直没有播放出来, 我看看车上的时钟,从公安局出来到现在才一个多小时,想必江阔天所说的会议还没有结束,关于这些事件的处理还没有出来。媒体表现很平静,新闻联播也没有报道昨夜的事情,看来保密工作做得很不错。在没有想出好的应对策略之前,保密是很重要的,否则如何控制惊慌的人群?只是那些目击者的嘴能封住吗?如果那些事情经过市井流传,势必会越传越走形,只怕会比事情的真相更加夸张,反而会引起不良反应。我看着那些自由快乐的人们,不知道他们这样平凡幸福的日子,还能保持多久。如果事情真的跟我想象的一样,那就不仅仅是南城的灾难,更是整个人类的灾难了。
“现在的日子没法过了,”司机一边走走停停地开车,一边跟我唠叨,“去年是非典,今年是有毒的保健品,还让不让人活?哎,你听说没有,昨天晚上好多人被狗咬死了。”
“什么?”我猛然坐直了身子,暗暗心惊——果然没有不透风的墙。
“恩哪,”司机眼睛密切注视着路面,见缝插针地寻找着前进的机会,没有发现我的异样,自顾自朝下说去,“听说死了很多人,死得很惨,血都让狗吸光了,啧啧啧。”他轻飘飘地叹息着,显然并不相信这样的传闻。也许很多人都听说了这样的事情,但是通常很少有人会立即相信。让我动容的是他的那句话——“血都让狗吸光了。”这句话和我的想法不谋而合,我害怕的正是这个。
我希望那些尸体的血液消失,是真的因为那种红色液体的缘故,而不是被什么东西吸光了,否则实在太可怕了。
真的太可怕了。
我偷偷打了一个寒颤,车子缓慢地爬行着,过了几十分钟,终于爬到了启德医院门口。
我应该先去看貂儿,还是直接去查病人的档案呢?略一犹豫,对貂儿的思念毕竟站了上风,我直奔十四楼,护士办公室里白衣如云,貂儿却不在,其他护士对我发出一阵哄笑,让我很不好意思,慌忙退了出来。我想起刚才给貂儿打电话时她手机里传来的汽车声音,分明是在外面,是我见她心切,忘记了这点。
档案室的管理员是个面相冷峻的老护士,这个人恰好是我父亲的一位故友,虽然对我依旧板起了脸,但是经我低声哀求加上一通谎话,甚至拿出了记者证来证明自己的来意,她终于同意让我查看病人的档案。档案室被封锁在一扇沉重的铁门后面,看来平常很少有人来,门上的铁锈随着开门时的震动,扑簌扑簌朝下掉落。一进门,一股发霉的纸张味迎面扑来,老护士给我打开灯,便走了出去,留下我独自在内。
档案依照时间和科室存放在一个个大书柜内,我只捡近两个月的匆匆浏览,尤其是肿瘤科,因为是绝症患者,我格外留心。档案记录得并不详细,有些专业术语让我极为头疼,只能匆匆翻过。翻了几十本档案之后,发现大部分肿瘤患者,在刚进院时便被判定时日无多,但多数只过了两周左右,便痊愈出院,甚至连那些全身扩散的危重患者,经过检查也发现癌细胞已经完全消失,原本受到重大损害的生理功能也都恢复正常。这实在是让人感到不可思议。我着重搜索医生的治疗方案,在那些密码符号般的医生字体中搜寻着,没有发现任何病人用了那种红色液体,甚至连什么特殊的治疗方案也没有提及。
然而若不是用了那种红色液体,怎么会有这么多生命的奇迹发生?
看到厚厚的病人档案,我只觉得脊背一阵阵发凉,这里的病人如此之多,倘若他们都喝下了那种红色的液体,又该怎么办呢?
