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班后,冰儿又来到罗啸的家,屋子里是空的。窗户开着,桌椅上触手之间已有灰尘。
冰儿坐在了那张扶手椅上,她在想,罗啸的爸爸还有罗啸,当他们坐在这里的时候都在想什么?小如呢,她是不是也曾经坐在这里?
她要等罗啸回来。
天渐渐黑了,冰儿恍惚中又回到了那个噩梦里,可是这次她觉得这个环境似曾相识,蓦然觉醒,她知道罗啸在哪里了。
墓地,是让死者安眠的地方,各色各样的人带着各色各样的故事静静地躺在这里,然后,又有各色各样的人带着各色各样的情绪来凭吊逝者。悲伤、痛苦、绝望、怨恨、遗憾、不甘,这种种强烈的气息在这里充斥着,污染了纯洁的土地,腐化了顽固的石碑。
冰儿到时天已经全黑了,好在是满月,要不然这没有路灯的地方必然是漆黑一片。墓地内外都是静悄悄的,只有飒飒的风声。
冰儿走进了墓地,月光将树影、碑影横七竖八的投影在地上,叶摇影动,使地面呈现出千奇百怪的形状。冰儿找到了罗啸父亲的墓碑,可是不见罗啸的人影。墓碑寂寂,埋藏了所有的不幸与悲伤,可惜,它并没有阻止悲剧的延续,今晚,还会有悲剧继续上演吗?
冰儿四下环顾,还是不见有任何人影,可是冰儿感觉到罗啸就在这里。
冰儿在墓碑中穿行,奇怪的是她一点也不害怕,反而心中十分宁静,她抚摸着经过的墓碑,仿佛在与老朋友打招呼。
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挡在了冰儿的身前,两人默默相对,好象都早有预感。
“冰儿,你来了!”罗啸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他的仪表已不复往日的整洁,胡子拉碴的更显憔悴。
“你打算在这里躲多久?”冰儿静静地望着他。
“躲?”罗啸一声怪笑,“我做错什么了,要躲起来?”
“那么你是在对你爸爸诉苦了?”
罗啸的眼神十分奇怪,“你不是想知道死在我家里的女孩子是谁吗?你来。”他冰冷的手抓住了冰儿的手腕。
他带着冰儿来到了墓园的边缘,这儿有一座小巧的墓,雪白的墓碑上刻着的名字正是‘王小如’,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甜美秀气,根本不知这个世界的复杂残酷。
“我给你们介绍一下,小如,这是刘冰儿,是我现在的女朋友;冰儿,这是王小如,是我父亲的情妇的女儿!”罗啸的神情充满了讥诮。
“罗啸,别这样,”冰儿凝视着小如的脸,觉得鼻子酸酸的。“小如是个好女孩。”
“哦?”罗啸挑起了眉毛。
“我看过了她的日记。”
“噢,你真的很能干嘛!”罗啸有些惊奇,“那你应该认识这个痴情的女孩子了?她多么纯洁,多么可怜,被一个居心叵测、存心报复的坏人给骗了,白白地付出了生命!一定赚取了你不少的眼泪吧!”他的语气越来越尖锐刻薄。
“我是想先听你的解释的,记得吗?”冰儿静静地望着他。
“我的解释!”罗啸的眼睛有些发红,“我的解释有人信吗!我并没有想报复她们,也没有想欺骗她的感情,更没有让她去自杀!可是,她的母亲、她的朋友、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还有那些警察,都认为是我逼死了她,没有,我根本没有!”罗啸几乎是在呐喊了。
“那你为什么去接近她?还骗她说你叫罗晓天?”冰儿不为所动。
罗啸象被突然泼了一盆冷水,声音低沉下来:“我承认,我另有目的。我对你说过的,我并没怪过我爸爸和小如的妈妈,虽然我不可能真正地接受她,我只是默许。但是我爸爸去世后,小如的妈妈立刻不见了,还带走了我爸爸所有的钱,我才觉得她对我爸爸也不是真心的。可是当时的我没有任何办法,直到大约两年前,我才偶尔知道了她们的消息。那时候,我的心情很复杂,其实当年如果她能与我坦诚相待的话,我们可以各取所得,而且说不定还会有新的关系;可是她太贪心了,她不该剥夺我所有的权利,不是吗?”
