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下手表。十一点三十分,离舞会的高潮烛光舞会还有三十分钟。
张丽华不见了。
我听到一个细小的孩子的声音夹杂在人群纷扰的喊叫声中。
“妈妈,妈妈。”
是我的侄女梅丽的声音,而这声音迅速被另外一个孩子果敢的声音打断:“小声,不要让魔灵发现你。”
“把蜡烛全部点上!”这是哥哥的声音。爷爷把家族产业的垄断权交给哥哥是正确的,他比我可靠。当然,没有人会为这个事实服气。但如果我是爷爷,我也会这么决定。我现在思考的问题却突然转移到刚才孩子的声音上,不管为什么,我绝不相信那是孩子的声音,我是说徒有其表。
仆人们举着蜡烛纷纷从后面鱼贯而出,他们都穿着白色的礼服,本来这是为了梅丽生日特意做的安排,此刻却显得很诡异可怕。他们都不说话,一个一个地点燃那些蜡烛,然后放在早已安排在房间各个角落的烛台上。但,不管怎样,房间亮了,昏暗的亮。客人们稍微安静了些。我看见了她。在房间的角落,眼睛猫一样闪光,安静冷漠。
我没有吓到她么?
还是我根本就不在她世界的考虑范围之内?
“很抱歉,由于一些未知的原因,惊吓到了诸位,请诸位原谅。”哥哥在客厅中央的高台上,那是音乐家拉小提琴的地方,“现在最后的烛光舞会立刻开始。”
气氛波动了一下,还是平静下来了。他们脸上还是疑惑和惊恐的表情,然而哥哥还在,他们不会走。
我知道这所房子有自动的供电设备,无论如何不会停电。我同时知道大厅灯罩上停留了一团血雾状的东西,我也知道今天梅家二小姐生日,仆人们不会那么不小心。那团血舞一直在那里,它淡淡的,却是慢慢旋转的,好像一个人在仔细寻找下手的时机。
“你说什么?!”梅丽说,她和她母亲一样美丽娇横,“什么魔灵?真不知道叔叔为什么会请你?”
我看清了一直在梅丽身边的男孩是张丽华的养子,他皱着眉,不耐烦地说:“你小心点。别自讨苦吃。”
张丽华却在远处,一点也没有在危险时刻保护她的孩子的意思。她就在那里,她注意到了灯罩上的血雾,她在苦恼,和那团血雾相似的苦恼,仿佛她也在等待一个时机,等待一个恰好可以下手的时机。
我走得更近一点看她,觉得自己像个疯子,如此仔细地观察一个永远也不可能得到的女人。
对了,我意识到了自己永远也得不到她。永远,是永恒也无法打败的永远,从这个星球存在开始一直到世界末日,永永远远地不可能得到。
意识到这点让我有点开心。
烛光把她白色的晚礼服熏染得有些温暖的淡黄,她整个人却突然而然地冷峻起来,她眼睛里令人迷恋的种种温暖的感情一下子褪光了,一种像刀锋般锋利的东西裸露着,挑逗着你的欲望,却又让你生不如死。她在算计。
周围的一切对她此狄丫耆В挥腥馓澹挥懈星椋镏实亩鞫冀桓创嬖凇K谒伎嫉敝小?br>她此刻是无情的。可以杀死任何人。
她和那团血雾遥相呼应,仿佛是旧时门口两尊互相守候的石狮。或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就是血雾,血雾就是她。她们的目的具有同一性。
她的左手慢慢隐藏到了礼服的后面,我猜不透这个动作的具体含义。
然后,她又把手拿了出来。她的手上似乎有一点绿色的荧光,很微弱的光线。我并不记得她的手指上戴了戒指。还是绿色宝石的戒指。
脆薄透明的烛光里,这个曾经仙子般美丽天真的女人,在我眼里,却变成了魔鬼。静止的魔鬼。
我是看着她变化的。
我能捕捉。
我却无法掌控。
酒杯被我捏碎了,血顺着我的指尖留下来。很痛,就像这个女人惊人的美丽。
不,我看不见她的美丽了。
她无动于衷地坐在那里,她却无动于衷地坐在那里。
仔细思量着她的左手。
灯罩上的血雾突然嗅到了什么似的,一大团地靠向我这个方向,好像一个酒鬼贪婪地闻到了酒香。
两个魔鬼,在无声地对决中。
却好像在使用我的肉体,什么东西撕碎了我的肉体。
她突然站了起来,下定了决心,她的左手上有绿色的光,蜡烛在她的挥袖中全部熄灭。
尖叫声一片。
小提琴的声音却没有停下,悠扬刺耳。音乐也是魔鬼。
一种及其奇怪的惨叫声从大厅的高处传来,充满了恐惧绝望以及种种人类肮脏的欲望,没有一丝美好,完全的丑恶。我生平从未听到过这样的声音。之后,我感到一种血腥的风从我的鼻子前刮过,让人作呕,还有一些粘稠的实体掠过我的鼻子。这种令人呕吐的味道居然有实体。
灯光却在此刻一起亮了。恢复到了原先的状态。
灯罩上有血。但此刻却似故意的艺术安排,暗黑的血色充满了古典的气息。
那个女人面容苍白,却又恢复了仙子的样子,柔弱得让人疼爱。她的养子已经站在她的身边,颜色庄重。她用左手摸了摸他的头。
他们甚至交谈了一两句。
她的养子老道地端了一杯马提尼,递给她。她握在手上,我突然可以感觉到那只手冰冷得如死去一般。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
光明回来了,魔鬼都离开了。
人群重新开始欢乐。人们花一般的面容,在小提琴的继续中灿然盛开。
我知道我已经不再爱张丽华了。
不再。
我爱上了那个魔鬼。
她刚刚离去。