这个问题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让我翻看病历也有点心不在焉,纸张流水般在我手底下滑过,接下来的的那些档案我无心细看,只匆匆扫一眼便作罢。很快便将两个月来的肿瘤科患者档案看完,正要将那厚厚一堆放回架子上去,不料动作太大,将旁边一叠档案也弄了下来。那时三个月前的档案,有几个纸袋被这一撞,破损开来,内中的文件也漏了出来,我正要收拾,却被其中一张纸上的照片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极其清秀可爱的小女孩 ,大约8、9岁的模样,温婉的神情仿佛在哪里见过,一头绵长的黑发伏在肩上,手指翘成兰花状放在耳边,让人看着又是好笑,又是不由自主地心疼。那张档案纸是从某个袋中掉下来的,三个月前的档案原本不在我的调查范围之内,只是这女孩的某些地方触动了我——这副温和秀丽的眉眼,怎么会让我感到如此熟悉?我捡起那张纸,那上面照例密密麻麻地用医生的字体写着一长串的话,我勉强辨认出“白细胞增多”几个字,总算知道这女孩原来患的是血癌,心中不由一阵惋惜。由于是要调查关于红色液体的事情,病人的名字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我在翻看档案的过程中,一直没有注意病人的姓名,现在这个女孩,说不出是什么原因,我竟然想知道她的名字。这张纸显然只是档案中的一部分,我搜遍全纸,也没有发现这女孩的姓名,于是便从地下破损的几个文件袋着手。也算是巧,那几个文件袋,患者全都是男性,女性患者只有一名,想来应当就是这个女孩了。袋中厚厚一叠的病历,抽出来一对照,果然和这女孩的资料对得上好,看来是没错了。我正要看她的名字,档案室的门被打开了,老护士走了进来,看到满地散落的文件,不由皱起了眉头:“已经四点了,我要下班了。”我连连答应着,顾不得再多看,赶紧收拾好,随她一起走了出去。
老护士将那扇厚重的铁门关上之际,我下意识地回过头,透过班驳的锈迹,我仿佛看见那个含笑的小姑娘,独自呆在一堆档案之中。无来由的,我叹了一口气,忽然感叹起来:照片是多么神奇的东西啊,那个患血癌的小女孩,也许早已不在人世,可是在照片上,她却一直这么微笑着,翘着小小的兰花指,在散发着霉味的纸张间,她的笑容将渐渐泛黄,而容颜却永远不老。我抬头再次看了看这间房间,在这里,聚集着多少人类的悲欢离合,疾病的痛楚也许早已被病人自己忘记,却被这些纸张永远地固化下来。
“你还不走?”老护士朽木般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冥想,我慌忙走了出去,一边穿越长长的走廊,一边感到奇怪:今天我怎么如此多愁善感?
一些人影从走廊尽头走过,打破了光的旋律,形成一些奇怪的影子——我今天的感慨,大概是缘于那个小姑娘吧,虽然只见过她的照片,却仿佛与她血脉相连,甚至另我产生了一种父亲般怜爱的感情。这真是奇怪。
时间过得真快,我在里面似乎只呆了一小会,出来却已经是下午四点,天色十分沉重,仿佛随时要塌下来。貂儿依旧不在,医院里的气氛却有了些微妙的变化,人们在低声谈论着什么,一些病人的家属聚集在过道里,露出诡秘的神情。我原本无意偷听他们的谈话,但是话语声还是借着风送到了我耳朵里。
“……杀死了四条狗……”这句话没头没脑的传到我耳边时,我正要迈出住院部大楼,一听这话,便顿住了,凝神细听起来。
然而他们不再讨论狗的事情,转而讨论起亲人的病情来。我正要上前直接询问,身边走过一对母女的谈话,引起了我的注意。她们似乎是在低声讨论如何处置家里那只小狗,女孩看来很喜欢那狗,低声央求母亲将狗留下,而母亲的声音则十分坚决:“不行,你没看见新闻上报道的?已经有几十个人被狗咬死了,现在到处都在打狗,说不定我们家的丁丁哪天也突然发了疯……”后面的声音低了下去,两人在女儿的哀求和母亲的拒绝中渐渐去远了。我站在原地,琢磨她们说的话,听起来,似乎是关于狗的问题已经曝光了。不知道现在到底是一个什么情况,在档案室里与世隔绝的几个小时,情况又发生了什么变化?我飞快地走出医院,想要找个地方打电话给江阔天。