冰儿叹了一口气,无法反驳这一点。
“可是太晚了,我已经没有任何证据去证明这一点,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可是我不甘心,我情不自禁地去接近小如,甚至想象过面对她妈妈时该说些什么。钱,那个时候对我而言,真的不是最重要的。”
“这难道不是报复?你最不应该的是利用了小如!”冰儿有些愤然。
“如果有的话,也是潜意识。”罗啸冷静了下来,开始分析自己。“我在自己的母校看见她,想起爸爸曾对我说过,小如是个聪明的孩子,将来说不定也能考上我的学校。心里就很想认识她,我觉得是她一直在与我分享父亲,我渴望接近她就象可以再次接近我爸爸。我从没说过我爱她,我对她更象对待妹妹。可我没想到,她会爱上我,甚至失去理性。
“那天她突然来到我家,把我吓了一跳,因为我从未告诉她地址,她一定是从她妈妈那儿知道的,她也一定知道了一切。果然,她开口就叫我罗啸,也象你一样地要我解释。解释?女人就是喜欢要解释!我觉得没什么可解释的,我只有‘对不起’三个字。可她哭得象泪人一样,非问我爱不爱她,我该怎么说?我什么也没说。她闹了好久,我累了,就给自己倒了杯水,她忽然说也要,我又倒了一杯给她,谁知道,我喝了水就睡着了,等我醒来,她已经―――”我究竟做错什么了?所有的人都当我是凶手!小如也不肯放过我,这一年来我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窥探我,我知道是她,她还在恨我。可我偏不信这个邪,我没错,为什么把责任都算到我一个人头上!“
“你错了,”冰儿冷冷道,“暗中窥探你的不是小如,是你的母亲!”
“你说什么?”罗啸大吃一惊。
“一年前你母亲就回来了,可是她不敢来找你,所以只好暗中来看看你。”冰儿眼前不由浮现出那张凄苦的面容。
“你见过她?”罗啸的脸色阴沉下来。
“是!”
“她说了些什么?”
冰儿沉吟了一下,“她说对不起你,很想念你,希望你能原谅她。罗啸,她毕竟是你母亲啊,就算以前她有不对的地方,这些年她也受了不少苦,你不应该―――”
“你不用说了!”罗啸打断了她,“我永远不会原谅她,她带给我爸爸和我的痛苦是无法弥补的,她造成的后果也是无法弥补的!”
“用生命也不行?”冰儿觉得心好痛。
罗啸用震惊的眼光盯着冰儿:“你也这么认为?你也觉得是我逼她自杀的?”
“我相信你没有,”冰儿说得沉重,“她当时的行为和小如一样,是由多种因素造成的,但客观上都与你有关,这是事实,你自己的内心深处也不是没有内疚吧。难道你真的从未反省过自身?”
罗啸的眼睛里渐渐结起了冰。“我对小如连一句重话都没有说过,可是却被当成凶手;我妈从未当过一个称职的母亲,可是我却被看作不孝。哈哈,她们为什么要跑到我家去寻死,为什么不找一个没人的地方死了干净?”
“罗啸,你太自私了!”冰儿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从未想到过你对她们的伤害吗?”
“是她们先伤害我的!她们害死了我爸爸,还抢走了他的钱!”罗啸冷冷道。
“你母亲虽然有错,但你父亲的死是意外,你不应该全部归咎于你母亲;小如根本是无辜的,是你利用了她!”冰儿严厉地看着罗啸,“其实从我知道是你丢掉西西开始,就觉得你从不体谅别人的感受,一切都以自己的想法为中心!”
“那又怎样?”罗啸很冷漠。“我又没有让她们去死!把你的狗丢在这里已经很为它着想了,这儿环境又好,常有人摆供品,它又不会饿死!还要我怎样?”
“罗啸,你太让我失望了!”
罗啸的脸色苍白,看起来遥远而陌生。月光被云彩遮住了,四下里一片漆黑。冰儿忽然觉得这种感觉很熟悉,仿佛在梦中出现过多次。风中已带着丝丝寒意在耳边呼啸而过,每座墓碑的上方都好象有一个影影绰绰的身影在飘荡扭动。罗啸的脸也陷入了黑暗之中,他的手慢慢抬起;冰儿知道,罗啸想杀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