然而又何必打电话呢?医院外的情景已经说明了一切。市容监管车、警车在路面上随处可见,一些身着制服或便服的人们不时从车中走出,拿着警棍或者其他的武器,追上前面独自行走的一条流浪狗,当头就是一闷棍,那些孤单的动物,只来得及发出一小声哀号,便倒了下去。我远远地看着,可以看见那狗在地上不断抽搐,并且持续地小声哀号着,而人们又补上几棍,于是哀号停止了,而抽搐依然继续……这样的画面往常很少看见,现在却到处发生着,不时有人打开自家的房门,强行将自己家里养的狗赶出门外,那些眼泪汪汪的宠物狗们,在门外流浪不过几分钟,便被闻讯赶来的执刑人员敲一把,随之世界上又少一条狗。天冷,路面上人来人往,在寒冷的天气中显出萧条的意味,而狗的红色血液涂在地面上,让这个单调的冬天有了几分艳丽的色彩。
我看了许久。
那些棍棒在狗的身上敲出的沉重的闷响,总是象打雷般让我心脏猛地一缩,许久许久都无法恢复平静。
真的必须这么做吗?
我看了很久,想了很久,依旧无法判断眼前这样的做法是否正确。没有叫车,我沿着马路边的人行道朝公安局方向走去,一路上到处都在发生这样的屠杀,偶尔有狗挣脱了逃跑,立即引起一大群围观人们的恐慌,人们纷纷后退,生怕狗扑到自己身上,胆大些的人们便随手抄起可以拿到手的武器对狗进行追杀,在这些屠杀过程中,执行人员和旁观者都显得非常兴奋,连叫声也变得十分高亢,而受害者狗的声音,就被淹没在人们的声涛之中,几乎听不见了。
有时候那些狗会经过我的身边,它们被吓得尾巴夹成一团,经过我身边时,总会抬头,卑怯而警惕地看我一眼,人们叫我给那些狗来一下子,我摇摇头,侧身避开在一旁。
我不断劝说自己,是狗杀人在先,然而还是忍不住对眼前所发生的一切感到恶心。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让人感到自己也变得肮脏了。我将棉衣的衣领竖起遮住鼻孔,快步走着,一边挥手拦车。
脚下忽然踢到一个小东西,低头一看,原来是一只雪团般的宠物狗,看起来显然是被吓坏了,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含泪望着我,被我踢了一脚,竟然连叫也不敢叫一声,伏在地下一动不敢动,只是瑟瑟发抖。
我一时怔住了,回头看看,几个人正挥舞着大棒赶过来,眼看一条胳膊粗的大棒朝小狗头上轮去,我下意识地拦住了。
“你干什么?”那人不满地望着我,我注意到他是从城管的执法车上下来的,看来是城管队员。
“你要干什么?”我反问他。
他哼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朝我眼前一塞:“你不知道公安局下的紧急通知吗?”我接过那纸一看,纸上赫然清楚地写明了昨夜发生的事情,同时明确指令各执法部门和市民积极行动起来,对所有流浪犬只格杀勿论,文字末尾盖着公安局的大印,我认得清楚,不是假造——实际上也没有谁会假造这样一份文件。
我暗暗叹息一声:这就是他们开会的结果?公开透明到如此地步,固然令我钦佩,却也让我明白,事情一定非常严重,说不定还有更多的人受到了狗的袭击,否则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他们就做出这样的决定。
“但是这只狗分明不是流浪狗。”我勉强辩解道。
“所有没有主人带领的狗就是流浪狗,”那城管队员邪邪地笑道,“今天这种狗被主人扔掉的多了去了,也不差这一条。”他说着用手擦了擦鼻子,我注意到他的手掌上沾着几抹暗红的血,皮鞋上也溅满了血点,想必这一路执法,战果辉煌。
我默默地望着他。他等着我让开,等了一会,发现我没有让开的趋势,终于不耐烦地推开我,朝那小狗走去。
那小东西在地上伏得更紧,仿佛成为地上的一块平面的狗毛毯子。我被那人推开之后,第一个动作是想继续档住他,但是我很快想到,我以什么名义挡住他?他以法律的名义进行的事情,我强行阻拦会有什么效果?
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见大棒已经轮起,小狗就要血溅当场,只得闭上了眼睛。
预料中的惨叫和敲打声并未出现,我微感诧异,睁开眼一看,不由怔住了。
貂儿!
这孩子站在我面前,眼睛却没有看我,那双一向清澈宁静的眼睛此刻似乎沸腾起来,倔强地瞪着那几个城管队员。而那只白色的小狗,已经被她紧紧抱在怀里,看来是打定主义不放手了。
“貂儿?你……你干什么?”我惊讶地问。
她依旧没有看我,只是用一只手轻轻抚摩着怀里的小狗,那小动物在它的抚摩下,渐渐停止了颤抖,发出撒娇的呻吟声。
城管队员似乎是被她吓了一跳,半天没有反应过来,等我问了那句话之后,他们才尴尬地搔搔头皮,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人问道:“这小狗是你的?”
貂儿还是没有说话,荧荧的目光让人不可逼视。那人等了一会,没有得到回答,越发尴尬,几个人小声咕哝几句,也不知是对我还是对貂儿说道:“既然不是流浪狗,就不要杀了。”说完便转身逃也似地飞快走了。
只剩下我和貂儿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只小狗。
“你……”我忽然发现自己面对她竟然不知该说什么——怎么会这样呢?
“这狗是你的?”我总算找到了话题。
“不是。”她说,依然没有看我,低头望着怀里的小狗。
“你去哪了?”我凝望着她,依旧是如此秀丽温雅的容颜,柔软的额头上一丝细纹也没有,头发结成一束,光可鉴人,依旧是那个柔软地触动我心底的姑娘,但是为什么我会感到有些陌生呢?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在我们之间,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那么这种奇怪的感觉是如何产生的?
莫非是我自己变了?
然而怎么可能呢?我们从相识到相知,也不过才短短几天时间,却仿佛早就认识了一般熟悉,又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发生变化?
如果是以前,对我的每个问题,即使没有答案,貂儿也会给予回答,但是现在,她却沉默了,这种沉默冰冷而坚硬,不是她一向的风格。
不是我变了,是貂儿变了,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这几天忙着调查那些案件,没顾得上理会貂儿,不知道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让她产生这样大的改变。
“你怎么了?”我忍不住问。
听到我这样问,她蓦然抬起头来,轻轻地扫了我一眼,那眼光水波样从我脸上掠过,我一时无法分辨出那眼神中的含义,只觉得重重叠叠,别有洞天,正要进一步询问,她忽然笑了一笑:“我要上班了,回头再聊。”说完不等我回答,便抱着那狗快步朝医院走去。我没有想到她会这样说,一时不知如何应对。等我想到要再跟她说话时,她已经从我身边走过,带过一丝柔和的风,我转身望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是万分惆怅,还有几分心慌。
忽然间,似乎闻到那种特异的芳香,似有若无,淡淡的一缕,仿佛一个慈悲的微笑,又仿佛一个哀怨的眼神,从貂儿的身上传送过来。
我的心更慌了。
冬季的风很快便将那丝香气搅得全无踪迹,让我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弄错了——我真希望自己是弄错了。
怅望良久,貂儿的身影早已被启德医院的大楼吞没,眼前只有一些陌生的人在穿梭来去,与我毫不相干。我叹了口气,晃晃头暂时不去想她,打起精神叫了辆车,赶到公安局去找江阔天,想知道会议上到底做出了什么样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